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通知书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2 / 2
夏天一到,就成了半个城区的消暑圣地。
老人、孩子、年轻人,挤挤攘攘,池水永远泛着白花花的浪。
叶洋喜欢那里。
喜欢跃入水中的瞬间,冰凉的水包裹全身,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噪音和热浪;喜欢在水下睁眼看阳光穿透水面,碎成晃动的光斑;喜欢游到筋疲力尽后浮在水面,仰头看天空的云慢慢飘过。
更重要的是,游泳馆是他展示力量的舞台。
十四岁的少年,身高一米七八,肩宽腰细,肌肉线条已经初具雏形。
在水中,他能轻松超越那些比他年长的男性,触壁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引来一片侧目。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好。
叶洋不会承认,但他确实享受。
从小到大,他都是跟在姐姐身后的那个“叶青的弟弟”,成绩不如姐姐好,长得不如姐姐讨人喜欢,连性格都不如姐姐沉稳。
只有在运动场上,在水里,他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存在感。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气温飙到三十五度。叶洋从篮球场回来,热得头发根都在冒烟。他冲进家门,灌了一大杯凉水,然后对正在看书的叶青说:“姐,去游泳不?热死了。
叶青头也没抬:“不去。
“为什么啊?水里可凉快了。
“人太多。
“那才热闹啊!”叶洋凑过去,抢走她的书,“走走走,在家待着多没意思。
叶青皱眉:“还我。
“你去我就还你。”叶洋把书举高,他比姐姐高,轻易就能让她够不着。
叶青瞪他,但叶洋嬉皮笑脸,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僵持了一分钟,叶青叹了口气:“行,我去。把书还我。
“耶!”叶洋把书塞回她手里,“快去换衣服,我等你。
叶青上楼,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她有一套泳衣,深蓝色的连体式,款式保守,裙摆设计,能遮住大腿根部。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少穿——上一次穿还是去年夏天,和同学去水上乐园,结果一整天都裹着毛巾不肯脱。
犹豫再三,她还是换上了。
对着镜子检查:领口不高不低,刚好在锁骨下方;后背是交叉带设计,但遮得很严实;裙摆到膝盖上方十厘米,不算短。
应该没问题。
她又套了件长袖防晒衫,白色,轻薄,但足够遮住手臂和腰身。
下面穿了条及踝的阔腿裤,戴了顶宽檐草帽。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要去做沙漠探险。
叶洋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了,看见她这身打扮,噗嗤笑出来:“姐,你这是去游泳还是去种地?
叶青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游泳馆果然人山人海。
还没进门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孩子们的尖叫,大人的呼喊,救生员吹哨子的声音,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注意事项。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氯水味,混合着汗味、防晒霜味、各种食物饮料的味道。
叶洋轻车熟路地去更衣室换衣服。
叶青犹豫了一下,走进女更衣室。
里面挤满了人,女人、女孩,老的少的,赤裸的、半裸的、裹着浴巾的。
身体以各种形态暴露在眼前:松弛的,紧致的,丰满的,干瘦的,有妊娠纹的,有手术疤痕的。
叶青快速找了个角落,背对人群,脱掉外衣。
泳衣贴身的面料让她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哪里都没遮住。
她迅速套上泳衣,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储物柜,锁好,钥匙套在手腕上。
走出更衣室时,她用浴巾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小腿和脚踝。叶洋已经在泳池边等着了,看见她,招手:“这边!
