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罡剑起中秋约
浊世惊澜录 · 不见白沙 · 2 / 2
但就在秦尚随意的言语之后,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带给别人麻烦!?
赵冰雨独自离去的背影,她总是与人保持的距离,她眼中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
“她觉得自己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林辰心中炸开。
元婴长老因她陨落固然是这次最吸引人注意的,但是为何她会去南诏呢?
是不是她背负着某些血债与因果,才导致…
然后现在自然觉得……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可能被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师兄?”阿鸢轻轻拉了拉林辰的衣袖。
林辰回过神,正要开口。
嗡,腰间玉牌忽然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秦尚的传讯符也亮起了微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读取讯息。玉牌中传来杨长老严肃而急促的声音。
“林辰,秦尚,速回宗门议事。”秦尚收起传讯符,脸上的戏谑之色尽数褪去,“杨长老的传讯……这个时间点,看来不是小事。”
林辰点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刀疤脸见两人竟然是真欲教的,暗自庆幸刚才没出手。
碍于教规他们不能对平民出手,但自己先动手可就是两回事了!
此时哪里还敢多待,匆匆扔下银两,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秦尚看向林辰,“唉,没得玩了,走吧,回去看看杨长老到底要说什么。”
三人转身朝宗门方向而去。
夜色渐深,集市灯火在身后逐渐模糊。
三人赶回真欲教宗门时,山门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杨长老正在前堂议事厅等候。他负手立于厅中,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并未马上回头。
“杨长老。”林辰与秦尚齐齐躬身行礼,“让您久等了。”
“不必多礼。”杨长老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虽一如既往地严肃,却少了平日里的凌厉,“我也不想打断你们久违的休闲。不过,”他顿了顿,“这次事出紧急。”
林辰正要开口询问,杨长老却先一步说道:“赵冰雨已经自行离开了。”
“什么?”林辰一怔。
阿鸢也睁大眼睛,“赵师姐走了?可是她明明。”
“她在你们回来之前,留了一道传讯。”杨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一行清冷的字迹浮现在空中,
“先行一步,师门要事,再不逃避,南海之事,望君珍重。”
字迹简短。
林辰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明白了,原来方才中秋朝会上,赵冰雨的出现,并非偶然邂逅,而是专程来与他们道别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同行。
“那她为何非要一个人……”阿鸢担忧地抿了抿嘴。
“不必太过担心。”杨长老收起玉简,语气缓和了些,“她应该只是返回玉清门处理师门后事。以她的修为,只是回去南域的话,应当不会有危险。”
阿鸢这才稍稍松口气,但林辰心中那个念头却愈发清晰。
赵冰雨不是不能与人同行,而是不愿。
在她眼中,自己就是一颗灾星,靠近谁,谁便可能遭遇不测。
玉清门的事情,她认为都是自己的责任,在她心头刻下的伤痕远比外人想象的要深。
“言归正传。”杨长老的声音将林辰的思绪拉回,“叫你们来,还有正事。”
他取出一枚令牌,正是教主岳环山的亲笔手令。
“王长老已与叶尊上会合。有他们二位在南域坐镇,敌人自然翻不了天。”杨长老说着,眼中却并无轻松之色,“不过,敌人被叶尊上在南海击退后,便隐匿了全部行迹。他们藏得越深,图谋便越大。”
他将令牌递向林辰,“教主有令,你们二人即刻南下,负责前线侦查任务。”
林辰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冷的玉石。
“你们的任务,是找到敌人的藏身之所。”杨长老沉声道,“记住,此番行动只针对南方魔道势力的侦查,务必隐匿身份,不得与敌人正面交锋。若有任何发现,立即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两人齐声应道。
杨长老点了点头,目光在秦尚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道,“林——”
他顿住了。
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秦尚。”杨长老改口,“路上多照顾林辰。他虽已结丹,修为在你之上,但外事到底经验尚浅,还需你照应,待教主出关,到时候我也会先来和你们汇合。”
“长老放心。”秦尚神色如常地应下,仿佛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口误。
但林辰注意到,他刚才呼之欲出的名字,林霜。
杨长老方才险些脱口而出。林霜是杨长老的得意门生,真欲教年轻一辈中公认的翘楚。
前不久,被太上长老岳九霄亲手逐出了师门。
林辰听说,林霜离开那天,那个一向骄傲的师兄跪在山门前,一言不发地磕了三个头,转身便走入风雪,再也没有回头。
而杨长老站在远处,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但此刻,当杨长老下意识想喊出那个名字时,林辰看见那一向严厉的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疲惫与落寞。
若非林霜师兄离去,这次南下任务,本该由他带队吧。
“事不宜迟。”杨长老恢复了以往的严肃,挥了挥手,“你们各自回去准备,三更之前出发。”
“是。”
三人躬身告退。
走出议事厅,阿鸢有些失落。
“又要离别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悦,“真希望我也能独当一面,和两位师兄一起去。”
秦尚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这次是正事,危险得很。若是出去玩,我们哪次没叫你?”
