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镜魅大宅
有桃夭夭 · 七月流火 · 2 / 2
裴议梅推断道:“欲盖弥彰罢了,恰恰说明镜子藏有大秘密。”
“还有一件事,我昨夜将房间里的镜子蒙上布,打坐整宿,再睁眼所有的布帛全部脱落,真是活见鬼了。”
“是很诡异,等下面见家主和大小姐,可以尝试发掘更多的线索。”
大美人儿倾首斜睨,侧颜精致如细瓷,泠泠道来:“何师弟,你既然说到鬼,那你害怕鬼吗?若是之后遇到阴灵鬼物,你可千万不要吓得手足无措。”
“我当然不怕啦,我又不是没有亲眼见过。”小家伙摇摇头,仿佛忆起什么,“就是纯粹感慨一下而已。”
按照刘管家的提醒和路牌的指示,两人经过一条蜿蜒的人工河,见到标志性的嶙峋假山,继续前行,抵达用于会客待人的宴厅,稍作休息,等待老爷和大小姐的到来。
“我们的身份,比我想象得只高不低,一般家丁和侍女没有这般待遇,特别是能得到家主的接见。”
有侍女陆续端来早食和热茶,示意他们二人可以享用,何稻絮也不客气,主动斟满两杯清茶,端起其中一杯小口啜饮着。
热流滑入咽喉,流经心胸,落于胃部,他长舒一口气,默默享受晨寒驱散的惬意。
裴议梅并无口腹之欲,余光轻瞥,即见吹茶慢饮的他,莫名受到影响,也握住茶杯,以品茶来消遣时光。
随处可见的镜面里,一大一小两个人相邻而坐,偶有交流,神色温和自然,仿若亲生姐弟。
……
时值初晓,裴议梅和何稻絮听到宴厅外墙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起身,迎接这行人的来临。
居中之人,是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长发高盘,脸庞柔和,容貌很是儒雅周正。
他身侧是一位及笄的清秀姑娘,浓眉大眼,身姿窈窕,却身披大氅,脸色苍白如纸。
再靠外,则是刘管家和一众家侍,亦步亦趋,恭敬地等待发号施令。
“见过家主,见过小姐。”
“二位无需多久,你们都是有本事的好手,今日入职我郑家做事,能为郑家排解不少忧难。”
郑凌鹤坐在主位,来回打量两人的面容,声音如春风拂面:“这宅子仆人很多,眷属却少得可怜,只有我和小女相依为命。你们来了,也便添了几分生气。”
依凭身份携带的记忆,裴议梅开口道:“您客气了。您能为我和小路提供职位,保我二人衣食和工作,暮雪感激不尽。”
何稻絮没有说话,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巧不巧,迎上了纤瘦少女的双眸,发现她正注视着自己。
“瑾儿,你这是……?”
