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学习新姿势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2 / 2
她进厨房去了,开冰箱,拿了个苹果,水龙头响了两声。
我站客厅里活动腰,左右拧,前后晃。
腰上那块T恤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汗在往里收。
我抢着去刷碗。水池里泡着中午那几个,其实也没几个,俩碗俩盘一双锅铲。水开着,我刷得比平时快,碗底子磕在池壁上当当响。
“你轻点儿!”她在客厅喊,“碗磕豁了你赔啊?”
“赔,我赔。”我喊回去,“我赔你一个景德镇的。”
“滚犊子。”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剩的馒头,炒的卷心菜。
卷心菜快见底了,掰到菜心那块,嫩是嫩,就是不禁吃。
她掰了一半给我,我说我吃大帮子就行,她没理我,菜心照样搁我碗里。
“妈。”我说。
“吃你的。”她说。
下午我在屋里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发来一条:〈晚上整不整〉。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个:〈整,看情况〉。
客厅里她也在刷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动静隔一会儿响一下。三点多,陈姐在群里发了接龙。
“鸡蛋,30枚一板,52元,满20份截单,明后两天到。”
她拿着手机接了一份,嘴里念叨:“五十二就五十二。鸡蛋省着点吃还够,这板接上不慌。”
“接。”我说,“上回那板还剩几个?”
“六个。”她说,“省着点,一天俩,能顶到新货到。”
群里还有个团购买重了的在喊转手。“含泪出,自提,排骨两份下重了,原价转,求带走。”我把手机递出屋,隔着门框给她看:
“妈你瞅这个,‘含泪出,自提’,写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都不容易。”
“这玩意儿还能下重了?”我说,“手得多滑。”
“你懂啥。”她说,“接龙那玩意儿,一不小心点两回,钱就出去了。上回你陈姐家豆油,也有下重的。”
“那她咋整的?”
“自己留着呗。”她说,“油又放不坏。”
她拿着手机回客厅,坐沙发上继续扒拉。
我站门口看了两秒,她盘着腿,袜子脚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回屋了,顺手把凳子上的衣服往一边拨了拨。
蒸屉的纱布搭在屉上,早上晾的,这会儿干透了。纱布边上有几个面点子印,是前天蒸馒头留下的。
晚饭她话密。
馒头就剩菜,蛋花汤。
汤里蛋花打得碎,她舍得放蛋,一锅里打了俩。
我刚坐下,她手机响了,孙丽的语音。
她看了一眼,直接外放,手机往桌上一撂。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老吴又出新碴儿了,封控在家非要自己换灯泡,说等电工等到猴年马月,踩个凳子逞能,凳子腿一歪,人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把窗台两盆花全砸了。
一盆茉莉,一盆吊兰,全完。
孙丽骂到一半自己先乐了,骂声中气十足,笑得也中气十足。
“哎呦我的天。”她学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老吴这把岁数了还逞能,你说他图啥。”
“老吴叔这是给封控生活添彩呢。”我说。
“添彩?添乱!”她乐,“你孙丽姨心疼那两盆花,茉莉养四年了,眼瞅着要开。”
“让老吴叔赔。”我说,“解封了上花市搬两盆回来。”
“他敢不赔。”她说,“你孙丽姨能把他皮扒了。”
她乐完,手机一翻,想起什么来:
“哎,下午群里那个‘含泪出’的,你猜谁家?”
“谁家?”
“三单元老刘家。”她说,“团购手一抖下了两份排骨,他媳妇在群里发的语音,六十秒,骂了五十八秒,最后两秒喘口气。”
“床头打架床尾拼单。”我说,“你再看前天吵架那家,今儿不又在陈姐那儿拼上鸡蛋了。”
“就你会说。”她夹一筷子菜,“吃你的。”
我扒了口饭。馒头是前天蒸的,热了热,皮有点干,瓤还软。蛋花汤有点烫,我吹了吹。
她筷子在半空顿了顿。
“对了,六一。”
“嗯?”
