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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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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洋确实老实了一阵子。

每天下午五点半,下课铃一响,他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冲出教室,穿过操场时带起一阵风。

初一(三)班的窗户后面,郑锦云托着腮,目光追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又去找他姐呢。”同桌的女生小声嘀咕。

郑锦云没应声,只是用圆珠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她想起上周体育课,叶洋在篮球场上跳起来盖帽,校服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一段少年人紧实的腰。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脖子上,亮晶晶的。

那天下课后,她故意把橡皮掉在他脚边。叶洋弯腰捡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郑锦云觉得自己耳朵都烫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去追已经走出教室的叶青。

姐姐。又是姐姐。

郑锦云撇撇嘴,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云城第一中学的自习室在教学楼顶层,原本是间废弃的实验室,桌椅都是别的教室淘汰下来的,腿脚不稳,一动就吱呀作响。

但这里安静,放学后没人管,成了好学生们偷偷用功的地方。

叶青占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户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

她把英语卷子摊开,单词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叶青没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占在隔壁椅子上的书包拿下来。

叶洋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从里面掏出数学练习册、语文课本、一本皱巴巴的《中学生作文选》,还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馒头,用塑料袋包着,已经硬了。

姐弟俩谁也不说话。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却又异常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一寸一寸,把时间啃出空洞。

偶尔叶青会停下笔,盯着窗外某处发呆。

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灯,一格格方形的光,有的暖黄,有的惨白。

她能看见某扇窗户里,一个女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另一个房间里,孩子在书桌前写作业。

平凡得刺眼。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卷子上的完形填空。选项A、B、C、D在她眼前打转,最后化成一片模糊的墨点。

“姐。”

叶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叶青转过头。

少年侧着脸,鼻梁在傍晚的光线里勾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他的睫毛很长,像小时候一样,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道题。”叶洋把练习册推过来,手指点在一道几何证明题上,“辅助线怎么添?”

叶青接过铅笔,在图上轻轻画了一条虚线。

“连接CE,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用的是SAS判定。”

叶洋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要连这里?”

“因为这里有个隐藏的直角。”叶青的笔尖在图上某个点敲了敲,“题目不会把条件都明摆着给你。你得自己找。”

叶洋不说话了。

他低头重新演算,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叶青看着他,想起他更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遇到不会的题就拽她袖子,姐姐姐姐地叫。

那时候父亲还没出事。

那时候母亲还会哼着歌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辣椒下锅时“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味。

父亲下班回家,会把外套挂在门后,然后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再一把抱起叶洋举高高。

叶洋咯咯地笑,小腿在空中乱蹬。

那些画面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边缘已经模糊,但核心的部分还在,鲜明得让人心口发疼。

“姐。”叶洋又唤了一声。

“嗯?”

“爸他……”少年咬了咬嘴唇,“他今天又喝酒了。中午我回去拿落下的作业本,看见他在里屋,对着墙发呆。地上有两个空瓶子。”

叶青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妈知道吗?”

“知道。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瓶子捡起来,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叶洋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见她叹气了。很长的一声,像……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吐出去了。”

自习室里很安静,其他几个学生都在埋头苦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串廉价的人造星星。

叶青合上卷子。

“七点了。”她说,“回家吧。”

姐弟俩一前一后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脚步踏上去,黑暗里只有空洞的回响。

叶洋走在前面,书包甩在肩上,背挺得很直。

叶青跟在他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后颈上细碎的头发,还有校服领口处洗得发白的边缘。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角落里垃圾堆的酸腐,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西瓜便宜了,一块五一斤”;煎饼摊子前排着队,鸡蛋打在铁板上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爆香的焦气;几个初中生勾肩搭背地从网吧里出来,嘴里嚷嚷着游戏里的术语。

叶青和叶洋穿过这片喧嚣,像两尾沉默的鱼逆流而上。

他们的家在老城区深处,一条名叫“幸福巷”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

电线在半空中纠缠成网,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面挂着各色衣物,在夜风里飘摇,像一面面投降的旗。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辣椒、孜然、烤焦的肉脂,还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家里的灯亮着。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几盘没卖完的串儿,用纱罩罩着。

炉子摆在门口,炭还红着,几点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挣扎。

叶城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个啤酒瓶。

听见开门声,他肩膀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李秋梅从里间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旧橡皮筋草草扎着,碎发散在脸颊边。

她看见姐弟俩,脸上立刻堆起笑:“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们热串儿去。”

“不用了妈,我们在学校吃过了。”叶青说。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秋梅说着就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

叶青注意到,她的左脚有点跛——是那天晚上追叶洋时跑掉拖鞋,光脚踩在油腻的地砖上,被碎玻璃划的。

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好利索。

叶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瓢碰到缸壁,发出哐当一声。

叶城终于回过头。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不是岁月自然流淌留下的痕迹,而是某种被抽干了精气神后的急速枯萎。

眼角堆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鬓有了白发,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的结果。

但那双眼睛——叶青记得父亲的眼睛曾经很亮,像淬过火的军刀,锋锐而坚定。

可现在,那里面蒙着一层雾,浑浊的,黏滞的,像永远散不去的阴天。

他的目光在叶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盯着手里的酒瓶。

瓶身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在瓶底汇成一小滩湿痕。

“作业写完了?”叶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写完了。”叶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叶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李秋梅端着一盘热好的串儿出来,放在桌上:“快来吃,趁热。”

肉串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油光发亮,撒着厚厚的辣椒粉和孜然。

叶青坐下来,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肉已经有些柴了,调味也咸,但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吞咽。

叶洋也坐下来,但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盘子里的串儿发呆。

“吃啊。”李秋梅催促,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少年拿起一串,机械地往嘴里送。

他的脸颊还肿着吗?

