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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心结未开

有桃夭夭 · 七月流火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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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议梅匆匆赶到主街,穿行途中,隐隐听到喑哑低喃,似从三眼古井的方位传来。

眼下大雾漫天,视线所及之处一片花白,放眼望去,就近的古老建筑呈现出模糊轮廓,更远些的事物仅有淡淡的色泽变化,虚幻难辨。

大美人儿抽出朴素寒刀,皓腕轻翻,锋刃映着冬霜玉尘,刀光闪逝,若有零星白梅之影。

她神情自若,眉眼之间匿着几分恬淡,迈着长腿缓步靠近,不急不慢。

临近三眼古井,她才逐渐看清全然面貌,只见井边站着一位白发老妪,身材佝偻,安安静静看着古井,眼中含有缅怀与悲悯。

裴议梅停滞于不远处,保持着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目睹着这位老人的任何举动,但等待良久,不见后者有何异样,便率先开口问道:

“老婆婆,您在看什么?”

“……看水……水里的人……”

她略有疑惑,走到老妪的对面位置,美眸向这口古井窥视,仅有无生波澜的水面。

“这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在等人……”

“等谁?”

“……等他的妹妹……来带他走……”

裴议梅止住继续追问的念头,思忖片刻,联想到昨夜在江边遇到的人形虚影,一条尚不明晰的线索悄然成型。

“他是谁?他的妹妹又是谁?”

回应她的,仅有无声的沉默,可冥冥之中,来自过往的深切叹息经久不绝,充满了浓郁的哀思。

清冷美人稍稍走神,凝视着古井水面,思绪纷飞间,一双细长如叶的秀眉挤蹙不松,眸瞳也复上了些许晦暗。

幸而修长宝刀轻鸣一声,唤起了她的清醒意念,她幽幽转神,拢起耳畔的一缕青丝,雪靥依旧,又显有落落飒意,颇为爽目。

“老婆婆,先前发生了什么?”

白发老妪敛着眼皮,仿佛困倦上涌,浑浊眼珠反复变换神色,重重情愫包含其间,最终化为沉重长叹。

“……那天的雾……特别大……江上漂来一口红棺材……”

『红棺材?从江上漂来?』

特殊的颜色和事物搭配在一起,让裴议梅心头微凛,她蓦地感到寒意袭来,纤手紧握刀柄,眉眼沉凝而专注。

老妪像是被抽走了神智,重复呢喃着这些意味不明的字句,头颅低伏,不愿与她进行半点交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议梅仍想问话,粉唇轻启,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恐怖如约而至,笼罩在她的举头三尺,随时都能降下最为残酷的凌厉惩击。

她收起长刀,利刃归鞘发出爽落之声,再度深深看了看这位佝偻老妪,旋即转身离去。

……

苦于线索渺茫,寻找那本书的过程变得极难,常常因为居民的呆板木讷,导致交流闭塞,久久不得那本书的真实下落。

裴议梅坐在客栈的一楼厅堂内,面前的餐桌上堆了十数本古籍,由于光线不佳,她专门点了一根蜡烛,认真翻看阅读。

耳边的窃窃私语颇为聒噪,寥寥几位客人有时低声嗤笑,有时大声喧哗,穿杂着某些繁乱碎语,与沿街行走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又保持一贯的僵硬与阴沉。

她合起书本,抬起玉手托着腮角,另一只手摩挲着书籍表皮,兴意不高,似在思索其他的事情。

再抬头,客栈外的天色略有昏暗,接近日落之时,显得这座长年弥漫雾气的小镇临夜更早。

『也不知何师弟那边怎么样了?是否发生意外、遭遇危险?』

裴议梅举起蜡烛,不顾周遭的阴寒目光,缓步走到客栈的大门门口,望着愈发灰蒙幽暗的天,琼鼻嗅到了轻微的湿润潮气。

雾气渐浓,虽不成降水,但大颗粒的点滴簌簌而下,逐渐洇开湿泽,由风穿袭吹拂,更是寒冽入骨。

“嗯?”

