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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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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身圆滚滚的,壶嘴有点歪,是夜市上十块钱淘来的便宜货。

但叶城用它泡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叶碎碎的,泡出来的水泛着黄,香气却很浓。

他守在烤炉后面,手里的铁签翻得利落。

羊肉串、五花肉、鸡翅、韭菜……一样样食材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下去,溅起小小的火星。

叶城盯着火候,该翻面的时候翻面,该撒料的时候撒料,动作稳得不像话。

老主顾都看出来了。

“叶老板,最近手艺见长啊!”常来的出租车司机老张接过一把羊肉串,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火候正好,外焦里嫩!

叶城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翻动手里的签子。

他的确回来了——不是从前那个酗酒、暴躁、一言不合就挥拳的叶城,而是更早以前,那个勤快、踏实、烤串手艺杠杠的叶老板。

收摊的时间也早了。

以前秋梅总要一个人串菜串到凌晨一两点,手指被竹签扎出无数个细小的伤口,第二天肿得握不住筷子。

现在叶城十一点收摊,把炉子封好,桌椅摞起来,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到秋梅旁边。

两个人一起串菜。

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用调料腌好,一块块穿到竹签上。

韭菜择干净,一根根捋顺,三五根并成一串。

豆腐皮展开,抹上酱料,卷起来,再用竹签固定。

电视开着,声音小小的。

本地台的夜间新闻,主播说着听不懂的方言,画面一跳一跳的,信号不太好。

谁也没真在看,但有个声音在背景里响着,就不那么安静得让人心慌。

有时候叶青下晚自习回来,推开门就看到这一幕——

爸妈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中间放着一个大塑料盆,盆里堆着待串的食材。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几乎要融在一起。

叶青会轻轻关上门,换鞋,上楼。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她不想打扰这一刻的宁静,这种来之不易的、脆弱的、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宁静。

她的房间也变了。

书桌上摞的参考书越来越多,《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初中物理竞赛教程》《英语语法全解》……一本摞一本,在桌角堆成一座小山。

最下面那几本已经卷了边,纸页泛黄,是她从旧书店淘来的。

成绩稳在年级前三。

班主任李秋霞找她谈过话,说以她的成绩,上本校高中部没问题,还得再拼一拼。

叶青点点头,在志愿表上填了云城市一中的名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

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升学率百分之九十五,每年都有十几个考上清北的。

她在填表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但填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她想上大学,想离开这条巷子,想去更大的城市,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说。

她把志愿表交上去,然后继续埋进书堆里。晚上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台灯的光亮到很晚,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持续到深夜。

有时候叶洋会偷偷推开她的门,端进来一杯热牛奶。

“姐,喝点。

牛奶是秋梅热的,加了点糖,甜丝丝的。

叶青接过来,手心被玻璃杯烫得发红。

她抬头看弟弟,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和她差不多高,肩膀变宽了,手臂有了肌肉的轮廓。

“谢谢。”叶青说。

叶洋摇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姐,”他小声说,“你会考上的。

叶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像初冬早晨玻璃上的霜花,一碰就碎,但真实存在。

“嗯。”她说。

* * *

春节前最后一个赶集日,秋梅一大早就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条五花肉、两条鲤鱼、一袋花生瓜子、几挂鞭炮,还有一卷红纸。

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红宣纸,颜色正红,但纸质粗糙,背面能看到草梗的痕迹。

“青青,”秋梅在楼下喊,“下来写春联。

叶青放下笔,下楼。

堂屋的八仙桌被擦得干干净净,墨汁已经研好了,盛在一个旧砚台里,浓黑如漆。

毛笔是叶青自己的,狼毫小楷笔,笔尖已经秃了一半,但她用惯了,舍不得换。

她把红纸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然后裁纸。

剪刀沿着折痕剪下去,纸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一条、两条、三条……长条贴大门,短条贴房门,还有小小的方块,用来贴在水缸、米缸、灶台上。

“写什么?”叶青问。

秋梅想了想:“大门写‘万象更新’吧。

叶青点点头,笔尖蘸饱了墨。

她悬腕,提笔,笔锋落在红纸上。

第一个“万”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第二个“象”字,结构端正,笔画流畅。

四个字写完,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墨迹未干,在红纸上微微反光,黑得发亮。

“写得好。”叶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桌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叶青看了他一眼,又裁了一小幅红纸,比巴掌大一点。她重新蘸墨,想了想,写下四个字:身强体健。

笔迹工整,力道均匀。

“给你的。”她把那张小方块递给叶洋。

叶洋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红纸衬着黑字,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喜庆。

他能闻到墨汁特有的臭味,混着红纸的草浆味,还有姐姐手上淡淡的墨水香。

“谢谢姐。

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方方正正,边角对齐,然后放进口袋里。布料鼓起一个小方块,贴着大腿,暖暖的。

那天晚上,叶洋躺在床上,又把那张纸拿出来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身、强、体、健。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姐姐的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祝福。

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体内那条温热的河又开始流动,从脚底涌到头顶,再流回去。暖洋洋的,踏踏实实的。