阿鸢鼓起腮帮子,“可是。”
“阿鸢。”林辰打断了她,“你修行的日子尚短,不必急于求成。”
他的目光落在阿鸢身上。
五行皆齐的全灵根,在别的宗门眼中,这是最废的体质,灵气驳杂,修行艰难,几乎看不到结丹的希望。
那些宗门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拒之门外,甚至直接认定为不可修行的废人。
还好,真欲教的教义就是有教无类,而且她是被老王带回来的,在这个从不以灵根论存的宗门,众人倒也对她不错。
“我和老王回来的时候,你也要有所进步啊。”林辰鼓励道。
阿鸢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林辰心中那股因任务而紧绷的情绪,竟稍稍松了些。
夜色愈深,远处的南山钟敲了数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三人在深夜各自分别。
故楚国境内,一处荒僻村落。
残阳如血,倾洒在断壁残垣之上。曾经辉煌的宫阙楼阁早已不复存在,只剩几株枯树,立在荒草丛生的废墟之间。
姜玉清跪在一座无名土丘前,将最后一炷香插入泥土。
岳九霄负手立于她身后,他看着眼前这片凋零之地,又看了看跪在墓前的女子,随后叹息开口。
“我原以为,你会替那个林霜求情。”岳九霄声音平淡如常带着一丝疑惑,“又或者,你会想问我,当年楚国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没想到,你只是想来这里,祭祀一下先祖。”
姜玉清没有回头。她凝视着那炷香燃起的青烟,缓缓起身。
“母妃自幼便教导我,要识大体,即便我问了,也只会徒增尊上的烦恼,又徒增自己的执念。人,总要跨越过去。不是吗?”
岳九霄闻言竟一时沉默。
“不错。人总要跨越过去。”他的目光越过废墟,望向更远处的天际,“但你母亲,却终究没能做到。我曾经给过她机会。”
闻言,姜玉清的身形微颤,她听说过这件事情。母亲曾拒绝了某位大人物的邀请,选择…。
“她拒绝了。”岳九霄的语气毫无波动“她选择和你父王一起,顽抗到底。”
姜玉清终于转过身来,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原来……尊上认识我母亲。”那人,原来就在眼前。
姜玉清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太上长老岳九霄是这等人物,整个大晋修行界都要仰望的存在。这样一个人,当年会亲自传讯给楚国一个女人,但她却不明白为何母亲会拒绝。
原来这一切,从未有过偶然。
“当年的事。”岳九霄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楚国被诸国围剿,成为众矢之的,明面上的罪名,是串通魔道。”
事情证据确凿,但…
“其中确实有很多无辜者受累。你父王有罪,但很多其他人罪不该死。”岳九霄目光落在姜玉清身上,“所以,若有人执意要探求当年的真相,一定会陷入危险。不管是魔道那些人,还是我们这些人,都不会允许。”
姜玉清没有说话。
“但若他们将仇恨记在我身上”岳九霄收回目光,淡淡道,“待他们有那个能耐,我自会告知一切。”
姜玉清看着眼前的岳九霄,忽然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凡人,只是,更为孤傲。
她自幼在楚国皇宫长大,见惯了权力倾轧朝堂算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为上位者,有些抉择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牺牲。
有些人背负骂名,并非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必须有人去承担。
“有尊上这句话,便足够了。”
岳九霄没有回应。但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能够理解他的人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呼啸,仿佛在呼应这位亡国公主的思绪。
就在此时,岳九霄的传讯玉符亮了起来。
他眉头微皱,神识探入。竟是岳环山的讯息。
南海魔道鬼影又现,叶清漪尊上已将其击退,请尊上明示后续部署。
寥寥数语,简明扼要。
既汇报了重点,又将决定权交给岳九霄,没有半分越俎代庖的意思。
岳环山一贯的风格,精准克制,滴水不漏。这也是岳九霄欣赏他,放心将真欲教大小事务交由他打理的原因。
岳九霄看完讯息,沉默良久。当年的事,莫非,终究是压不住的?