“看样子够呛。”
尾音往下掉了半度。这话说完她自己把话捞了回去:
“馆子先欠着。”
“欠着行,利息就算了。”我说,“到时候加个锅包肉。”
“锅包肉你不天天吃啊?”
“那能一样么。”我说,“馆子里的锅包肉,汁儿是汁儿,壳儿是壳儿。”
“行。”她说,“欠着,妈说话算数。”
她说完起身收碗。碗摞起来,筷子架在上头,她端着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半个厨房。
“妈,我刷吧。”我喊。
“玩你的游戏去。”她喊回来,“这几个妈顺手就洗了。”
我在桌边又坐了会儿。手机上大鹏发来消息:〈整不整,七点半也行〉。我回:〈八点〉。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擦着手出来,看我一眼:
“玩你的去吧。”
“好嘞。”
晚上跟大鹏开黑,打到十点。
他那边单位发了一堆东西,封控福利,他跟我显摆了半宿。
我一边打一边嗯嗯啊啊,有一把走位失误,让对面抓了。
大鹏在那头喊:“航哥你咋回事,魂儿让谁勾走了?”
“困的。”我说。
“才几点你就困。”
“白天让我妈操练来着。”我说,“瑜伽课,压腰。”
“阿姨还练瑜伽呢?”大鹏来了精神,“阿姨身材可以啊。”
“滚,我妈。”我说。
“我啥也没说啊。”大鹏嘿嘿笑,“我就夸一句。”
“夸也不行。”
打完两把我不打了,说困了。大鹏骂骂咧咧下了线。我摘了耳机,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才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杯子磕台面的声,拖鞋来回的声。跟着是她房门带上的动静,门舌进框,一声轻响。
我也洗漱,关灯,上床。我这扇门也带上,没锁。门舌进框,又一声轻响。两声,一声是她的,一声是我的。
我躺下,手搁在被子上。
被子有点潮,褥子也有点潮。我连翻两下都没找着舒坦姿势,干脆仰着不动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黄的,斜一道在墙上。
墙那边,她的翻身声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又停。
我听着,没动。手一直在被子上搁着。被面上的线头硌着我手心,我没挪。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楼上的水管响了一阵,谁家在冲马桶,水声顺着管道下来,进了地底下。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
我数了一会儿拍子。一,二,三。数到哪儿断的,我不知道。闭眼的时候,墙那边还是没动静。也许是我先睡着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喊:
“航航,上课!”
嗓门跟每天一样亮。跟昨天也一样亮。
“来了。”我趿着拖鞋出屋。“今天我这钢筋自己来。”
“贫。”她说,“垫子都铺好了,就等你。”
垫子铺开,主播的口令点开,一板一眼。手机里的女声喊着吸气呼气,她跟着练,我跟着练。课回口令档。她练她的,我撑我的。
俯卧撑,她在边上看,只说:“胳膊再开一点。”没上手。平板支撑,她看了一眼表:“一分四十,再加二十。”没上手。
压腿,她跪在垫子上自己做。
前腿伸直,后腿跪,身子往前够,够到哪儿算哪儿。
只做,不说,没有让我上手的意思。
她往前够的时候咬了一下牙,自己拿手在自己腿上压了压。
压腰,她自己够自己的。猫式,口令从手机里出来,不从她嘴里出来。她做她的,我在地毯另一头做我的,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一节课,她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昨天的“行了”早了两拍。今天的课,一个手指头都不碰我。谁也没提。
收工她卷垫子,卷完立回沙发边。今天没揉腰。
“自己找劲儿。”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好嘞。”我说,“明儿还练呗?”
