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相思
明月照何夕 · 渔妄 · 1 / 2
十月的灵剑宗,秋风卷着金桂碎瓣,落满七十二峰的青石小径。
往年此时,漫山都是清甜的桂香,弟子们的笑闹声混着练剑的破空声,顺着山风飘出数十里。
可今年的风里,却裹着挥之不去的萧瑟与沉重,连桂香都染上了一丝苦意,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云梦渊的灾变早已随着第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传遍了中州大地。
阴阳阁少主阴无痕重伤闭关,尸阴宗大长老尸山陨落,云落宗随行弟子十不存一,万法门弟子几乎全部身亡等等……而最令灵剑宗弟子们扼腕的,莫过于由大长老李玄凤亲自带领的数名精英弟子,最终只有苏清鸢和李惊鸿两人活着回来。
送他们归宗的古剑门长老古槐,断了右臂,满身血污,连宗主殿的门槛都没踏进去。
他只是站在紧闭的山门前,对着迎出来的裴心仪深深鞠了一躬,空荡荡的袖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嗓子里只挤出一句 “裴宗主,节哀”,便拖着残破的身躯,头也不回地赶回了古剑门。
他不敢多留,也不忍多留,怕看到裴心仪那双瞬间失去光彩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说出李玄凤自爆时,漫天冰屑混着鲜血落下的惨烈模样。
厚重的玄铁山门在古槐离开后轰然落下,沉闷的巨响回荡在山谷间,像是为逝去的英灵敲响的丧钟。
往日里穿梭于各峰之间的灵鹤被圈养在了鹤舍,演武场上的青石地面落了薄薄一层桂花,却鲜少有人踏足。
弟子们脚步匆匆,低着头走路,遇见彼此也只是低声点头,不敢多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惶不安,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恐惧 —— 他们都知道,大长老李玄凤是灵剑宗唯二的丹府境后期强者了,如今李长老陨落了,若是阴阳阁和尸阴宗趁机来犯,这座传承千年的宗门,恐怕真的要毁于一旦。
可奇怪的是,尽管整个宗门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下,却没有出现人心涣散的局面。
弟子们虽然惶恐,却依旧按部就班地修炼、巡逻、炼丹,一切都井然有序。
因为他们有裴心仪。
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宗主,平日里总是清冷寡言,一袭月白长裙,一支冰玉簪,美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在宗门最危难的时刻,却是她站了出来,用她那看似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灵剑宗的重担。
宗主殿内,檀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半空中凝成细碎的烟圈,又被穿堂风打散。
裴心仪端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身月白色交领广袖流仙裙。
裙身用冰蓝色丝线绣着的缠枝冰莲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有冰莲在裙摆上缓缓绽放。
腰间系着的羊脂白玉宫绦,末端坠着那枚象征宗主身份的冰莲玉佩,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了垂云髻,发间仅插着那支素净的冰玉簪。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往日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眼底的青黑即便用脂粉也难以遮掩。
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狼毫,指节微微发白,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工整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沉稳坚定,看不出丝毫慌乱。
桌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从山门防御工事的修缮,到宗门丹药资源的调配,从受伤弟子的安置,到各峰巡逻班次的安排,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等着她亲自定夺。
桌角放着一只半旧的青瓷茶杯,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 那是江惟之前不小心打碎的,他红着脸想要赔一个新的,她却笑着说 “用着顺手”,一直留到了现在。
此刻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却一口都没喝。
“宗主,丹房禀报,疗伤丹只剩下不到三十瓶了,库房里的凝露草和血竭已经见底。” 丹房长老躬身站在殿下,语气焦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裴心仪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只青瓷茶杯,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少年的模样。
她很快回过神,落下最后一笔,合上手中的卷宗,眼神平静无波:“传令下去,开放宗门库房第三层,取出所有的凝露草和血竭,让丹房弟子日夜轮班赶工炼制疗伤丹。所有长老的丹药配额减半,优先供给受伤弟子和山门巡逻弟子。”
裴心仪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派两名外门执事,带五百块下品灵石去山下的青阳城收购药材,价格可以高出市价三成,务必在三日内凑齐足够的药材。若是有人趁机抬价,不必纠缠,直接去隔壁的云州城。”
“是!属下明白!” 丹房长老躬身领命,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宗主,心中的焦虑瞬间消散了大半。只要有她在,天就不会塌。
丹房长老退下后,裴心仪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冰凉。
她伸手拿起那只青瓷茶杯,指尖触到冰冷的杯壁,心中却思绪万千,以往每当她处理宗门事务劳累时,他都会默默端来一杯温热的桂花茶,放在她的桌角,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直到她忙完。
他总是心细如发,记得她喜欢喝三分甜的桂花茶。
“宗主,西侧防御工事已经修缮完毕,三长老问是否需要加派弟子驻守,另外,东侧山涧发现了几处可疑的脚印,像是有人昨夜潜入过。” 门外又传来弟子急促的禀报声。
裴心仪放下茶杯,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思念,沉声下令:“让三长老带十五名内门弟子驻守西侧,在防御工事外埋设三十枚冰雷符。东侧山涧加派两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不要惊动对方,只需暗中监视,一旦有异动立刻传讯。”
“是!”
