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有个少女
琼明神女录(纯爱版) · 持剑献钟 · 2 / 2
林玄言站在殿前,忽然回身凝望,漫天的剑光照亮了他的眸子,如果是过去的话,他会觉得这些剑光太单薄,运气剑气的方式太过简单,挥剑的速度也不够凌厉。
但是此刻他只是觉得很美。就像那位挥舞剑气的少女一般。
赵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很好看吧?”
林玄言平静地看着他:“很好看。”
赵念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某个宗门派来的卧底,但是如果你敢加害师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林玄言没有理会他,缓缓离开了正殿。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无比平静而简单,他早已不需要练剑了。
他练过太多太多的剑,从前一天挥剑何止百万次?
每一个轨迹和行气方式都早已烂熟于心。
对他来说,练剑还不如发呆更有意义。
这一个月裴语涵都悉心教导他们剑法,赵念的悟性很高,学剑很快。
俞小塘也不算逊色,只是这个小姑娘有些静不下来。
林玄言一直表现得不温不火,他挥剑挥得很好看,但是一直被俞小塘嘲笑是花架子。
但是这一天,裴语涵没有教他们练剑,寒宫的雪还没有停,天地间依旧覆着浅浅颜色。
林玄言将那本自己年轻时候编着的《剑气初行之理》随意摊在桌上,这本书写得很简单,但是内容很不简单。
但是不管简单不简单,他都不想看。
因为书上的每一个字,甚至笔画的高低他都记得。
百无聊赖之后,他推开了小小的厢房,凭着感觉在寒宫之间踱步。
夜色渐暗,雪越来越深。
他看着被月色照亮的雪色,忽然抬头望着那些琼楼玉宇,神色有些茫然。他发现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去想的问题,他,迷路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宫殿面前。
宫殿里泛起了幽幽的火光,他脚步一停,看着宫殿上浮刻着的碧落二字,才恍然,原来这里就是语涵的寝宫。
碧落宫中跳跃着灯火,莹莹地亮起了昏黄的颜色。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他凝神一听,心中一紧——是季修。
那个在山下见过的阴阳阁四长老,深夜为何会在语涵的寝宫?
殿门未完全合拢,漏着一线烛光。林玄言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明艳而幽静的灯火洒落在雪地上,也照亮了他的眼眸。
入眼第一眼的是被灯火照亮的屏风,屏风薄如轻纱,分为四副,一副绘着仙鹤衔花,一副绘着仙女浣纱,一副绘着天凤祥云,一副绘着仙人洗剑。
屏风绘画极其秀气,灵韵逼人。
但是他的目光却没有去看那些图案。
他的目光越过屏风,看到了让他道心猛然一震的一幕。
裴语涵跪在地上。
那位轩辕王朝唯一的女子剑仙,那位被自己从风雪中抱回、亲手授予剑道的首徒,此刻正双膝触地,跪在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面前。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如剑,但那挺直之中,是一种被硬生生压弯不了的倔强。
季修翘着腿坐在秀榻之上,手中捏着一封信,俯视着脚下跪伏的女子。他嘴角微扬,神色之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倨傲。
“裴语涵,你好歹也是本州剑道魁首的剑仙,如今跪在我面前,作何感想?”季修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快意,“那日在山下用剑指着我的威风呢?怎么?现在你的傲气去哪了?”
裴语涵跪在地上,不置一语。
季修也不着恼。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头几年还会咬着牙顶回来几句,如今连话都懒得说了。
他从袖中伸出手,五指微曲,指尖泛起一层幽暗的紫光。
那光芒如丝如缕,缠绕在他的指节之间,在这昏暗的殿中显得诡谲莫名。
“算算日子,上一批法印是五年前种的了。这五年你倒是撑得不错。”他绕到裴语涵身后,手掌覆上她的后颈,五指熟稔地按在她颈椎两侧的穴位上。
那动作透着一股老练,像是做了许多次。
“不过仙子自己心里也有数——你体内的情种印,这些年一道一道攒下来,早就不是当初那点分量了。每多种一道,发作时的烈度便强一分。一开始只是子时微热,咬咬牙便过去了。后来是整夜辗转难眠,再后来连白日里练剑都会忽然分神——我说的可有错?”
