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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剑堕天罗

剑堕九霄 · nagisa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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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去天旨之后,人间过了十日清净日子。

无涯峰上,云海如白浪千叠,自峰腰铺向天际。

晨光初透,天边一片澄澈的碧色,连流云都薄得近乎透明。

裴凌尘立于绝顶石台之上,白袍广袖被山风拂起,猎猎作响。

他手按剑柄,未曾出鞘,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极淡的凝重。

那日一剑斩断玄霄仙使降下的金绢法旨,痛快是痛快,可他心里清楚,天上那句留尔自省,从来不是退让。

九天监神司要的,从来都是凡间剑修低头认罪、散功为奴。

十日过去,仙使没有再来降一旨,云海之上安静得反常——这份寂静,比十万魔潮压境更让他心里发紧。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洛清微踏着露水登上石台,一身素白云纹广袖流仙裙,晨光里她眉目如画,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走动间衣袂带起一缕白莲似的暗香。

她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天,良久,轻声开口:

又在想那天的事?

在想天上那位。裴凌尘转头看她,眼里那层凝重化开,温声道,他若是雷霆大怒,我倒放心些。越是没动静,越是在憋什么坏水。

那便兵来将挡。洛清微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你连天旨都敢斩,还怕他憋坏水?

怕。裴凌尘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怕连累你。

又说傻话。

洛清微嗔他,眉眼间却漾开一抹笑,三百年前你替我挡下南荒那头老魔的一掌,我便说过,你裴凌尘往哪走,我洛清微就跟到哪。

天旨也好,仙使也好,总大不过咱们夫妻这两个字。

裴凌尘低笑,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峰下云海翻涌处,一道流光破云直上,赤红如火,穿空而来,在两人头顶嗤地炸开,化作一纸金印文书,猎猎悬空。

金印。五爪金龙印,人皇信物。

裴凌尘抬手摄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

洛清微凑近,只见那金绢上以朱砂写就,字迹仓促潦草,仿佛执笔之人的手一直在抖:极北黑风岭,妖族破境屠城,三城尽毁,军民死伤无算,恳请清虚剑圣驰援,救万民于水火。

落款处盖着人皇私印与调兵金印,印色殷红,像是沾了血。

极北屠城?洛清微心头一跳,黑风岭那头,不是有朝廷镇魔军驻守?

镇魔军抵得住小股妖潮,抵不住屠城。裴凌尘将金印文书收入袖中,目光已经转向北面,妖孽破境屠城,一城一城的百姓,等不起。

凌尘——洛清微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低下去,我怎么……心慌得厉害。

裴凌尘看她。

她指尖有些发凉,唇色也淡了几分。

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笑了一下:三城百姓在水火里,就算那真是龙潭虎穴,我也得走这一趟。至多两日,我便回来。

我同你一起去。

你留下。

裴凌尘摇头,宗门上下数千弟子,总要有人坐镇。

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天边,声音轻了些,若是有人趁我不在摸上无涯峰,你在,我便后顾无忧。

洛清微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她了解他,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她松开手,替他整了整肩上的衣纹,忽然低声道:平安回来。我等你吃饭。

好。裴凌尘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我回来要吃你亲手做的桂花酿圆子。

他转身,正要唤剑,回廊尽头却转出一道人影——二弟子沈修然,一身青灰道袍,手里捧着那柄“照夜·三尺水”,低眉垂眼地快步走来。

行至近前,他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弟子见过师尊、师娘。师尊此去极北,凶险难料,弟子连夜替师尊把剑重磨了一遍,还请师尊携剑同行,以保万全。

裴凌尘接过三尺水,屈指轻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秋水般的剑光在晨光里漾开一片。他抚过剑身,赞道:磨得不错。你有心了。

弟子该做的。沈修然垂着头,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师尊乃万民之望,弟子恨不能替师尊赴险,只盼师尊此去,平安凯旋。

裴凌尘点点头,佩剑入鞘,足尖一点,白虹破云而去,转瞬没入北天流云之中。

山风拂过,石台空寂。

洛清微目送那道白虹远去,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收回目光时,不经意瞥见沈修然仍立在原处,微微仰着头,望着那道白虹消失的方向——晨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恭顺的模样,只是他的目光,说不出的深。

修然。她唤了一声。

沈修然倏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躬身道:师娘有什么吩咐?