巷道内,突然响起轻快且细碎的脚步声,一道青稚的身影迎风而来,双手举过头顶,不失娇憨可爱。

何稻絮顶着一本厚实的古籍,堪堪踏过客栈的门槛,入眼即是一张清丽出尘的绝艳玉容,不由抱怨道:“……呼……好冷……”

但下一刻,他双手紧握古籍的两侧边缘,将封面完全亮示,手臂舒展,大大方方。

“裴师姐,你快看,我找到那本书了。”

大美人儿视线下移,率先所见的,是两只神采奕奕的大眼睛,和左右捏扣的白嫩细指,皆在烛火的照耀里,泛着烂漫的软萌色彩。

她正欲开口,便听见他轻咳几声,不由分说地把书递塞到她的手中。

“这本书有点邪门,我单靠说也不能说明白,你还是自己看吧。”

裴议梅接过古书,回到之前的位置,重新摆放蜡烛,静坐下来开始翻阅书中内容。

封面由不知名的材质制成,微潮,手感粗糙而怪异。

此书形似某种游记,但随着翻动,大半内容被火焰烧成炭黑,记载的文字不可追读,仅有所剩无几的纸页存在断续笔记,其字体刚劲端正,愈写愈是潦草和凌乱。

“……江底石洞中得见奇书,言以魂养器之法。妹妹体弱,或可一试?然需‘生魂为引’,此……不可为……”

裴议梅看得入迷,纤指指腹轻轻滑过这条笔记,感慨万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逆天之举。以生魂为引,更是邪魔外道,不应存留于人世间。”

此番感慨无人回应。

“何师弟,你去哪了?”她霍然抬首,发现那个小小少年失了踪影。

裴议梅当即合上书本,朝客栈外走去,未行多远,便在某处人家的屋檐下,瞧见了一个蹲缩不动、紧蜷成团的稚嫩孩童。

“何师弟,你跑到这里做什么?”她长舒一口气,走到他的身边,眉眼温柔似水,“你先前喊冷,还是随我回客栈暖和一下身子吧。”

“裴师姐,我其实还好,就是……弄丢了从老掌柜那里顺来的钥匙,但没找到而已。”

小家伙抬起脑袋,嘴唇内抿,脸色有些难看,仿佛心情不悦,兴致缺缺。

“那把钥匙很重要吗?不如师姐帮你一起寻找吧?”

“不必了,丢了就丢了,没关系的。”

何稻絮伸出右手扶着墙壁,慢吞吞地站起身子,左手顺势插进衣兜里,说道:“我刚才应该跟你说一下的,对不起。”

“没事就好。”

裴议梅轻轻颔首,玉音恬然,清眸沁染淡淡柔华。

回到客栈二楼的厢房,她从衣柜里取出毯子交给他,后者当即裹在身上,双臂收紧,只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小脸蛋。

“何师弟,你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

“在药铺尘封多年的杂物间里找到的,而杂物间需要一把特殊的钥匙才能开锁。不过那把钥匙很难获得,我也是通过非常规方法,才勉强将钥匙顺入手中,然后又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花了不少功夫,最终找到这本烧焦的游记。”

“辛苦你了。”

裴议梅没有过多询问细节,目光与他交汇片刻,旋即继续翻看书中笔记,不愿疏漏任何内容。

“这本书你看了吗?”

“看过,残余内容基本都是那个人的过往记录,串联前因后果,大概是那个人为了自己的妹妹,意外获得了一本邪魔法门,以生魂之力挽救妹妹的性命,却造成一场大火,将小镇烧得灰飞烟灭。”

“嗯,我们目前置身旧日幻象中,十有八九要揭开事情真相,可能还要见证或阻止悲剧的发生。”

“没错,我们下一步需要找到那场灾难的源头,探索事件的发生地。”

何稻絮眨眨眼睛,眸瞳亮闪闪的,写满了对于未知的深切好奇,道:“邪法妖术的施展需要特殊场地,应该不会太难寻找。裴师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有一些,那个人的宅院旧址、小镇石碑处、江边以及来历不明的江底石洞……还有三眼古井。”