“爹,我没事,我就是看这小家伙长得可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郑怜瑾抿唇含笑,遂裹进身上的毛皮大氅,轻咳数下,面色变得更难看了些。
“你若是觉得他讨喜,不妨叫他做你的书童,他们二人一齐侍奉你左右,为你消解枯燥乏味,你看如何?”男人眼露心疼,转身捏着她的大氅领子往上提了提,为她护住脖颈,确保不会灌风。
“嗯。”
少女应了一声,许是心中喜悦,苍白的脸颊恢复丝丝红润。
『诶?那我夜巡的工作怎么办?』
何稻絮不敢当面提议此事,立马道谢:“多谢老爷,多谢大小姐。”
“无妨,只要瑾儿开心,一切都好说。”
瞧着郑家大小姐的清亮眸子,裴议梅微沉细眉,心胸似有一缕气息滞涩,又仿佛不明所以的错觉,无从挖掘捕捉。
她挪动视线,无意窥到宴厅墙壁悬挂的镜子时,一瞬间的发现,令她陷入短暂的惊愕。
铜镜里的郑凌鹤面无表情,甚至微微摇头,宛如提线木偶,可镜外的他,不仅和蔼可亲,看向自家女儿的眼神更是充满柔情、关切和疼溺。
裴议梅不知缘故,却也不动声色,轻眨明眸,看着镜子里的郑怜瑾,那镜像拥有活人的生气,她内心的不安按捺大半。
随之而来的,一股淡淡的苦涩沁入心田,她有些怅然,继而失落不已……
“女眷区域一般由阿素管理,如果有问题找她解决。当然,实在棘手也可以找刘义,他作为大宅的管家,做什么事都很有经验,我也非常放心。”
郑凌鹤重点交代了一些事情,向宝贝女儿询问道:“瑾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爹现在一起安排。”
“没有,这样就好。”
“行。”男人点头,朝站在角落的侍女挥手,“阿素,带瑾儿和他们回去,剩下的事情你听瑾儿吩咐。”
“是。”
阿素面带微笑,眼神空洞,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变调:“二位,请跟我们走吧。”
『郑先生能让这种怪人接近自己的女儿,多多少少有些离谱了。』
这位从阴影走出的侍女,身上的诡异感无需多言,何稻絮腹诽连篇,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一行人鱼贯离开。
裴议梅同样看出阿素的异样,那脸庞的肌肉好像彻底僵住,笑容毫无变化,虚假、虚伪且瘆人。
她不假思索,扫视道路两侧摆放的各种镜子,试图找出这位姑娘的更多古怪。
然而,呈现的镜像令她大失所望,包括她和小家伙在内的所有人,镜像清晰而正常,再无类似郑家家主那样的诡异出现。
就这样,几人来到自成一隅的庭院前,跨过门槛,来到郑大小姐的住处。
院墙粉白微驳,墙头探出几枝湿漉漉的芭蕉,小池睡莲半合,水中锦鲤懒散摆尾。
廊下悬着一面半人高的水银镜,映着庭中花木,影影绰绰,似与其他小镜倒映流光,轻风掠过,惊起无数细密镜影。
“很久以前,女眷区域还算热闹,可现在只有我独自一人居住……”郑怜瑾惋叹着,秀美脸颊浮现着浅淡悲伤。
“大小姐,您若嫌这里寂寥无人,不妨让老爷多安置一些侍女和婢子陪您,或者您搬到老爷隔壁住下,岂不是更好?”小家伙适时问道。
“早先爹爹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嫌麻烦,又舍不得这里。”
大小姐很快收敛情绪,表情淡然,眉眼无喜无悲:“阿素,让姑娘们简单打扫一下。中晚两餐送三人份的,份量要足些。”
吩咐完下人做事,郑怜瑾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进屋,小家伙原想敞开门扉透透光亮,前者却说:“还是关上吧,我自小体虚,受不得风吹。”
“好嘞。”
何稻絮站在室内走道,见她们二人前后走进闺房,他踌躇不已,没有选择继续跟进。
裴议梅读懂他的尴尬,轻启粉唇,缓缓相道:“大小姐,男女有别,不如让他在厅堂候着,您意下如何?”