……没事。洛清微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你师尊不在,这几日,宗门上下的事,你多担待些。

弟子遵命。

沈修然躬身退下,转过回廊拐角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油润黑光,正自指缝间缓缓隐没。

他盯着掌心看了片刻,慢慢攥紧,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弯,只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温驯面孔。

日头偏西,落凤坡已在脚下。

此地名为落凤,实则两山夹一谷,地势险恶,草木蔽日。

裴凌尘御剑低掠,自谷口而入,越行越觉得不对——屠城之地,当有冲天血气、腐尸恶臭、乌压压盘旋不散的怨气。

可眼前这片山谷死寂得诡异,草木青翠,不见一滴血渍,不见一具尸骸。

他收剑落地,靴尖碾过地上碎土,眉头拧紧。黑风岭屠城的奏报写得十万火急,可落凤坡上,连个战死士卒的脚印都没有。

不对。

铮——

一声弦响,自谷底炸起。

裴凌尘浑身寒毛倒竖,身形暴退,却已迟了——脚下大地轰然开裂,九道乌黑光柱自八方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整个落凤坡罩得铁桶一般。

二十八面玄黑阵旗自地底翻卷而出,旗面上阴雷游走,鬼哭狼嚎之声盈满山谷。

天地在这一瞬暗了下来,仿佛一口漆黑的大锅,当头扣下。

九幽诛仙大阵。

裴凌尘心头一沉,却未乱。

他抬眼,冷冷扫过阵旗之间——谷口方向,一辆九龙御辇缓缓驶入,辇上端坐一人,头戴平天冠,身着五爪金龙衮袍,面容枯槁,目光却暴戾浑浊,正是人皇轩辕宏。

他手里托着一方金印,正是那封求援文书上盖着的那一方。

裴剑圣。人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笑意,朕请圣驾,请得可还周到?

轩辕宏,极北屠城,是假的?裴凌尘目光更冷。

屠城嘛,早晚会有的。

人皇慢条斯理地抚着金印,朕这江山,妖患不断,剑圣大人又桀骜不驯,不肯替朝廷分忧。

朕只好出此下策,请剑圣大人来——谈一谈。

谈?

裴凌尘冷笑,目光越过人皇,扫过阵中另两道身影——一名老僧盘坐于七叶黑石莲台之上,身披破旧深红袈裟,半边脸慈眉善目,另半边脸却枯焦如鬼,正是供奉空寂;一名佝偻如七八岁童子的老者背负巨大肉瘤驼峰,满头白发,十指指甲漆黑如铁钩,正桀桀地笑,是那尸阴翁赵枯。

阵顶云气翻涌处,一道金辉虚影若隐若现,白玉神面,九章道袍——玄霄仙使。

我说天上那位怎么十日不吭声。

裴凌尘缓缓按上剑柄,声音平静,原来是在底下布网。

堂堂人皇,给九天鹰犬当走狗,轩辕宏,你这皇帝当得,可真够出息的。

人皇脸色一沉,随即又笑开:嘴皮子利索,救不了你的命。

裴凌尘,仙尊说了,凡人通圣,逾矩盗运,乃是逆天。

识相的,自散修为,跪地受缚,朕念你斩魔潮有功,给你留个全尸。

要我跪?

裴凌尘垂眸,指尖搭上剑柄的寒玉,忽然笑了,轩辕宏,你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南荒魔潮压境,是谁一人一剑,在蛮渊城下斩了十万妖孽?

是你跪在宗庙里求我出山,不是我求你。

人皇的脸彻底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落,二十八面阵旗齐齐震动,阴雷自天而落,化作万千黑电,劈头盖脸砸向阵眼。裴凌尘再不多言,拔剑——

铮——

三尺水出鞘,秋水凝霜,天地一清。

那一道剑光自黑暗中亮起,仿佛银河倒泻,浩然剑气冲天而起,硬生生将漫天阴雷劈开一道口子。

剑光过处,鬼哭之声为之一寂,连阵旗上的黑气都黯淡了一瞬。

好一把三尺水。

阵顶之上,玄霄仙使的虚影缓缓开口,声音宏大空灵,无悲无喜,浩然斩尘意……倒有几分意思。

可惜,今日埋骨于此,亦是天数。

天数?裴凌尘剑指长天,剑光暴涨,我裴凌尘的命,从来不由天定!