他穿着一条黑色泳裤,没穿上衣。
十四岁的身体已经发育得很好:宽阔的肩膀,清晰的腹肌轮廓,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不少女孩在偷看他。
叶洋浑然不觉,或者说,假装浑然不觉。
他活动了一下肩关节,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叶青找了个遮阳伞下的躺椅坐下,没急着下水。
她观察着泳池里的人群:学游泳的孩子抱着浮板尖叫;年轻情侣在浅水区搂搂抱抱;几个中年男人在深水区来回游,姿势标准得像专业运动员;还有一群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在打水球,喧闹得整个池子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面发烫。
叶青把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即使坐在阴影里,她还是觉得热,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泳衣边缘积聚成湿漉漉的一圈。
“姐,下来啊!”叶洋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
叶青犹豫了几秒,终于站起身,解开浴巾,慢慢走下泳池台阶。
水很凉,刚接触皮肤时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一步步往下走,水漫过小腿、大腿、腰腹,最后到胸口。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让身体适应水温。
深蓝色泳衣在水下颜色变深,几乎和池水的蓝融为一体。
裙摆随着水波轻轻飘动,像某种水生植物的叶子。
叶青试着游了几下,动作生疏——她游泳技术一般,只会最基础的蛙泳。
游了不到十米,她就停下来,靠在池边喘气。叶洋像条鱼一样在她身边游来游去,炫耀似的做了几个翻滚动作。
“姐,你游得太慢了。
“你管我。”叶青白他一眼。
她在浅水区慢慢游着,尽量避开人群。但泳池就这么大,人又这么多,难免会有接触。一次转身时,她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一个男人的后背,赶紧道歉:“对不起。
男人转过头,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泳镜,看不清眼神。他上下打量了叶青一眼,笑了:“没事。
叶青迅速游开,心里有点不舒服。那目光太直接,像带着钩子。
她游到池子另一头,扶着栏杆休息。刚喘了两口气,旁边凑过来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
“美女,一个人?”他笑着搭话,牙齿很白。
叶青没理他,转身想走。男人却伸手拦住她:“别走啊,交个朋友呗。我看你游得挺好,要不要我教你自由泳?
“不用。”叶青简短地说,往旁边挪。
但男人也跟着挪,身体几乎贴上来。叶青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劣质古龙水味,混合着氯水的刺鼻气味,让人作呕。
“害羞什么。”男人的手搭上池边,把她困在手臂和池壁之间,“你多大?高中生吧?哪个学校的?
叶青的心跳加快了。她左右看了看,周围都是人,但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动静。大家都在玩自己的,喧闹声盖过了这里的对话。
“让我过去。”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聊会儿嘛。”男人非但没让开,反而凑得更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胸口停留了两秒。
叶青感觉一阵恶寒。她猛地往下一蹲,从男人手臂下方钻出去,迅速游走。水花溅了男人一脸。
“喂!”男人在后面喊。
叶青头也不回,一直游到池子中央才停下。她扶着分隔绳,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看向叶洋的方向。
弟弟正在深水区和几个同龄男生比赛,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叶青犹豫了一下,没叫他。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赶紧离开。
但还没等她往岸边游,又有人凑过来了。这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泳裤勒在凸起的肚腩下方。
“小姑娘,游累了吧?要不要去那边喝点饮料?我请客。
叶青摇头,想绕开他。男人却伸手来拉她的胳膊,手指触到她上臂的皮肤。那触感湿漉漉的,带着某种令人恶心的温度。
“别碰我!”叶青猛地甩开。
声音有点大,周围几个人看过来。男人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嘟囔:“凶什么凶,装什么清纯。
叶青迅速游到池边,双手撑住池沿,用力一跃上了岸。水花四溅,她头也不回地往躺椅方向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浴巾还搭在躺椅上。她抓起来,把自己整个裹住,从脖子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坐下,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她想起刚才那些男人的眼神,那些触碰,那些话语。
像粘稠的淤泥,甩不掉,洗不净。
“姐?”叶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青抬起头。弟弟站在她面前,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他皱眉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叶青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累。
“那我们回去?
“嗯。
叶洋没多问,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回来时看见叶青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姐,到底怎么了?
叶青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有人……搭讪。
叶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泳池,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哪个?
“已经走了。”叶青拉住他的胳膊,“算了,我们回家吧。
但就在这时,那个黄头发的年轻男人从水里上来,正好从他们面前经过。他看见叶青,吹了声口哨,还冲她眨了眨眼。
叶洋一步跨过去,挡在姐姐面前。
男人停下脚步,挑眉看着叶洋:“干嘛?