“练。”她说,“一天不落。”
中午吃的面条,挂面,卧了俩鸡蛋。她把我的碗里卧了一个半,她碗里半个。我说妈你这数学不行啊,她说吃你的。
下午核酸。
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我们俩戴好口罩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半个人的空。
楼下排队隔两米,她排我前头,风从连廊那边过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头。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全程十来分钟。
回家开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面。
晚上投屏看剧。
她坐沙发,我坐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剧里演到两口子吵架,她点评:“这男的,窝囊。”我说:“女的也横。”她说:“横也是叫男的逼的。”我没接这茬。
看到九点半,她说困了,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又坐了会儿,把剧看完那集,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冰箱嗡嗡的,电视柜上那瓶干花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回屋,关门,没锁。
躺了挺久。墙那边没什么动静,她睡得早。我也迷糊过去了。
第三天,五月十三号,照旧。
早上她喊我吃饭,嗓门亮堂。上午上课,口令档,主播喊,她跟着练,我跟着练。压腿她自己压,压腰她自己够。一节课下来,她还是没碰我。
中午她拍了条抖音,拍那两支干玫瑰,让我举手机。
镜头里她说这花是封控前一天从店里搬回来的,鲜的时候插瓶,败了倒挂晾干,“东西搁我这儿,就没有白来的。”评论区一会儿就十几条,她一条条回,回得比谁都快。
下午鸡蛋到了。
志愿者送到单元门口,大白在群里按房号喊。
我下楼取的,一板三十枚,外头喷了消毒水,纸壳子潮的。
回家她接过去,拿酒精又喷了一遍,码进冰箱,数了一遍:
“三十个,一个没破。”
“五十二,值了。”我说。
“值啥呀。”她说,“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那阵子你还说,能买着就烧高香。”
“此一时彼一时。”她把冰箱门关上,“到啥时候说啥话。”
晚饭她话又多了起来。
孙丽发来语音,老吴赔花的事有了下文,老吴托人从郊区花棚弄了两盆,比砸的那两盆还好,孙丽的口气从骂变成了显摆。
她学得活灵活现,筷子在碗沿上又敲了两下。
“你孙丽姨这人。”她说,“给点阳光就灿烂。”
“那是。”我说,“老吴叔这波操作,属于亡羊补牢。”
“啥牢不牢的。”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砸了花,赔两盆,事儿就翻篇了。”
她说完这句,低头扒了口饭。我也扒了口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外头哪个区降成低风险了。她看了一眼,没评论。我也没评论。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沙发上回评论。碗刷完,我擦着手出来,她头也没抬:
“明儿早上吃啥?”
“馒头呗。”我说,“还有仨。”
“仨不够。”她说,“明儿早上妈蒸新的。”
“面和好没?”
“这会儿就和。”
她放下手机进厨房,和面。
我站厨房门口看她揉面,面盆在她手底下转,她的手劲儿全在掌根上,一下一下,面从散的揉成团的,又从团的揉成光的。
“看啥?”她头也不抬。
“学学。”我说。
“学吧。”她说,“早晚你得自己开伙。”
“开啥伙啊。”我说,“这不有你呢么。”
她揉面的手停了半拍。
跟着又揉上了,把面团整个翻过来,掌心压下去,往前送。
“有妈也不能可着妈一个人使啊。”她说,“去,把屉布浸上。”
“好嘞。”
我从挂钩上把屉布摘下来,放水盆里浸上。纱布吸了水,颜色深下去,一圈一圈的。
她揉完面,盖了块湿布,放暖气边上醒着。手上沾的面,她到水池边冲,冲干净,擦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
“早点睡,明儿还得上课。”
“嗯,你也是。”我说。
她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在客厅站了会儿。阳台上晾衣杆挂得满,高杆低杆,她的丝袜在第二根杆上,肉色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晃了晃。干玫瑰在墙角挂着,没动。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屋,关门,没锁。
躺下来,墙那边安安静静。
今天她没揉腰。
今天的课上完了,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明天垫子照铺,口令照喊。
日子一格一格往前走,跟封控头一天一样,又跟封控头一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不说。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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