他纵身而起,一剑斩出。

那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取阵眼正中的玄黑主旗——空寂老僧口宣佛号,莲台黑光大盛,八臂法相自背后升起,堪堪挡下这一剑;尸阴翁桀桀怪笑,袖中飞出万千怨魂,化作狰狞鬼爪,自侧面撕向他的咽喉。

人皇更不怠慢,掌中金印一翻,化作五岳虚影凝成的番天大印,当头压下。

一圣三通圣,围杀一个裴凌尘。

剑气与阴雷对撞,轰隆之声震得群山簌簌。

裴凌尘以一敌三,剑势却越来越凌厉——他修行三千年,一身通圣巅峰的剑元浑厚如海,一剑连着一剑,竟生生将三人逼退数丈。

他一步踏出,剑意化作千里剑域,将方圆百丈尽数笼罩——剑域之内,阴雷止息,鬼哭绝声,连那二十八面阵旗上的黑气都被压得伏低三分。

三千年的剑,三千年的道,此刻尽数凝在那三尺青锋之上。

他一剑横扫,剑气如长江大河,将尸阴翁的万千怨魂冲刷得七零八落;再一剑直刺,剑尖上凝着一线刺目的白芒,点在空寂老僧的八臂法相眉心,那法相轰然一颤,裂纹自眉心蔓延开去,碎了大半张脸。

他看出这大阵的破绽在东北方位的两杆旗之间,若能在那里撕开一道口子……

第三面旗!

他沉喝一声,剑光凝成一线,人剑合一,竟在万千黑电中硬生生凿穿出一条通路。

空寂老僧的八臂法相被剑光削去三臂,尸阴翁的鬼爪被斩碎半边,人皇退得最急,番天印被一剑劈得嗡嗡震颤。

阵眼松动。黑光乱颤。

杀了他!人皇厉喝,脸都白了,他快撑不住了!

阿弥陀佛。空寂老僧宣了一声佛号,脸上那半边慈眉善目竟也扭曲起来,剑圣大人好凶的剑,老衲这身袈裟,怕是要被斩坏了……

裴凌尘不答。他踏前一步,催动周身剑元,正要一剑凿穿东北阵旗——手心里忽然一麻。

极轻的一麻,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他低头。

握剑的右手虎口处,剑柄寒玉的冰裂纹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那黑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掌纹蜿蜒而下,所过之处,经脉里的剑元如被冻结的河水,一寸一寸凝滞下来。

三尺水。他握了三百年的三尺水,剑柄万年寒玉,天然生着那道冰裂纹——此刻,那裂纹里渗出来的,是毒。

淬了毒的剑柄。

裴凌尘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那柄剑——三百年来从未出过差池的佩剑,他晨昏擦拭、剑不离身的佩剑。

他忽然想起今晨,沈修然捧着剑,低眉垂眼的那一句:弟子连夜替师尊把剑重磨了一遍。

那一瞬,他心头像被一柄冷剑刺穿。那个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在膝下两百年的弟子,那个总是一脸温驯唤他师尊的孩子……

来不及了。毒已入脉,剑元凝滞,那口冲到阵眼的剑气压在半空,如陷泥沼。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白袍。

好毒。人皇见状,竟抚掌大笑,朕也道剑圣大人百毒不侵,原来自家人使的刀子,才最要命!

轩辕宏——!裴凌尘目眦欲裂,剑尖微颤,指着他,你与修然……

剑圣大人这话说的,朕可听不懂。人皇笑得虚伪,朕只知道,今日落凤坡,就是剑圣大人的归处!

他翻掌。番天印迎风暴涨,五岳虚影凝成一尊山岳般的大印,轰然砸下——

轰——!

护体罡气如琉璃碎,咔嚓一声,碎得干脆。

裴凌尘胸骨尽碎,鲜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尘埃。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一口黑血却呛了出来——毒、伤、气海受损,三重打击之下,他连剑都握不住了,三尺水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剑身上的秋水寒光,正一寸寸褪去。

拿下。

尸阴翁桀桀笑着,铁钩般的指甲掐入裴凌尘双手腕脉,废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空寂老僧的莲台黑光一收,锁链哗啦作响,兜头罩下,将这位纵横人界三千年的剑圣,像捆死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阿弥陀佛。

空寂老僧念着佛号,脸上那半张慈眉善目竟透出几分怜悯,剑圣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天上仙尊的法旨,凡间人皇的棋盘,您一介剑修,螳臂当车啊。