“他既是我的书童,那就大方进来吧,我的房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郑怜瑾微微一笑,招手示意小家伙过来,后者难以抗命,刚凑上前去,就被她出手揉着小脑袋。
“小沉生得天真可爱,想必没什么坏心思,我相信他,放心进来便是。”
何稻絮佯装乖巧,眯着双眸,清瞳向斜上方翻着,和大美人儿的澄澈玉眸相对,隐约瞟见罕见的情绪。
只是那一抹色彩,如彗星坠落,消逝得太快太快,他尚未认清,就被温润的眼神彻底覆盖。
正如郑怜瑾所说的一致,她的房间干净、清洁、工整,装饰和用具不多,显得整个屋子宽敞明亮。
唯有一点不同,少女的闺房仅有一面梳妆镜,其他乱七八糟的镜子皆无。
“暮雪,你来为我梳梳头发。”
郑怜瑾脱下大氅,坐在梳妆台前,交给裴议梅一把象牙梳子。
后者持着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大小姐的长发,梳齿与发隙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何稻絮无事可做,静静侯在一旁,瞅着镜子投映的两人,心中充满宁静安逸。
大小姐的姿色出众,虽脸色苍白,也难掩眉目透出的涵养和气度,尤其垂眸抿唇的模样,恰似一朵柔弱的水仙,令人心生怜意。
与她对比,裴议梅明显更胜一筹,无论面容、身段,或是气质和精神状态,皆是完美中的完美,雪肤花貌,玉骨天成。
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清凛风情,宛若神妃仙子,自带簪星曳月般的朦胧光辉。
小家伙的双眼似乎不听使唤,看着瞧着,盯上佳人的莹白娇颜,欣赏着让他百看不厌的脸庞。
裴议梅想无视都难,迎着镜子里的湛湛眸光,向他使了一个眼神,暗示他收收情绪,不准这般肆无忌惮地看她。
何稻絮险些笑出了声。
“我不看就是了,你别生气。”他挑挑小眉毛。
“这还差不多。”她轻微颔首,略显满意。
郑怜瑾没有在意二人的眉目交谈,呆滞地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喃喃低语:“……暮雪……小沉……你们看到镜子里……我的眼睛了吗……?”
何稻絮站在侧面,将她空洞茫然的神色收于眼中,尽管惊疑不定,却小声试探道:“大小姐,您的眼睛怎么了?”
少女不语,继续盯着梳妆镜,眼帘如有千斤之重,身子摇摇晃晃,几欲倾倒未遂。
裴议梅不得不放下梳子,素手搭在她的肩头,和小家伙共同注视镜面变化,果真等到极其诡异的一幕:
明镜里的郑怜瑾,挣脱了未知的束缚,挺胸抬头,面色由苍白转为红润。
她沉默着,双眸雪亮如星,精神状态愈发良好,与镜外的自己几乎判若两人。
反倒是他们二人的镜像,皆不翼而飞。
她笑了。
这笑容来得突兀,点缀着这张精致俏脸,明媚而自信,且不失阴冷晦暗。
何稻絮看得满心不舒服,不由分说地运转神魂功法,眼瞳飞速填满灰色雾霭,紧接着,精纯柔和的神魂之力化为守护屏障,阻挡镜中诡异的进一步压迫。
『……灵梦国度……魂纱……』
轻盈薄纱陡然出现,表面流转玄异纹路,落于两女的身上,彻底阻断镜中少女的目光探查。
她勃然大怒,细眉拧紧,死死瞪着小家伙的清秀脸蛋,唇瓣蠕动,无声吟念着什么。
裴议梅神情自若,解释道:“我看不懂,可能是某种咒词,或者上个时期的语言。”
“确实像瀚海时期的语言。”何稻絮双眼灼灼,丝毫不受镜中人的特殊影响,抬起小手向前伸去,“不过那不重要,我试着把她捉出来,说不定会有重大发现。”
“……不……不要……”郑怜瑾倚着裴议梅的玉体,声音虚弱。
裴议梅也不能坐视不理,腾出一只玉手,及时握住他的纤细手腕,阻止他的激进行为。
事已至此,何稻絮收拢手指,轻攥成拳,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依旧盯着镜子,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算你走运。』
镜中少女仿佛奈何不了他,嗤鼻一声,影像渐渐消退,最终消失不见。
诡异暂时解除,小家伙扭动手腕,从纤长素手的桎梏中解脱,询问道:“大小姐,您还好吗?要不要紧?”