“你刚才跟我姐说什么了?”叶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你屁事。”男人嗤笑,“你谁啊?小屁孩一边玩去。
叶洋没说话,直接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
动作快得对方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拧着对方的胳膊,往侧面一送——用的是周海教他的推掌技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男人脚下打滑,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栽进旁边的泳池。他站稳后,脸色涨红,显然没想到会被一个少年这么轻易地制住。
“你他妈——”他冲上来,挥拳就打。
叶洋侧身躲过,顺势抓住对方挥来的手臂,往下一压,同时脚下一绊。男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救生员吹响哨子,往这边跑。
叶洋没再动手,只是站在那儿,冷冷看着地上的人。
午后的阳光晒在他湿漉漉的肩背上,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滚落。
他站得很直,肩膀打开,胸膛挺起,像一头年轻的豹子,第一次在实战中确认了自己的力量。
“怎么回事?”救生员跑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他骚扰我姐。”叶洋简短地说。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救生员严肃的表情,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悻悻地闭了嘴。
“都散了都散了!”救生员挥手驱散围观人群,然后对叶洋说,“带你姐去那边休息吧,别在这儿闹事。
叶洋点头,转身走回叶青身边。
叶青已经站起来了,浴巾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看着弟弟,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感激,还有一丝陌生的疏离。
这个在她印象里永远需要保护的弟弟,什么时候长成了能保护她的人?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叶洋推着自行车,叶青坐在后座,手臂环着他的腰。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干了身上的水渍,皮肤紧绷绷的。
骑到一半,叶洋忽然开口:“姐。
“嗯?
“以后谁再敢碰你,告诉我。
叶青没说话,只是把脸轻轻贴在他后背上。少年的脊背还很单薄,但已经有了坚硬的轮廓。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承诺。
那天之后,叶洋又去了几次游泳馆。
每次都会“料理”几个“不自量力的家伙”——他的原话。
那些搭讪的,动手动脚的,说下流话的,一个接一个被他用武力“劝退”。
他的动作越来越利索。
周海教的那些招式,原本只是枯燥的重复练习,现在有了实战的机会,迅速内化为身体的本能。
推、拉、绊、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叶洋站在池边,叉着腰,午后的阳光晒在他湿漉漉的肩背上,嘴角压不住那点得意。
他终于也能像当年的叶城一样,用绝对力量去碾压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了。
这种快感从丹田一路涌到头顶,跟他在废院子里第一次把周海教的推掌做标准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是力量的确认,是成长的证明,是从“被保护者”到“保护者”的身份转换。
但他没告诉姐姐的是,每次动手后,他都会去废院子多练一小时。
周海看着他身上新增的淤青和擦伤,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动作拆解得更细,教他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制服对手。
“打架不是比谁力气大,”周海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是比谁更狠,更准,更不怕疼。
叶洋记住了。他学的不仅是招式,还有那种眼神——周海动手时的眼神,冰冷,专注,像盯着猎物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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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个月的时候,叶青的英语笔记记了大半个本子。
笔记本是硬壳的,封面印着星空图案,内页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
单词,短语,语法要点,用三种颜色的笔区分:黑色是基础内容,蓝色是扩展知识,红色是易错点。
她的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行间距一致,页边距留得恰到好处。
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初中三年,她每天抄写,手腕形成了肌肉记忆,即使写得很快也不会潦草。
舞蹈刷完了第三季教学视频。
那是一套针对初学者的现代舞教程,从基础步伐到组合动作,循序渐进。
叶青已经能完整跳下三支舞,虽然动作还不够流畅,但框架已经出来了。
她对着镜子练习时,能看见自己的进步:手臂的线条更舒展了,转圈时的平衡感更好了,表情也不再是僵硬的紧张。
帮厨时切土豆丝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秋梅给她计时,一斤土豆,去皮切丝,现在只需要六分钟。
丝切得均匀,粗细一致,泡在水里根根分明。
这是成千上万次练习的结果——刀起刀落,手腕的力度,手指的配合,眼睛的判断,所有环节融为一体,成了身体的本能。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下淌。平静,规律,几乎让人忘记时间在流逝。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气闷热,蝉鸣声嘶力竭。
叶青正在楼上做数学题,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卡住了她。
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但总差最后一步。
她咬着笔头,眉头紧锁,完全没注意到楼下的动静。
忽然,门铃响了。不是客人按的那种短暂的门铃,而是持续的、有节奏的按铃声,一听就是有正事。
接着是邮递员的声音,隔着卷帘门传上来,有点模糊,但关键词很清楚:“叶青,挂号信!