裴议梅若有所思,将今早遇到的奇异之事娓娓道来。

“也许他的妹妹没有死,至于怎么活下来的尚且不谈,那个老婆婆应该在引导我们,即便不是,也不会相差太多。”

“何师弟,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一般般啦,这种情况要么等待时间推移,收集足够多的线索,最正确的选择自然水落石出,要么大胆猜想,通过实验进行验证。”小家伙缓缓向右侧歪倒,表情略有惬意,“我估计我们……嗯,已经超越时间线了,不能按部就班了。”

“你不怕各类危险吗?”

“富贵险中求嘛。”

裴议梅缄默不语,眼帘低垂,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一遍又一遍地衡量其中的风险程度。

“或许……你是对的。不过,你得听师姐的安排,师姐也会适当采取你的意见和建议,你说呢?”

她低声呢喃,转眼看向躺在床上的小家伙,发现他双眸闭合、呼吸均匀,显然陷入了浅浅睡梦中。

一时间,她怔然出神,凝望着安然祥和的白净面容,视线一阵恍惚,再度将记忆里的熟悉脸面与之重合,且在烛火摇曳中,愈发亲切,愈发适眼。

『怎么会……如此相像呢?』

……

听到温柔款款的呼唤,何稻絮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昏花,缓了几息才有所好转。

清丽美人正弯着腰肢,额角发丝垂于娇颜侧颊,白皙肌肤莹莹生光,充斥着令人回味无穷的典雅韵味。

她抬起素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头,丰腴玉体遮挡过半烛芒,为其披上了一层浅薄纱绡,甚是唯美悠长。

“……裴师姐……我睡了多久……”

何稻絮扭着小身子,探出右手撑起坐立,双眼稍眯,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一个半时辰,现在接近子时,我们该出发搜寻线索了。”

“行。”

小家伙并不墨迹,解开披在身上的毯子,简单舒展四肢,运气凝息,将肉身和精神状态调整完毕。

“就像你之前所说的,我们目前大概率超越时间线,线索不完整的情况下,任何选择都在赌。”裴议梅持着那本游记,音色泠泠,格外动听,“不过可以尝试一番,先去三眼古井,再去别的地点,遇到危险立即撤离。”

“嗯嗯。”

何稻絮啄啄小脑袋,双手插兜,小脸蛋洋溢着浅淡自信,道:“我有预感,我们今晚必有重大进展。”

“吹嘘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她弯着美眸,笑意匿然。

“就准许我这一次呗。”他放长语气,腔调绵软。

“下不为例。”

一大一小两个人前往一楼,此时没有任何客人,唯有客栈老板点了一盏油灯,握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油灯光线极暗,乍明乍灭,照在中年男人的脸上,斑驳交错,阴影繁多,好似幽鬼隐没又现形。

他默不作声,笔毫扫过纸面,窸窸窣窣,略有狂躁,偶尔挪动头颅时,双眼眼白近乎于无,唯有深邃黑瞳,闪烁着精明与算计。

“不必理会。”

裴议梅斜睨一眼,基本无视前者的装神弄鬼,何稻絮快步跟上,亦是毫无惧色,不受影响。

相较于昨夜,一大一小两个人已然更有经验,凭借暗淡无光的灯笼一路行驰,避开了大量沿街游荡的影人,最终平稳抵达三眼古井。

“何师弟,你说时机成熟后,那个人的妹妹会不会出现在我们眼前?”

“有可能,不过我们为了赶时间,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小家伙似有莫名的感知,提着灯笼朝三眼古井的三个井口分别查看,不出意外地看到诡异一幕。

但见井水呈腥红色,隐隐发黑,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脂,几缕毛发夹杂其中,格外触目惊心。

“井水全都变成了血的颜色,怪吓人的。”

裴议梅二次检查,发觉情况属实,细细嗅闻,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入肺腑,又浊又臭。

何稻絮随手拾起一颗石子,径直投入井中,石子击破井水水面,串起“咚”的一声,继而血色涟漪四散开来,碰到井壁又向内攒聚,周而复始。

他捏住小鼻子,两条小眉毛拧在一起,声音闷闷的:“这得用多少人的血液,才能把井水污染成这种程度?”