紫光没入。
裴语涵肩头猛地一颤。
即使已经承受了太多次,每一次新的法印入体仍然让她痛不欲生。
那股热流从后颈涌入,顺着督脉向下蔓延,与体内已有的旧印彼此呼应,像是往暗火中又添了一捧干柴。
那些沉睡在经脉各处的旧印同时被唤醒,在她的气血中缓缓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共鸣。
季修收回手,绕到她身前,俯下身。
他的手指点上她的小腹,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紫光再次亮起。
“这些年你靠着化境的定力硬扛,上一个被种情种印的人,扛了不到你一半的年头便跪在阴阳阁门口求着做炉鼎了。全天下也只你撑到了现在。不过仙子自己也该感觉到了——最近这一两年,发作的时候是不是越来越难压了?以前咬咬牙忍一忍便过去的事,如今得调息大半个时辰才能平复。”
“因为情种印不是简单地累加。它们在经脉中彼此勾连,年岁越久,根扎得越深,发作起来便越是铺天盖地。你以为你在扛着它们,其实它们一直在你体内生长——长了一年又一年,如今已经快要长进你的骨髓里了。”
第二道紫光没入。
裴语涵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到体内那些新旧法印在气海中彼此激荡,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了丹田。
一股不受控制的燥意从小腹深处翻涌而起,比上一次发作时更烈了几分,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等到它们彻底与你的经脉融为一体——”季修绕回她身后,这一次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后腰——命门之上。
第三道紫光亮起,比前两道更加幽深。
“到那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扛的问题。是你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法印催出来的情欲,还是你自己真的想要。上一个扛到这一步的人,最后是自己爬着进的阴阳阁——她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第三道法印彻底没入她的后腰。
三道新印与体内旧印齐齐共振,一闪而灭。
裴语涵跪在地上,脊背依然挺直,但她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指节泛出一层死灰般的青白色。
那些印痕在皮肤之下微微跳动,像是无数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小腹深处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如暗火般烧着,与多年来积攒的余烬连成一片。
她能感到那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里钻,比五年前更深,比十年前更烈,比她以为能承受的极限更多了一分。
季修收手,将那封信搁在她膝前的地上。
“三道情种印,一封保名信。值不值,你自己算。”
他俯下身,凑近裴语涵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按这个势头,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再撑五年?到时候你跪着求我们收你,阁主都未必肯要一个被情欲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废人。仙子好自为之。”
裴语涵侧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眸子清冷如剑,体内那些法印齐齐作祟的此刻,也依然有让人心悸的锐光。
但她额角的冷汗、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有那攥得指节发白的手——都在告诉旁观者,她已经在极限了。
季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了一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真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剑仙?那些法印在你体内生根发芽了这么多年,你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往哪走。等到你再也分不清是法印还是自己本心的那天,我倒要看看这双眼睛还能不能这么冷。”
裴语涵终于开口:“别废话。信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季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跪在地上、体内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催情法印,还能如此冷硬。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嗤笑道:“对了,裴仙子。我们阁主托我转告你——试道大会之后,他会亲自来寒宫一趟。他说,这么多年了,想亲眼看看自己未来的炉鼎。希望仙子那时候还能站得这么直。”
说完,他推门而出。雪风灌入,烛火猛地一曳。
殿中安静了下来。
林玄言站在门外,手已不知何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五百年了,他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如此无力。
他听到的那些话像是钝刀一样剐在他的心上——那些法印在她体内一道一道地攒了这么多年。
她忍了不知多少年。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在潮断峰的石室里闭关了五百年。
曾经通圣巅峰的剑圣,此刻只能站在门外,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弟子跪在一个蝼蚁不如的人面前,被人在体内一道一道地种下那些阴毒的法印,连推门而入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推门去找语涵问个明白,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他停住了。
那声音和方才季修在时截然不同。不是说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声响。是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肯漏出来的微响。断断续续,细若游丝。
他再次将目光凑近门缝。
殿中只剩一盏孤灯,火光微弱。
裴语涵已经褪去了那件黑白外袍——方才被季修按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隔着衣裳都让她觉得难受。
外袍被搁在一旁的架子上。
她仅着素白中衣,蜷在秀榻之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是第二道法印种下的位置。
她背对着门,锦被盖住了她大半身子,只露出微微耸动的双肩。
她在哭。