叶青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冲下楼,脚步又快又急,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情绪攫住了她。
邮递员站在门口,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草帽,脸上被晒得黑红。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叶青,笑着递过来:“云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恭喜啊小姑娘。
叶青接过信封。
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在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从指尖传到手腕的颤抖。
信封比想象中厚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承载了三年所有的努力和等待。
牛皮纸信封,标准的学校公函格式。
左上角印着“云城第一中学”的红色校名和校徽,右下角是地址和电话。
封口处贴着挂号信标签,盖着邮局的红色印章。
正中用黑色钢笔写着她的名字:叶青。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邮递员都忍不住提醒:“不拆开看看?
叶青回过神,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撕开封口。胶水粘得很牢,撕开时发出“刺啦”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里面只有一张纸。白色的A4纸,对折着。她展开,纸页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云城第一中学录取通知书。
几个大字印在顶端,红色,宋体,加粗。
下面是她的个人信息:姓名,性别,准考证号,身份证号。
再往下是录取专业:普通高中(本部)。
最下面是校长签名和学校公章。
薄薄一张纸,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叶青捏着它,却觉得重如千钧。她盯着纸面上的每一个字,反复看,确认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手指还在抖。
她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真实感。
是真的。
她考上了。
云城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五。
她考上了。
窗外的阳光铺进来,正好照在她手上。
纸面上的字在光线下清晰无比,黑色油墨微微反光,红色公章鲜艳得像血。
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动、重叠,然后渐渐稳定下来,烙印在视网膜上。
“爸,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通知书到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后厨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可能是勺子,也可能是碗。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秋梅第一个冲出来,手上的水都没擦,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就冲过来。她站在叶青面前,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过去。
动作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把通知书拿在手里,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出那些字句。
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个标点符号都刻进脑子里。
叶城也出来了。
他走得慢一些,围裙上还沾着炭灰,手指关节处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他站在秋梅身后,伸长脖子看那张纸。
因为个子高,他不需要凑太近就能看清。
他看了好一会儿。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视什么重要文件。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角深刻的鱼尾纹,鬓角新生的白发,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还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叶青站着,秋梅站着,叶城站着,三个人形成一个沉默的三角。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秋梅的眼眶红了。
不是瞬间红透的那种,而是慢慢泛上水光,眼眶边缘一点点变红,像被温水浸染的纸。
她眨了眨眼,试图把眼泪憋回去,但没用,一滴泪还是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围裙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哭出声,只是抬手抹了下眼睛,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叶青手里。手指碰到叶青的手指,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好,”秋梅说,声音有点哽,但她在努力控制,“好孩子。
叶城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目光从通知书移到叶青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那是一个很慢的过程,像冰河解冻,从嘴角的一点弧度,逐渐扩展到整张脸。
最后他笑了,不是大笑,而是那种深深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
“好,”他说,还是话少,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下了,像一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地,“好。
一个字,重复两遍。
这就是叶城表达喜悦的方式。
他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不会说“你真棒”,不会说那些煽情的话。
一个“好”字,包含了所有。