叶青偷偷瞥了一眼——已经消了,但那片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浅一些,像褪了色的疤痕。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叶青起身收拾碗筷,李秋梅抢着要洗,被她轻轻推开:“妈你歇着吧,我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叶青站在水池边,能看到窗外一小块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浑浊的橙红色。

她想起英语作文里那个被眼泪洇湿的单词。

Future。

未来。

未来是什么?

是考上重点高中,然后上大学,找份好工作,离开这个巷子,离开这座城?

还是像母亲一样,日复一日守着油腻的烤炉,在烟熏火燎里把青春熬成皱纹?

叶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的碗必须洗干净,明天的课必须预习,弟弟的脸必须消肿,母亲的脚伤必须换药。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而微,像无数根细线,把她牢牢捆在这个家里,这片油腻的、散发着酒气和叹息的方寸之地。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夜市人特别多。

国庆节快到了,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连幸福巷这种偏僻角落也沾了点喜气。

附近的工厂发了加班费,工人们揣着钱出来打牙祭,叶家的摊子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李秋梅忙得脚不沾地。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额头上全是汗,碎发黏在脸颊边。

手里的动作快得像在打仗——抓一把串儿铺在铁架上,刷油,翻面,撒调料。

辣椒粉和孜然扬起来,在灯光下像金色的尘雾,呛得人直咳嗽。

叶城也在帮忙,但他动作慢,眼神也不太好使,常常把串儿烤焦。

有客人抱怨了两句,他就沉下脸,手里的铁夹子重重砸在炉沿上,发出“哐”的一声。

李秋梅赶紧赔笑:“对不住对不住,这串儿不算钱,我给您重烤。”

客人嘟囔着走了。叶城盯着那人的背影,眼睛里那层雾变得更浓,像暴雨前的阴云。

“你至于吗。”李秋梅小声说,手里没停,“人家就说了一句。”

叶城没应声,抓起旁边的啤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也懒得擦。

晚上九点多,人流量达到了高峰。

隔壁桌坐了几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附近理发店的学徒,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说话声音很大,夹杂着粗俗的笑话。

他们点了很多串儿,还要了一箱啤酒,喝到兴头上,开始划拳,输了的要一口气吹一瓶。

划拳声、哄笑声、酒瓶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拍打着叶青的耳膜。她坐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写作业,楼下的喧嚣毫无遮拦地涌进来。

英语卷子上的字母开始跳舞。

她烦躁地合上笔帽,走到窗边往下看。

夜市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人影在光影里晃动,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母亲的身影在烤炉前快速移动,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

父亲坐在角落里,背对着人群,肩膀塌下去,形成一个孤独的弧度。

叶洋不在。

他下午就说要去同学家写作业,到现在还没回来。

叶青知道他在撒谎——那个同学住城东,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叶洋没有车。

他多半又去了网吧,或者就在哪个街角游荡,像一头找不到归宿的小兽。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拍桌子的声音,力道很大,震得桌上的啤酒瓶都跳了一下。

“这串儿咸得打死卖盐的了!”一个粗嘎的嗓门吼道,“老板娘,你们家盐不要钱是吧?”

叶青的心猛地一紧。

但已经晚了。

叶城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尖利的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牙酸。

他喝了酒,身体有些晃,但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手按在烤炉边沿,铁架子被压得微微下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几块嶙峋的骨头。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拍桌子的客人。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同桌的另外几个人也站了起来,气氛瞬间绷紧。

“咸?”叶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在燃烧。

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那层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淬了火的铁条,冰冷,坚硬,闪着危险的光。

客人被他看得愣了一下,但随即梗起脖子:“说就说!咸!齁死人了!怎么着,还不让说了?”

李秋梅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叶城的胳膊:“叶城!叶城你冷静点!”

她的手指嵌进他小臂的肌肉里,用力之大,指甲都掐进了皮肉,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白印。

叶城没动,他的目光像钉子,死死钉在那个客人脸上。

夜市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下了动作,扭过头来看。

烟雾还在升腾,灯光还在闪烁,但喧哗声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烤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街道隐隐传来的车流声。

“这位大哥,真对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把叶城往后拽。可叶城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客人大概也觉出不对劲了。他看了看叶城那双眼睛,又看了看李秋梅惨白的脸,嘟囔了一句“晦气”,抓起外套:“算了算了,不吃了,走!”

一桌人呼啦啦站起来,踢开椅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其中一个年轻人临走前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油腻的地砖上。

人走了,可紧绷的气氛没有散。

叶城还站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桌子,仿佛那桌客人还在,仿佛那场对峙还没结束。

李秋梅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弯腰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竹签、酒瓶、沾满油渍的纸巾。

动作很快,近乎慌乱。

忽然,她“嘶”地吸了口冷气。

一根断了的竹签,尖头朝上,扎进了她的拇指。

血珠立刻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呈暗红色。

她没叫,也没喊疼,只是把拇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

咸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她吐出拇指,看着那个小小的伤口,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慌的破碎感。

“你至于吗。”她低着头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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