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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赏梅诗会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一梦清风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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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看看墨云岫,又顺着墨云岫的目光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长案,似乎有些意外这位王妃上来第一句话不是寒暄应酬,而是问吃的。

“王妃莫急。”李柒柒将茶盏放下,笑盈盈道,“诗会还没有开始呢。咱们先做诗——点心还在最上头,要等诗做得差不多了才能端上来。”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暖亭外头梅园深处那一带最高的坡地。

那里果然立着一座小小的六角亭,飞檐翘角,在满坡梅花掩映间若隐若现。

亭中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忙碌进出,想来是各家伙计正在那边预备点心。

墨云岫的目光追过去,在坡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到面前案上。

一张空白宣纸。一方端砚。一管紫毫。

没有点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宣纸,又偏头看了看旁边那位藕荷色锦袄女郎面前也铺了张纸,纸上已经落了一行清秀的小字,想来是预备着待会儿开题便要下笔的。

墨云岫沉默了一瞬。

她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现在起身去坡上抢一盘点心再回来的胜算有多大。

李柒柒见众人坐定,便笑盈盈地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张洒金笺,念出了今日的诗题。

“今日赏梅,原该以梅为题。只是满园景致各有妙处,若只咏梅,未免拘束了诸位姐姐的才思。”她顿了顿,目光往亭外梅园一扫,莞尔道,“不如这样——题目不限,只取园中一物入诗便好。梅也可,雪也可,松竹石泉、亭台飞鸟,但凡眼之所见,皆可入题。咱们各写各的,写完了互相品鉴,图个乐子。”

众人纷纷称好,各自铺纸研墨。

墨云岫坐在案前,盯着面前那张空白宣纸,表情像是面对一道来不及准备的考卷。

她右手边的藕荷色锦袄女郎已经落了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得又快又稳,神色从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左手边那位浅紫色褙子的女郎不慌不忙地磨着墨,磨好了才提笔,先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似在斟酌字句,片刻后便落笔写了第一句,又改了一个字,再接着往下写。

墨云岫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

白的。

她又看了看手边的紫毫。

她认识这笔,北曜王府里也有,太傅当年用的就是这种。

太傅教她写字时总是唉声叹气,说她天资聪颖,可心思全不在笔墨上。

她那时候才多大?

十岁?

十一岁?

太傅在堂上讲平仄对仗起承转合,她趴在窗台上数外头树上有几只麻雀。

太傅讲“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她举手问太傅“三年才写两句,那岂不是连奏章都写不完?我皇兄一天要批几十本折子呢”,噎得太傅胡子直翘。

后来她就逃课了。

起先是装病,后来装都不装了,直接翻墙出去钓鱼。

太傅在书房里等她,她在河边拿柳条穿鱼,一穿穿一串。

那些鱼烤出来是真香,撒上盐巴和孜然,比什么平仄都实在。

现在她后悔了。

她重新抬头,往四下看了看。

梅园里确实景致不少——梅花开得正好,枝头积雪未消,松针上挂着冰凌,假山旁几丛枯竹在风里沙沙响——可这些她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看见,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梅花挺红的”“雪挺白的”“竹子挺绿的”翻译成那种四平八稳、对仗工整的诗句。

她的目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暖亭外那方池塘上。

池塘不大,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中间被人凿开了一块,露出底下清冽的碧水。

几尾锦鲤正聚在破冰处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摆一下尾巴,搅起几圈细细的涟漪。

有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外肥硕,正往水面上浮,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等人投食。

墨云岫盯着那条鱼,忽然想起昨日在东院廊下和小丫鬟们一起烤鱼吃,鱼皮被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巴和孜然粉,外焦里嫩。

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弯完又赶紧收回去,心脏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她悄悄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偷偷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一个东西七秒忘。

写完又觉得这句实在有点意思,忍不住嘴角一翘,继续写道:人在岸上它要饭。

然后得意洋洋看着自己大作,末了大概觉得自己难得写出两句挺通顺的诗句,遂开开心心继续神游物外。

那边李柒柒头一个停了笔。

这位郡主年岁虽小,做诗却快。只见她将手中紫毫搁在笔山上,拿起自己那张洒金笺,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念了出来:

“寒柯抱雪立,清气入云根。不借东君力,先开第一春。”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好。

藕荷色锦袄的女郎赞道:“起句便有风骨。寒柯抱雪,果然是郡主的品格。”水蓝色披风的那位也跟着点头:“末句收得更好,不借东君力——梅花开在百花之先,本就不靠春风。郡主这一句,写的不只是梅,更是敬王府的门风。”

李柒柒被夸得脸颊微红,忙摆手道:“姐姐们别净夸我。你们方才写的,也念出来让大家听听。”

众人便挨个念了。

藕荷色锦袄女郎写的是雪,其中一联写道:“一夜琼瑶落,千山白玉妆。”鹅黄褙子的少妇写的是松,末句是“岁寒知劲节,何必问枯荣”,读完自己先笑了,说写得不好让诸位见笑。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写的是草——“不争高树影,自占小园春。”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写的是石,有一句“嶙峋无一语,坐看水东流”,众人听了都道有禅意。

一圈念下来,便轮到了墨云岫。

“燕王妃,”李柒柒歪着头看向她,笑盈盈问道,“您写的什么?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墨云岫“哦”了一声,很大方地把面前的纸拿了起来。

她没有念,而是直接把纸面翻过来朝着众人。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桂兰站在墨云岫身后,看见纸上那几行字,脸上原本挂着的期待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凝固不住,碎成了一脸极力忍耐的扭曲。

她把头低得很低,咬着牙,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还是李柒柒打破了沉默。

这位小郡主歪着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王妃这两句——这‘要饭’二字,不知用的是何典故?”