那位轩辕王朝女子剑道魁首,那位面对季修时始终冷若冰霜、连跪在地上都不曾低下头的女子剑仙,此刻一个人蜷在被中,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林玄言怔在了门缝之后。
那哭泣没有声音。
或者说,她刻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每一次抽噎都被死死地压回了喉咙里,只漏出一丝极细极轻的气流,像是雪落在雪上,像是水没入水中。
若非他此刻离得这样近,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哭。
五百年了。
从师父闭关那一年起,从剑宗开始凋零的那一年起,从第一次被人欺上门来却发现自己无人可依的那一年起。
她不能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她是剑宗宗主,是三个徒弟仰望的师长,是天下人眼中那个永远清冷凌厉的女剑仙。
她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也会脆弱。
所以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回了胸腔里。
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被子深处,像是只要这样缩得足够小,那扇窗、那扇门、那整个压在她肩上的天下,就都不存在了。
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那被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像是攥着某根救命稻草。她不敢松开,仿佛一松开,连最后这点支撑都没有了。
林玄言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着,忽然觉得那每一记抖动都像一柄钝剑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五百年前他从雪地里抱回那个快要冻死的小女孩时,她也是这么蜷着的。
当时她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一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
他蹲下身,把手放在她头顶——仙人抚顶——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他说:跟我走。
后来她成了他最骄傲的徒弟。
她会在练剑时偷偷看他,会在被罚跪后咬着嘴唇不说话,会拉着他的袖子说“师父陪我去看今晚的月亮”。
她学剑很快,快到他有时候会故意装作没看见,因为不想让她太骄傲。
再后来,他闭了关。一走五百年。
现在她一个人蜷在被子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林玄言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修剑数百年,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可此刻那块磐石上爬满了裂缝。
他忽然很想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像当年那样。
不用说什么。
就只是让她知道,有人在。
但他不能。他现在只是一个叫林玄言的少年。他连推门而入的资格都没有。
殿中那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平息。
裴语涵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静静地躺了片刻。
然后她坐起身,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没有立刻披上外袍,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后颈——那是第一道法印种下的位置,也是最早的那一道,已经在她体内扎根了许多年。
她的手指顺着督脉向下,在那一道道隐隐发烫的印痕上缓缓摩挲。
这些印痕的位置她早已烂熟于心,每年子时它们共振时,她便会这样一遍遍地按过去,感受它们是不是又深了一分、又烈了一层。
这么多年了。
每五年添三道,每添一次那东西便往里钻得更深一寸。
她不知道还能撑几个五年。
她感受着皮肤之下那些仍在微微跳动的法力波动,眼神空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外袍叠好,放在枕边。
伸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在昏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的背影清瘦而孤独,在那盏孤灯下轮廓模糊,像是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忽然,她侧过头,望向门口。
“你出来吧。”
她没有起身,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她方才还在哭。
林玄言心中一叹。自己如今的法力,果然还远远不足以瞒过一个化境的强者。他沉默片刻,推门而入。
屋子装饰得简单而精致,那墨玉书案上撩着熏香,照亮屋子的仅仅是五盏形制统一的侍女捧杯状的古铜灯,烛火微微曳舞跳动,带着许多温香,窗前挂着花纹简单的竹帘,竹帘一半被火光照亮,打下斑驳的光,那些光落在书架上,像是雪花一般美丽动人。
林玄言这才发现,这屋子的构造和自己当年的寝宫居然一模一样。
裴语涵已披上了一件素白单衣,正坐在秀榻边沿。
她的眼眶尚有些微红,但神色已恢复了平素的清冷。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然后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肩后。
林玄言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很想问她——季修凭什么让你跪?那封信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你方才蜷在被子里的模样,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也想对她说——不用怕,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跪。以后你想哭的时候,不用压着声音。
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他现在只是一个叫林玄言的少年,一个在任何人眼中都不过是刚刚迈入剑道门槛的废物。她没有理由相信他。
裴语涵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火下幽深如潭,眼角的微红尚未褪尽。
她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跪在地上的人不是她,仿佛方才蜷在被中无声哭泣的人也不是她。
“你都看到了?”她问。
林玄言望着她眼角残留的那一抹极淡的红。
他收回视线,垂下了睫毛。
他看着自己脚下的那一小片阴影,良久,才轻声说道:“我说没看到,你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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