他收起玉符,看向姜玉清,“有些事,即便想深埋,恐怕也由不得人了。”
他抬手回了一道讯息给岳环山。
短短两句,我会与叶清漪会合,届时再定,且先组织人手,做好准备。
“你先留在这里。”岳九霄将玉符收入袖中,对姜玉清道,“事毕,自会回来接你。”
“是,尊上。”
岳九霄转身,一步踏出。下一刻,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如剑出鞘般撕裂暮色,向南方天际疾驰而去。
南域,临海城。
惊涛拍岸,海天之上,一座孤峰如剑出鞘,直插云霄。
峰顶终年笼罩在咸湿的海雾中,方圆百里都无人烟。
一道金色流光自北而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峰顶。
岳九霄负手而立,白金色长袍迎风而动,环顾四周,目光在空无一人的峰顶扫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
“啊哟,出这么大事,都不跟我说一声,还要我自己寻过来?”
话音落下,两道流光一青一蓝自天际疾驰而至,落在岳九霄身前。青光散去,叶清漪一身素衣,神色清冷。
蓝光敛去,老王连忙拱手行礼。
岳九霄看着叶清漪,又环顾这荒无人烟的孤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每次都选在这种地方会面,整得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叶清漪闻言瞥了他一眼,“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岳九霄闻言,目光转向老王,笑容意味深长,“王长老,你动作可真快。从真欲教到这儿,最近看来身法见长啊。”
老王微微欠身,神色不变,“尊上取笑了。主母有需要,老夫自当马不停蹄。”
“就是嘛。”岳九霄又转向叶清漪,笑意更浓,“听见没?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对吧。”
叶清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径直将话头拉回正事,“当年,我们应当将那些人全数剿灭了才对。不过一代人的时间,他们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岳九霄收起笑容,“即便当年,我们也未曾踏足他们的领地。”他望向苍茫的海面,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纵然最后双方精锐尽出,拼了个你死我活,可偌大势力,总归会有留守之人。”
叶清漪点了点头,看向老王:“把情况细说一下。”
老王应了一声,转向岳九霄,却不急着开口,。
他向来如此,未开口前总要将在心里翻来覆去筛上几遍,直到挑不出破绽才肯吐字。
“老夫从鬼灵门那边探得些许端倪。敌人此番卷土重来,恐怕并非依靠正常的传承与积蓄。若是他们当年便掌握了某种秘术,将陨落元婴的残魂加以收集封存,借此滋养新生代的修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那便有可能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快速培养出足够的战力。玉清门那位陨落时,似耗费了许久,皆有被剥离魂魄的痕迹,此事与我们的猜测吻合。”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老王的声音沉了下来,“敌人一击得手之后,便彻底隐匿,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泄露。如此组织严密,令行禁止的对手,绝不可小觑。当务之急,是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
岳九霄没有立即接话。
而是凝神沉思,方才说道,“南海岛屿众多,大多荒无人烟。若我们结伴前去搜查,动静太大,敌人非但不会露面,反而会藏得更深。”
“不光是这一点。”叶清漪接过话头,“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敌人既然潜藏在南海,玉清门的人又是如何被引过去的?敌人若居所偏僻至极,若无确切情报,又是危急情况,怎会轻易涉足?”