* * *

除夕那天,烤炉歇了一天。

从早上开始,秋梅就在厨房里忙活。

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响,有节奏的,像鼓点。

水龙头哗哗地流,洗菜、洗鱼、洗肉。

油锅滋啦作响,炸丸子、炸带鱼、炸藕合。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是年味。

叶城也没闲着。

他搬梯子贴春联,把“万象更新”贴在大门两边,横幅贴在上方。

又贴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还在窗户上贴了剪纸,红色的窗花,图案是鲤鱼跃龙门,剪得精细,鳞片都看得清。

叶青帮忙打扫卫生。

她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用抹布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玻璃。湿抹布划过玻璃,发出吱吱的声音,擦过的地方透亮如新,能照出人影。

叶洋被安排去倒垃圾。

院子里堆了好几袋垃圾——菜叶子、鱼鳞、蛋壳、包装纸。

他拎起来,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心发红。

巷子口的垃圾站已经堆满了,各家的垃圾袋五颜六色,散发出复杂的味道。

他快步走过去,扔掉,然后跑回来。

晚饭是火锅。

八仙桌被搬到堂屋中央,桌子中间摆着一个黑色的电火锅,锅里的汤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菜摆了一桌子。

羊肉卷、牛肉卷、虾滑、鱼丸、豆腐、白菜、蘑菇、粉丝……红红绿绿,摆得满满当当。

还有几个凉菜:拍黄瓜、皮蛋豆腐、酱牛肉、凉拌海带丝。

四个人围桌坐下。

叶城坐在主位,秋梅坐在他右边,叶青坐左边,叶洋坐在秋梅对面。火锅的热气在四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却又让距离显得更近。

“吃吧。”叶城说。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进沸腾的汤里。

肉片很薄,一烫就卷曲起来,从鲜红变成灰白。

他捞出来,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放进了秋梅碗里。

一块肉,肥瘦相间,还挂着汤汁。

秋梅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了很久,筷子在手里捏得紧紧的。热气熏着她的脸,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低头吃了。

咀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咽下去之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轻声说:“你自己也吃。

叶城点点头,这才给自己夹菜。

叶洋扒着饭,眼睛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了看姐姐。

叶青正小口吃着白菜,嘴唇被辣汤烫得发红,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冲叶洋弯了弯嘴角。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

先是零零碎碎的,东一声西一声,像试探。

然后渐渐密集,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像煮沸的豆子。

还有烟花,咻——啪,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透过蒙着白雾的窗户,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一年到头了。

叶洋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一粒米都不剩。他放下碗筷,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去院子里消消食。

秋梅点点头:“穿外套,外面冷。

叶洋穿上棉袄,推开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有点呛人,但又透着年节特有的热闹。院子里的地砖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很快,体内的暖流就涌了上来,从丹田升起,扩散到四肢,把寒意驱散了。

他蹲了个马步。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掌心缓缓朝上翻转,呼吸调整到最绵长的节奏。

吸气——气息沉入丹田;呼气——浊气从口鼻排出。

一遍,两遍,三遍……

体内的河流开始流动。

这一次,他感受得格外清晰。暖流从脚底涌泉穴升起,顺着小腿后侧的膀胱经向上,经过膝盖后方的委中穴时,那里有一股明显的热胀感。

然后兵分两路。

一路沿着脊椎向上,过命门、夹脊、大椎,直冲头顶百会穴。另一路从腰眼向前,下沉到小腹,在丹田处汇聚,再向下,经过会阴,回到脚底。

一个完整的循环。

每一次循环,暖流就更汹涌一分,体温就升高一度。

汗水又开始冒出来,但这次不是累出来的热汗,而是从身体深处蒸腾出来的、温温的、带着体味的汗。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噗通、噗通。

沉稳,有力,像一面小鼓在胸腔里敲。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像远处江河的流淌。呼吸的声音,像风穿过竹林。

还有——

堂屋里传来的笑声。

秋梅的笑声。

不知道叶城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但秋梅笑了,笑声很轻,像铃铛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碎了一地。

是真的在笑。

不是强颜欢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那笑声透过门缝,穿过冷空气,钻进叶洋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耳朵钻进心里。

暖洋洋的。

叶洋深吸了一口凉凉的夜气,把马步又压低了几分。

膝盖弯曲的角度加大,大腿几乎与地面平行。这个姿势对核心力量的要求极高,腰腹必须绷得像铁板,臀部后坐,脊椎拉直,头颈端正。

他稳稳地定在那里。

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体内的河流奔涌得更急了,暖流冲过每一个穴位,冲刷着每一条经脉。

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轻微震颤,像琴弦被拨动;能感觉到骨骼在承重,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响。

明年春天有选拔赛。

孙老师说,如果能选上,省队会来人看他的专项测试。再往上,国家队也不是没可能。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再稳一点。

稳得能抗住任何压力,稳得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这个马步,稳得能让体内的河流永远奔流不息。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稳。

堂屋里的笑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叶青的笑声。

清脆的,明亮的,像玻璃珠掉在玉盘里。

叶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他继续吐纳。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体内的河流奔涌不息,踏踏实实的,暖洋洋的。

像这个家一样。

像这个年一样。

像所有正在慢慢变好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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