他转身进了后厨。叶青听见拉开冰箱门的声音,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关上冰箱门,拉开另一扇的声音。过了几秒,叶城探出头,对秋梅说:“晚上加餐。你去买条鱼,再买点排骨,我烤个羊腿。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去买包盐”一样。
但叶青知道,这是父亲最高规格的庆祝方式。
烤羊腿很麻烦,要提前腌制,要控制火候,平时只有过年或者特别重要的日子才会做。
秋梅点点头,解下围裙:“我现在就去。青青爱吃的鲈鱼,要新鲜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叶青一眼,眼神温柔得像水:“晚上好好庆祝,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嗯。”叶青点头,鼻子又开始发酸。她赶紧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通知书。
秋梅出去了,卷帘门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阵热风。
叶城在后厨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地响,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透着一种轻快的劲儿。
叶青站在楼梯口,又看了看手里的通知书。
纸面已经有些皱了,是被她和母亲捏出来的折痕。
她小心地抚平,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上楼,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回到房间,她把通知书放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正中央,靠着笔筒。
退后两步看着它,窗外的光落在纸面上,白色的纸反射着柔和的光,折出一道淡淡的光晕。
牛皮纸信封躺在旁边,封口的红色印章在暗处微微反着光。这两个物件放在一起,简单,朴素,但对她来说,重如整个世界。
她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继续做数学题,也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坐着,看着那张通知书,任由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三年了,从父亲出事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必须考上好高中,必须让这个家重新站起来。
现在,第一步实现了。虽然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但至少,这是一个确凿的、可以握在手里的开始。
楼下传来叶城哼歌的声音。跑调,断断续续,但确实是哼歌。叶青很少听见父亲哼歌,上一次还是她小学毕业考了第一名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叶洋。弟弟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叶青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置顶聊天就是叶洋,头像是个篮球明星的剪影。
她打字,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跳动:“录取了,晚上回家吃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震动。叶洋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跟着一句:“姐牛逼!
三个字,一个感叹号。
简单粗暴,完全是叶洋的风格。
叶青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展到整张脸,最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仿佛能看见叶洋现在的样子——大概在篮球场,满头大汗,看见消息后猛地跳起来,对着空气挥拳,然后被队友嘲笑“发什么神经”。
但他不在乎,会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照在他脸上,少年气十足。
叶青把手机搁下,翻开英语课本。
单词表摊开在桌上,第一个单词还是“accommodation”。
她拿起笔,开始抄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像春蚕食叶。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时高时低,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合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晃成碎碎的金斑,随着风的吹拂轻轻摇曳。
抽屉里的录取通知书安安静静地躺着,封面的红章在暗处微微反着光。那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黑夜里的第一颗星。
晚上会有一桌子好菜。
糖醋鱼,红烧排骨,烤羊腿,可能还有几个小炒。
一家人会围坐在一起,叶城会破例喝一杯啤酒,秋梅会唠叨“少喝点”,但不会真的拦着。
叶洋回来第一句话一定是“姐你以后就是准大学生了”,然后被秋梅打手背说“别瞎说,还有三年呢”。
吃饭的时候,秋梅会不停地给叶青夹菜,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肉挑给她。
叶城会问她想不想买新书包,新文具,说“该买的都买,别省”。
叶洋会炫耀自己今天又赢了球,或者又学会了什么新招式。
饭后,叶青会帮忙洗碗,叶洋会倒垃圾,秋梅会收拾桌子,叶城会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夜空,很久不说话。
然后各自回房。叶青会继续学习,叶洋会打游戏或者看球赛,秋梅会算今天的账,叶城会计划明天的采购。
普通的一晚,但因为那张通知书,变得不一样了。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会一圈圈荡开,影响很远很远的地方。
叶青想着这些,笔尖在纸上继续划着。单词一个接一个地写下去,整齐地排列成行,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accommodation, accommodation, accommodation.
她写了三遍,然后继续下一个。笔尖不停,纸页翻动,时光在字里行间静静流淌。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夜幕即将降临,但叶青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会继续。
而她,已经站在了新的起点上。
路还很长,但至少,看得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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