“……扶我……休息一下……咳咳……”郑怜瑾快要睁不开眼了。
何稻絮不方便出手,率先闪到床榻边缘,掀开帷幔。
裴议梅横抱少女的娇躯,随即将她放在床上,褪去两只云履,拉开柔被,为她盖好身体,并掖压被角不露双肩。
“……咳咳……”
郑怜瑾重重咳了几声,秀颜反常地涌现酡红,呼吸渐喘,双眼写满了痛苦与挣扎。
“让我来吧,我的灵力更为温润绵柔,很适合疗伤护魂、调理肌体。”
小家伙于心不忍,单手隔空悬在少女的额头上方,无形无质的灵力倾泄而出,没入后者螓首,再过经脉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缓解着所有不适。
清冷丽人静默等待,瞥到他光溜溜的手腕,恍惚片刻,心绪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方才还握着的……』
十数息后,郑怜瑾安然入睡,眉结舒开,俏脸脸色恢复正常。
一大一小两个人齐齐走到窗边,裴议梅见他似有困惑,轻声相问:“你怎么了?”
“她确实天生体虚,没有说谎,但她的怪症并不是因此而来,以我现在的境界修为,做不到彻底根除。”
“加上我呢?”
“与灵力关系不大,顶多只是效果更佳的压制,如果我有充足的气血支撑,也许又是另一种情况,但很可惜……”
何稻絮轻抚胸膛,难以忽视作用在胸口的秘力长钉,其散发的秩序链条死死封锁他的体魄,他直到此刻都无法撼动。
“日后撞见那个狐媚子,师姐亲自替你出这口恶气。”
“……呃唔……”
想到许师姐利落果决的秘术攻伐,何稻絮颇为郁闷,趴在窗台上,呆呆望着院中的水池。
裴议梅看穿他的小小情绪,微抬纤臂,僵又在半空缓缓沉落:“不单是她,她父亲的镜像也非常诡异……”
安静聆听佳人娓娓道来,小家伙若有所思,回应道:“当时我没注意,现在认真想想,怪事和怪象接二连三的发生,是只针对他们父女二人,还是整个大宅中的人呢?”
“大概是后者,那位管理女眷区域的阿素姑娘,不像是正常人。”裴议梅分析道。
“是哦,包括从昨晚到现在遇到的家仆侍从,大部分都面无表情。”何稻絮伸出白嫩手指,揪住耳畔的一缕发丝,轻轻搓捻,“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没有魂魄驱使,只有空壳。”
“和镜子逃不开干系,你认为呢?”
“如果让我猜测……镜子里的诡异能拘走人的魂魄和意识,但我感觉这个不是真相。方才我与镜中的大小姐简单交碰,她的手段特别奇妙,进攻欲望并不强烈,像是藏了一手。我搞不明白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她想出来,她想代替大小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何稻絮豁然开朗。
“这样说来,一切怪象都能解释得通了。”小家伙喜上眉梢,颇有拨云见日的感觉,不吝赞美,“裴师姐,你真的好聪明,好有智慧,要是没有你的点明,我现在都想不明白。”
“少贫嘴。”
裴议梅目光融融,玉颜洋溢着淡淡煦色,饶有兴致地评价:“油嘴滑舌的内容,还是省省吧。”
被她看穿小心思,小家伙并不知羞,依然笑嘻嘻地晒着太阳,享受阳光扑面的温暖。
“话说回来,藏在镜子里的脏东西也会针对你我,我们该如何应对呢?”他提出疑问。
“按照目前得到的线索,尽量少看镜子。虽然不清楚刘管家有何居心,但他的忠告貌似没有问题,很可能他这个人也是正常的。”
“嗯,其实我的主要工作本该是夜巡,方便接近刘管家,从他嘴里套取更多有用的内容,可是这条路行不通了。”
“此事为意外,你无需放在心上。”
裴议梅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小脸,再瞧软榻上的沉梦少女,有些无奈,只好如此开口劝慰。
“嗯嗯。”
“你提到夜巡,那你白天主要做什么?”
“刘伯说擦拭镜子,他还说这是老爷很久之前定下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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