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回怼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一梦清风 · 1 / 2
次日早朝,干极殿里人来得齐整。
丹墀下两列珠冠袍服,按品级站定,殿下漏刻的水声和殿外檐角的风声混在一处,殿内安静得连玉笏磕在革带上的轻响都听得见。
李翊今日来了,站在右列靠前的位置,玄色亲王常服,腰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子李干的位子空着,据说是偶感风寒,昨日递了折子告假。
三皇子李恒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地方,低眉垂目,一如往常。
四皇子李瑜站在侧后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虚虚地落在殿柱上,像是在等什么。
李鸿影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那串青玉珠子。
他今日似乎有些倦,眼皮半垂着,比平日更慵懒些。
殿中静了片刻,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右列李翊身上。
“燕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丝没睡醒似的懒,“朕听闻,前日你的人马过御街,未下马徐行。朱雀大街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说说,是何缘故?”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家常小事。
但殿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前日那场弹劾的余波还没散尽,昨日李鸿影盯着那个空位看了许久才说“再议”,今日太子又恰好告假,大皇子却来了。
这问话的时机,本身就带着分量。
李翊出列,站到殿中,朝御座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回父皇,儿臣所率铁骑过朱雀大街,确有此事。因当时有边关军情递至禁军大营,需即刻报入枢密院,军情紧急,未及下马。此乃依《云阳律·军令》第一百三十七条所行,军情驰报,遇阻不避。儿臣不敢违律。”
殿内静了一瞬。百官的珠冠底下,有几双眼皮同时抬了起来。
左相叶望津站在文官前列,一张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极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右相卢泫沅。
卢泫沅也正侧目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了。
两个老臣心里都明镜似的——燕王这一套说辞,不是他自己能翻出来的。
律条引得分毫不差,还点明了是“军令”而非“宪纲”,一句话就把“军中失仪”的帽子摘了,反手扣上了“军情”二字的护身符。
这是有备而来的。
有人替他支了招。
叶望津垂下眼帘,没有出列。
卢泫沅也没有动。
这种局,谁先跳出来,谁就替那位散议大夫垫了脚。
殿中静了几息,昨日的散议大夫周崇果然又出列了。
他捧着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比昨日稳了些,像是回去也做了功课:“陛下,臣不敢妄议军令。只是军情二字,事关边关安危,臣等身为言官,若连军情为何都不能知晓,又如何替陛下监察百官、整肃朝纲?臣斗胆请问燕王殿下,是何等军情,重要到可以置宪纲于不顾?若燕王殿下说得明白,臣等也好知晓,日后此例可循。”
这话问得刁。
他不否认军令的效力,但把矛头转到了“军情到底是什么”上。
军情若说得清楚,那就不再是机密,燕王拿“紧急”二字挡驾的理由就站不住了。
军情若说不清楚,那就有“借军情之名行违律之实”的嫌疑。
周崇问完,微微抬头,等着李翊接话。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李翊身上。
李翊没有立刻答。
他偏过头,看了周崇一眼,目光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得费神的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周大夫说‘若连军情为何都不能知晓’。那本王倒要反问一句——军情为何,周大夫也要知晓,就是枢密院也不会当庭来问。如若像大夫你这般行事,那这军情,还是军情吗?”
周崇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翊继续道:“军情驰报,遇阻不避,这是律条写的。什么叫遇阻不避?就是遇到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停。今日周大夫问一句,本王答了;明日卢相问一句,本王再答一句;后日满朝文武都来问,本王是不是要站在这殿上把边关的布防、驻军的调动、哨探的回报,一样一样说给诸位听?那这枢密院还留着做什么?这军令还设来做什么?周大夫在御史台当差,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本王倒想问一句,周大夫今日这一问,是无心,还是故意?”
最后那句“是无心,还是故意”,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但殿内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无心,是言官失职;故意,是明知军情不可当庭问询而偏要问,那就是别有用心。
两个罪名,哪一个周崇都担不起。
周崇张了张嘴,脸上红白相间,攥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退了一步,退回班列,把头低了下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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