弟子退下后,宗主殿再次恢复了寂静。
裴心仪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抚摸着腰间的冰莲玉佩,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李玄凤长老的牺牲,是锥心之痛。他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扶持她坐上宗主之位的恩人,是灵剑宗的为数不多支持她的长老。
可最让她痛彻心扉、日夜难安的,是江惟的下落不明。
那个总是温柔的喊她 “裴姐姐” 的少年,那个明明修为不高,却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的少年,那个在她被阴无痕折磨得生不如死,唯一能想起的少年。
他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派人去云梦渊找过三次,可遗迹入口早已被空间乱流封闭,任凭他们用尽方法,也无法再次进入。
她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消息。
这种等待,比刀割还要难受。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想象他可能遇到的危险,想象他受伤的模样,想象他再也回不来的场景。
每次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
午后,裴心仪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起身前往弟子居所。
李惊鸿还在昏迷中。
他在遗迹中为了保护苏清鸢,硬接了阴无痕一掌,经脉受损严重,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苏清鸢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日里活泼爱笑的小姑娘,如今沉默得像个影子。
看到裴心仪进来,苏清鸢连忙站起身,低声喊了句:“宗主。”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裴心仪走到床边,看着李惊鸿毫无血色的脸,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他的情况好多了,” 裴心仪轻声说道,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宗门里的药师说,最多再过半个月,他就能醒过来了。你也别太担心,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不然等他醒了,你该累倒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眼泪却再次流了下来:“宗主,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李师兄也不会变成这样。江公子他……”
“不关你的事,” 裴心仪打断她的话,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阴阳阁和尸阴宗太卑鄙了。等惊鸿醒了,等江惟回来了,我们还要一起为李长老报仇。”
提到 “江惟” 两个字,裴心仪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苏清鸢看着她,心里也跟着难受。她知道,宗主比任何人都要担心公子。
离开李惊鸿的居所,裴心仪没有回宗主殿,而是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向后山。
后山竹海中的枫林已经红透了,漫山遍野的红叶,像燃烧的火焰,美得惊心动魄。
以往这个时候,江惟总会在这里修炼。
他总是沉默寡言,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招数,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上,却从来不说一句累。
裴心仪站在枫林深处,看着那块江惟经常修炼的青石。
青石上还留着他修炼时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拳印,拳印里积了几片枯黄的落叶,风一吹,落叶打着旋儿飘走,露出底下冰冷的石面。
她缓缓走到青石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拳印。
指尖划过冰冷的石头,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挥拳时的温度,仿佛还能看到他专注认真的侧脸。
那些细碎的、美好的过往,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
江惟弟弟,你到底在哪里啊?