墨云岫坦然道:“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鱼只有七个呼吸的记忆。所以它看见人站在岸边,就知道来讨饭——哦不,要来投食。但它转念就忘了自己已经吃过,又会过来讨。讨完又忘,忘了又讨。”

她说这些时语气认真,头头是道,显然把自己那仅有的一点关于鱼的知识全都调动了出来,严阵以待地应对这场诗会。

“所以这不是我喂它,是它自己要饭,那怪不得我。”她总结道。

桂兰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咬紧牙关,一声都不敢出。

亭中静了半晌。暖亭里忽然爆出一阵笑,笑声大得连毡帘外头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回头往里头张望。

鹅黄褙子的少妇笑得直揉肚子,眼角渗出了泪花,一边笑一边摆手:“王妃这句‘自去波中圈’——我、我实在不行了,写得实在太好了——太有趣了——”

藕荷色锦袄的女郎拿团扇挡着脸,肩膀抖得比桂兰还厉害,好容易压下笑意,拿扇子指着纸上一处,颤声道:“不,你们细看中间那两句对仗。一个东西、人在岸上,七秒忘、它要饭。这、这中间跳了多少典故,这合的是哪一路的辙,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反正我是不敢这么写的。”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压低声音,拿帕子擦着眼角的笑泪,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句‘自去波中圈’虽然是凑字,倒也凑得有趣。想来王妃是想写‘游回到水中的涟漪之中’,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字眼,这才用了‘圈’。圈字虽俗,画面却是有画面的——那鱼吃完便转身游开,在薄冰下头绕一个小圈,倒是活灵活现。”

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笑着摇头,轻声道:“你说的是画面,她说的是那块肉。”

众人一愣,又笑翻了。

墨云岫坐在位子上,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贵女,一开始还有点茫然,后来也笑了。

她不是被自己写的诗逗笑的,是被她们笑的。

这些云阳贵女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端着,有的拍桌子有的揉肚子,笑声又脆又亮,把整座暖亭震得嗡嗡响。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李柒柒好容易止住了笑,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站起来正色道:“诸位姐姐,容我说句公道话。”

众人渐渐收了笑,都看着她。

李柒柒拿起墨云岫那张纸,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眼睛里还闪着笑出来的水光,语气却十分恳切:“燕王妃这首诗,不合平仄,不讲起承转合,对仗更是——唔,另辟蹊径。但恰恰因为它什么都不讲,反而有一种天真烂漫、不拘一格的意趣。咱们在座的,写雪写梅写松写石,写的都是古人写过千百遍的意境,不过是换个字眼重新组合罢了。但燕王妃写鱼讨食,写完了还要补上一句‘它自己要饭怪不得我’——这份生动鲜活,是从生活里来的,是真切地与园中之物互动过的,不是从诗里抄到诗里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盈盈地总结道:“所以依我看,今日诗会最佳,当属燕王妃这首‘一个东西七秒忘’。不拘一格,自有真趣。”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拊掌称是,笑声和掌声搅在一处。

墨云岫被夸得先是愣了愣,随即道:“我的诗当真这么好?”

李柒柒一本正经地道:“自然是好的。上一回敬王府诗会,有个人写了一首五言咏梅花了整整一夜功夫,我看了只想请他去户部当差——算账应当比写诗强些。”

众人又哄堂大笑。有人小声嘀咕“她说的是谁呀”,旁边的人低声接了句“还能有谁,上回来那位邓公子”,又引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窃笑。

墨云岫见大家态度赤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行字,诚恳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写‘要饭’,只是实在想不出更雅致的词来。”

“那便用‘乞食’如何?”李柒柒接过话头,拿起笔在那句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念道,“人在岸上它乞食——意思是一样的,只是读起来更文气些。”

墨云岫念了一遍,点头道:“乞食,这个好。记下了。”

正说着,一个敬王府的小丫鬟捧着一碟什么东西从坡上下来了。

碟子一递到李柒柒面前,李柒柒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不是方才她们说的蟹黄小饺么?刚出锅的,先端来给大家垫垫。点心还在上头烤着呢,等诗做得差不多了再一起摆出来。”

墨云岫的目光立刻被那碟小饺勾了过去。

那饺子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头金灿灿的蟹黄馅,一个个玲珑精巧,褶子捏得跟花瓣似的,还冒着热气。

她把紫毫往笔山上一搁,搁歪了也顾不上扶,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碟饺子,又看向李柒柒,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诗做完了,是不是该吃点心了?

李柒柒被她那目光逗得差点又笑出来,忙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道:“王妃先请。”

墨云岫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吹了两口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扭头对桂兰急声道:“桂兰,这个记下来。蟹黄小饺,蟹黄的量比京中那家什么百味楼的至少要厚三成,饺子皮是烫面的,不,是半烫面,不,我不确定,回头你去问问那个坡上烤点心的师傅——这个我们回去也得试试。馅里还搁了姜末和一点花椒粉,花椒粉的量是关键,不能多了,多了就盖住蟹黄的鲜,搁一点刚好提味,这可是功夫。”

桂兰忙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笔都快跑飞了,生怕漏了哪一样。

李柒柒在一旁看着主仆二人这番架势,笑着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小丫鬟道:“去坡上传话,叫他们再多备些蟹黄小饺,给燕王妃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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