裴议梅不得而知,耐着生理方面的恶心,凝视许久,却没有更多的意外发现。

“跟那个人逃不了干系,甚至就是那个人亲手残害了他的父老乡亲。”

小家伙背靠井壁坐下,手里抱着残破游记来回翻动,嘀咕道:“真是可惜了,有关特殊场地的内容部分被烧焦了。”

说罢,他捏着小拳头,用虎口抵着嘴唇咳嗽数下,又打了一个喷嚏。

“何师弟,你是不是患上风寒了?”裴议梅投来目光,包含着一丝关切,“多加点衣裳吧。”

“暂时不……”何稻絮突然想到什么,眼中闪过明悟,吭哧吭哧站了起来,“我想到办法了,我用神魂之力推演一下后续的大致情景,是否真假,一试便知。”

“万万不可,人阶初期的神魂强度甚为薄弱,哪能经得起如此消耗?”

“没事的,我三位一体,即便境界修为被压制,神魂底蕴还在,完全撑得住。”

裴议梅依然拒绝,纤手伸出,雪肤裹着一层霜花碎屑,朝着他的肩膀抓去,避免他施展所谓的神魂秘术。

何稻絮运用巧劲,轻松拨开发动袭击的精致玉手,双指并齐,点戳在游记的封面,神魂之力倾泻外溢,将其托举至半空,书页哗哗作响,连翻不休。

『……灵梦国度……追……追演……』

他皱着眉头,两只大眼睛浮现黑白交织的诡异灰色,不参杂质,亦如死气蔓延,生机尽绝。

只见玄奇秘术的增持下,被焚至焦黑的若干纸页陡然亮起丝丝光彩,形如文字,又皆数受神魂引导,彼此穿插组合,蜿蜒成线,向着古井不远处的角落投射而去。

平平无奇的陈旧石板随时间推移,晕开了一片不正常的深色水渍,形状像是某个人蜷缩的轮廓,身形清瘦纤弱,垂头颤抖,哭腔渐起。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此人比寻常影人更加凝实,肩膀微微抽动,啜泣声音极低:“……子丑交接之时……以泪为钥……心渊为阶……叩问三生……井开见真……”

“咚!”

小家伙应声倒下,一侧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脸色较为苍白,悬浮的珍贵游记失去神魂灌注,无法继续维持影人虚象,迅速支离破碎,化为烟埃。

他哆哆嗦嗦地取出计时用具,撑着气息不乱,说道:“马上就到子丑交替的时刻了,再等等……就好了。”

“何师弟,你怎么……你怎么……”

裴议梅赶忙搀住他的身子,责备之词欲说又止,其他的关切言语也卡在喉咙,眸色复杂,心绪起伏难平。

“这可能是密语,用于开启特殊场景,呼……我得缓一缓。”

何稻絮状态不佳,一双眼眸泛着澄澈光彩,仿佛种种不适并不能消磨求知探索的欲望。

大美人儿随即坐在他的身侧,细眉沉凝,玄音夹杂着不清不楚的意味:“你……做事都像这般不计后果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反倒觉得裴师姐你有些保守了。”他捧起双手,右掌抱着左手,张开小嘴呼着热气。

她沉默半晌,声色幽冽,态度不容置辩:“何师弟,你身为男修,应当做好分内工作,对于某些事情,自有师姐推敲决断。”

小家伙闻言一愣,脸蛋下意识地偏向另一侧,没由来地产生些许怨气。

裴议梅自知言重,轻叹一声,补充道:“师姐作为你的同伴,也有义务为你分担后果和负面影响,你不能……总是一个人硬扛着,知道了吗?”

“嗯。”

她看向他的脸庞,虽不见表情变化,可那气呼呼的作态丝毫未减,许是相当不满她的此番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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