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你不能骗我。
裴心仪坐在冰冷的青石上,看着漫山的红叶,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夕阳西下,暗红色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单,直到山间的寒意浸透了她的衣衫,她才缓缓起身,离开。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
灵剑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宗门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在山间响起,伴随着清脆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裴心仪的寝宫,清冷得如同冰窖。
她独自一人坐在玉榻边。
身上的广袖流仙裙已经换下,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寝衣。
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少了几分宗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脆弱。
寝宫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在冰冷的地面上,映出她孤单的影子。
她缓缓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通体莹白的暖玉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莲,与她送给江惟的那块玉佩是一对,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方能拼凑成一块完整的玉佩。
这对玉佩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母亲说,这对玉佩能保佑佩戴者平安,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之前在天南大陆青竹村离别时,她就把另一半送给了江惟,此次出行江惟也随身携带着那半枚玉佩。
可他没有回来。
指尖轻轻抚摸着玉佩上冰凉的纹路,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可她的心,却依旧冰冷。
再也忍不住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玉榻上,将玉佩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
那哭声很轻,很碎,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手中的玉佩,也打湿了素白色的寝衣。
“江惟弟弟……”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你在哪里啊……”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你不能骗我……”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颤抖的背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单。
平日里那个能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坚不可摧的裴宗主,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独自承受着无尽思念和恐惧的小姑娘。
她的心碎成了千万片,却只能在这无人的深夜,独自蜷缩在冰冷的玉榻上,抱着一块冰冷的玉佩,偷偷哭泣。
哭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让闻者黯然落泪。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直到泪水流干,裴心仪才缓缓抬起头。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将玉佩重新放回枕下,眼神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坚定。
天亮之后,她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裴宗主。
她要守好灵剑宗,等江惟回来。
…………
在那万里之外的上古妖殿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的幽蓝灵火不知明灭了多少次,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妖殿里依旧静谧如初,万年温玉髓榻散发着温润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暖意融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天地灵气,如同粘稠的牛奶一般,在殿内缓缓流动。
深吸一口气,便有精纯的灵气顺着毛孔涌入体内,滋养着经脉与神魂,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舒畅。
江惟盘腿坐在温玉髓榻的正中央,双目紧闭,双手结印放于膝上,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的模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如今已经长到了肩头,乌黑的发丝随意披散着,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
下巴上长出了浓密的黑色胡须,拉碴的胡须掩盖了他原本俊朗的轮廓,却添了几分成熟沉稳的气质。
身上的衣衫还是三个月前被掳来时穿的那一条裤子,已经有些破旧,沾满了灰尘,袖口和衣角都磨出了毛边,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气息。
他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座上古妖殿融为一体,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泄,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若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若是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在此,便会发现,他周身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一股极其凝练厚重的气息,在他体内缓缓沉淀,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爆发,必将惊天动地。
若是灵剑宗的弟子此刻在这里,恐怕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胡须满面、长发披肩、气质沉稳的人,就是那个曾经那位在收徒大会进入前十名并被裴宗主选中收为徒弟的少年江惟。
“嗡 ——”
突然,江惟周身的空气猛地震颤了一下。
一股磅礴而凝练的灵力,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一般,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出来。
灵力纯净而厚重,带着至阳的炽热,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妖异,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殿内浓郁的灵气被这股灵力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朝着江惟体内涌去。
江惟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经脉被汹涌的灵气撑得微微发胀,却没有丝毫痛苦。
他引导着这些灵气,按照焚炎决的运转路线,在经脉内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丹田之中。
丹田内,原本空荡荡的气海,此刻已经凝聚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丹府。
丹府通体流转着璀璨的金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火焰纹路,一枚小小的赤色蛇纹印记,在丹府的最深处,与他小臂上的蛇纹遥相呼应,随着他的心跳缓缓跳动着。
丹府境初期!
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他便从淬体境初期,一路突破到了丹府境初期!
这在整个修仙界,都是绝无仅有的速度。
要知道,寻常修士从淬体境修炼到丹府境,至少需要近百年的时间,即便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也需要二三十余年。可江惟,仅仅用了三个月。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身下这张万年温玉髓榻。
江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里的清澈明亮,而是如同燃烧的熊熊烈火一般,闪烁着赤红的光芒,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
三个月的闭关打坐,不仅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更让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沉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小臂。
那里,一枚赤色的蛇纹印记栩栩如生,蛇瞳微微闪烁着淡淡的红光,与他的心跳同步跳动着。
随着他灵力的运转,蛇纹的光芒愈发明亮,仿佛有一条鲜活的小蛇,在他的血肉之中缓缓游动。
那日红发妖尊的面容,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冷艳绝伦的容颜,狭长魅惑的赤眸,慵懒而霸道的语气,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牵挂的 “你可不要轻易死掉哦,小修士”。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