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平康坊、燕王妃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一梦清风 · 2 / 2
李翊也没有等她回答。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行了,忙你的去。”
小丫鬟如蒙大赦,提起铜壶退到了一旁。李翊没有再往东院的方向看,转身穿过回廊,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廊下的铜铃被风拨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今日早朝上太子那一番风光还在他脑海里转着,户部主事说的那几户不肯签租约的事也需要跟幕僚们商议一下。
日头明晃晃的,书房的窗扇被推开了一半,透进来一片亮堂堂的光。
幕僚齐先生已经到了,正坐在书案对面,面前摊着一份长安坊的租约明细,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拱了拱手。
李翊将外袍搭在椅背上,在书案后坐下,点了点头:“开始罢。”
书房里的讨论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才散去,幕僚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过了正午,日头偏西了些,门房那边传来动静。桂兰最先跨进门槛,左右各提着两只油纸包,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紧接着是阿烈和乌雅,一个拎着一摞用粗麻绳捆好的食盒,一个怀里抱着几卷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不知道是字画还是旁的。
走在最后的是墨云岫。
她今日换了件浅碧色的窄袖袍子,头发照旧编成几股辫子,辫梢上系了一对小小的银铃,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
她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口用油布扎得严严实实,从缝隙里透出一丝甜腻腻的桂花香,混着油酥和芝麻的焦香。
她脚步轻快,边走边回头跟桂兰说话,脸上带着笑:“你听见了没?那个徽嘉郡主说她家厨子做桃酥是一绝。你尝尝这个——”
她说着抬手拆开一只油纸包的角,捏了一块什么东西塞进桂兰嘴里,桂兰被烫得直吸气,含糊地咕哝着什么,墨云岫便笑起来,带着得逞的畅快。
她走进前院时,正与从书房方向出来的李翊打了个照面。李翊已经重新穿好了外袍,手里拿着一摞文书,显然是准备出门办事的。
两人一东一西,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路上迎面撞上。
墨云岫怀里还抱着那只陶罐,脚步没停,只是看了他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翊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阴阳怪气:“拿人手短,未必是福。”
墨云岫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她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仔细品了品那句话的意思,随即挑了挑眉。
那眉毛挑得极高,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意味。
她没急着回嘴,只是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怀里那只陶罐往桂兰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留下一句“回了回了,东院去”,径直越过他往东院走了,连眼风都没再给他一个。
银铃在辫梢叮当响了两声,很快便远了。
李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嘴角压了压,没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摞文书,抬步往大门方向去了。
廊下那个浇花的小丫鬟方才一直蹲在角落里假装低头修花盆,此刻见他走了,才偷偷抬起头来,看见月洞门那边东院已经传来了桂兰和乌雅叽叽喳喳的声音,墨云岫在里头高声说了一句“桃酥先放着别动!等我回来再分!”。
东院里,石桌上摆满了从徽嘉郡主诗会上带回来的战利品。
油纸包拆开了三四个,露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桃酥、金黄油亮的炸饺子、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糯米糕,还有那只陶罐,油布揭开之后果然是满满一罐蜜渍梅子,琥珀色的糖浆裹着饱满的梅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润泽的光,一打开就飘出一股酸甜的香气。
墨云岫蹲在石桌边的矮凳上,一手捏着一块桃酥,一手端着半碗热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拿袖子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
桂兰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块桃酥,小口小口地啃着。
阿蛮和阿烈蹲在廊下分一碟炸饺子,乌雅靠在月洞门边往嘴里丢蜜渍梅子。
阿米娅蹲在铁炉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正试图把一块掉在地上的桃酥碎屑挑起来喂给檐下那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猫,被阿烈喊了一声“喂它干啥它又不是你养的”,阿米娅听了也没停手,只偏过头冲阿烈吐了吐舌头,继续低头喂猫。
墨云岫把最后一口桃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扭头看向桂兰:“桂兰,你说——我要是开个摊子卖这些,是不是能赚不少?”
桂兰刚咬了一口桃酥,闻言差点噎住,赶紧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顺下去,放下碗看着自家公主:“开摊子?”
“对啊。”墨云岫越想越觉得可行,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你看,上次敬王府诗会,那些点心被抢得有多快。今儿徽嘉郡主府上,那个炸饺子我还没吃够呢就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云阳人爱吃点心,而且舍得在这上头花钱。咱们要是开个摊子,卖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油纸包,“桃酥、炸饺子、桂花糕、蜜渍梅子,再弄点咱们北曜的烤馕和奶茶,混着卖,岂不是独一份?”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
桂兰放下桃酥,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公主,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些点心,云阳城里到处都有。桃酥有合芳斋,炸饺子有百味楼,桂花糕更是哪家铺子都会做。咱们就算开了,也比不过人家老字号的名气。”
她顿了一下,看着墨云岫,“再说,您会做吗?”
墨云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目光在那几只油纸包上游移了一圈,声音低了几分:“我可以学。”
桂兰没有接话,但那神情分明写着“您学得会吗”。
墨云岫也看出来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刚要开口反驳,蹲在廊下的阿蛮忽然插了一句:“公主,那咱们卖烤羊肉呗。我跟您说,烤羊腿、烤羊排,撒上咱们北曜的孜然和辣椒面,那香味能飘出去二里地。云阳人没吃过这个,肯定稀罕。”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仿佛手里正握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腿肉,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阿烈在旁边直摇头,声音慢悠悠的:“得了吧。卖烤羊肉?你知道这云阳的羊多少钱一只么?跟咱们北曜能比么?咱们北曜那羊,是吃草吃沙葱长大的,肉嫩,膻味轻。这云阳的羊,养的尽是圈里的,一股子膻气不说,肉质还柴。你还想卖烤羊腿?”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口炸饺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手,“再说了,就咱们这几个,拢共加起来也没几两银子,租摊位买炉子买炭买肉,还没开张呢怕就得把底裤都当了。到时候连本都回不来,你指望公主靠什么活?靠你那张嘴?”
阿蛮被她说得一时语塞,翻了翻眼睛:“那你说怎么办。”
阿烈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饺子了。
桂兰坐在石桌边,端着茶碗没有开口。
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梧桐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货郎叫卖声。
墨云岫坐在廊下,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里那棵梧桐树底下的一片落叶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们说的都对。”她顿了顿,“可是我还是想开个摊子。”
院中安静了一瞬。阿蛮和阿烈对视了一眼,桂兰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墨云岫抬头看了看她们,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平静:“总不能年年靠我皇兄接济吧。”
阿蛮和阿烈对视了一眼,桂兰的目光也软了下来。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重新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偏头看向墨云岫:“公主,您要是真想干,奴婢替您去打听打听平康坊那边的摊位怎么租。”
墨云岫正在捻蜜渍梅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桂兰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咬了一口桃酥,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反正奴婢也没别的事做……”
墨云岫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陶罐里那颗蜜渍梅子,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嗯。”
阿蛮已经放下手里的竹签,蹲在廊下开始掰手指头算起账来:“租摊位要钱,买炉子买炭要钱,买肉买香料也要钱……”
她算到一半,抬起头来看了看墨云岫,又看了看桂兰,“钱够不够?”
桂兰想了想:“王爷每个月拨到东院的月钱是固定的,咱们平日花得也少,应该攒了些下来。回头奴婢去把账本翻出来,对一对数。”
墨云岫没有接话,她只是低着头,把那颗蜜渍梅子从罐子里捻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廊下的铜铃被风拨动,叮当轻响。
她嚼完那颗梅子,把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朝桂兰撂下一句话:“一会来理个账。”
说完便推门进了屋,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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