裴凌尘被铁链锁着,跪在尘埃里,血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起头,望向阵顶那一道金辉虚影,又缓缓转回头,望向北天无涯峰的方向——那方向,有一个人在等他吃饭。

他闭上眼睛。鲜血从齿间溢出来,他却把喉间那声惨笑,生生咽了回去。

活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活着回去。

干明宫,地底三十丈,极阴寒铁水牢。

裴凌尘再次睁开眼时,黑水没腰,寒气如刀,一层细碎冰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四壁是千年玄铁铸成,镌满禁制符纹,水牢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摇晃晃,照见他惨白的脸。

他动了一下,琵琶骨处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钩自背后穿入,自锁骨下方透出,铁钩尾端连着锁链,另一头钉进铁壁。

血顺着铁钩的纹路,一滴滴渗进黑水里,在油灯下泛起暗红的光。

醒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自阴影里踱出来。

尸阴翁赵枯,背负着那座肉瘤驼峰,白发枯槁,黑指甲在油灯下泛着幽光。

他蹲下来,隔着水面端详裴凌尘,像端详一具标本,喉咙里滚出低低的笑:

啧啧,好一副剑圣皮囊。老朽活了三千年,头一回伺候通圣境的剑圣。这滋味,啧啧。

裴凌尘没说话,只是抬起眼,冷冷看他。

别这么瞪老朽。

尸阴翁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黑陶壶,老朽也是奉命行事。

仙尊赐下的好东西,人皇陛下舍不得用,说要紧着剑圣大人先用——

他捏开裴凌尘的下颌,将那壶黑水兜头灌了下去。

那东西入喉,冰凉,腥甜,旋即化作千丝万缕的寒气,像活虫一样顺着经脉爬满四肢百骸。

裴凌尘瞳孔骤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气海里沉淀了三千年的通圣剑元,正被那一缕缕寒气一层一层地包裹、冻结,像一炉烧了三千年的大火,被人兜头浇下一缸冰水。

蚀髓锁阳散。

尸阴翁收好陶壶,满意地看着他的脸色,慢悠悠道,仙族秘传的好东西。

剑圣大人莫要白费力气,这药入了气海,你那一身通圣修为,便如同冻在冰里的鱼——蹦跶不起来了。

裴凌尘浑身剧烈地发抖,不是痛,是冷。从气海深处漫上来的冷,一寸一寸冻进骨髓。他咬紧牙关,齿间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哼出一声。

骨头倒是硬。

尸阴翁打量着他,忽然有些无趣地啧了一声,老朽还是头一回见人灌了锁阳散,还硬撑着不吭气的。

剑圣大人,您慢慢熬着,老朽去给您取点好东西来——水牢里的水,该换换了。

他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踱出牢门。铁门哐当合拢,锁链哗啦,脚步声渐渐远去。

水牢里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打铁壁的声音。

裴凌尘闭着眼,任由寒气在体内肆虐。

他试着催动一丝剑元——气海处如被玄冰封死,纹丝不动。

三千年的修为,三千年的剑,如今都冻在那层黑水底下,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他睁开眼,望向铁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灯焰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黑水面上,破碎成一片一片。

清微。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一定已经知道他出事的消息了。

以她的性子,她会做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会来。

可这皇城,宫墙高耸,供奉林立,九天之上还压着一尊仙使。

她若来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铁钩撕扯着血肉,疼得他冷汗直冒。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在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越是绝境,越要稳。沈修然……修然……

他想起今晨那一幕。

低眉垂眼的二弟子,捧着剑,说弟子连夜替师尊把剑重磨了一遍。

那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那眉眼温驯得无懈可击。

可他偏偏在那剑柄上,尝到了毒。

两百年的师徒情分。

他把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替他挡过天劫、把清虚剑宗的半数家底都交到他手上。

然后,那孩子递过来一柄淬了毒的剑。

裴凌尘闭上眼。

黑水漫过腰际,寒气一层一层爬上胸口。

他没有再想下去。

眼下要想的,是活着出去。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笔账,总要有人来算。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爆开。

水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蠕动——那是水牢里养着的东西,狱卒们说,专喂给不听话的大人物看。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哗啦一响,两个狱卒抬着一只木桶进来,把桶里的水兜头倒进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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