“可能性最大的情况是。”岳九霄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项目已经,而且他们平时以其他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现。甚至有可能人就在大晋境内。”
叶清漪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一定是这样。”
她抬头望向海面,“得想办法把他们揪出来才行。”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忽然,岳九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道锋芒,“这样,如何?”
几日后,大晋最南端,临海城渡口。
一艘客运巨舶停靠在码头上,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近百名旅客正陆续登船——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秦尚站在跳板前,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为什么忽然决定要乘这艘船?按原计划,咱们不是该直接过去么?”
“人多,好打听情报。”林辰将神色平淡,我刚才已经探听清楚了,南海周边的,有数个岛屿,其中最大的便是南诏国,还有琼华岛,星落岛,碧海湾。
这几天,有个那什么嘛,蓝心钥在南诏,所以这艘船上的人,大多是去做生意的。“
”你是说,霓裳幻姬,蓝心钥?那可是这几年的风云人物,难怪这么多商贩。?“ 秦尚随即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验过路引,踏上甲板。
船身微微晃动,脚下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秦尚倚在船舷边,看着港口逐渐变小的建筑,忽然又开口。
“林辰。”
“嗯?”
“你说林霜那件事,”秦尚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困惑,“我一直没想明白。就算楚国的事是禁忌,警告一下不就行了?又不是林霜问的。至于勾结外人的罪名,就更离谱了,瑶剑门都快成咱们的附庸宗门了,这也算勾结?”
他随即看向林辰,“太上长老这般存在,为何也会至于生这么大气,直接逐出师门?”
林辰沉默片刻,望着逐渐开阔的海面,叹了口气。“师兄,你没有看透本质。”
“那你说说,本质是什么?”秦尚不解。
“先说第一层。”林辰竖起手指,“林霜师兄赢了我,然后在与陆师姐的对决中,故意输了。”
这件事在宗门里虽未公开议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林霜的实力在陆霜之上,那场对决他输得太过刻意,恐怕连场边的外门弟子都看得出端倪。
“这种行为,先赢我,再故意输,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能赢也能输,全凭自己心意。”林辰的目光沉了下来,“你觉得太上长老会怎么想?”
秦尚没有出声,这一层他自己也大概能想到。
“岳尊上出关,提选新秀,在他眼里都成了儿戏。”林辰暗叹一声,“这根本就没把岳尊上的权威放在眼里。
林辰继续分析, ”更重要的是,岳尊上赐下重宝,多少人梦寐以求?结果林霜师兄不要,陆师姐也不要。”
随后扭头看向秦尚,“旁人会怎么想?比如你怎么想的?”
秦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真的有病。”“那可是岳尊上亲自赐下的宝物!”秦尚越说越来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他们居然不要?脑子怎么想的?”
话刚说完,秦尚自己就愣住了,然后明白了。
整个宗门都是这个想法。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岳尊上何等人物,赐下宝物你居然推三阻四?你们不要,别人还想要呢,你们这是在打谁的脸?
而这恰恰是岳九霄最不能容忍的事。
他可以容忍弟子的傲慢叛逆,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赏赐被人当成可以拒绝的东西。
因为那意味着,他的权威在被质疑。
再加上他们还提起那道陈年伤疤般的禁忌话题。
“林辰。”秦尚忽然正色道。
“怎么了?”
“我发现你这个家伙。”秦尚上下打量着林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实际上脑子比谁都好使。”
秦尚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林霜师兄就不一样。他天赋比你强,修为比你高,但遇到这种事,他只会硬顶。他不会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而你不一样。”
林辰没有接话,被逐出师门的不仅是林霜自己,他想起那天夜里杨长老险些脱口而出的名字,还有想起那个在风雪中转身离去的背影。
“接下来,按原按计划行事。”林辰将目光投向甲板上熙熙攘攘的旅客,语气恢复沉稳,“开始打听情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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