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与未央大小姐的一日”约会“与危险的骤然来临
网络行者会梦见赛博后宫吗? · 海鸥三世 · 1 / 2
二零七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稍微远离欲之城市中心的河岸边,有一栋平平无奇的大厦。
比起军用科技、荒坂、康陶那些带有流线型外表的高高在上、仿佛睥睨众生,应该被称作高塔的总部大厦而言,那栋建筑简直与平常的百货大楼或者办公楼没有区别。
这栋大楼有六十多层高,但除了高度外便再无吸引人的地方。
在市中心的一众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间,它就像木桶的短板般,不被人所注意。
这栋建筑是新榊国际控股集团的总部。
这家公司旗下的资产包含政华信托与基金、西海岸银行、黑石安保公司等,涉及金融、网络、安保、娱乐等诸多产业,是这座城市当之无愧的巨头集团之一。
尽管影响力如此巨大,新榊公司本身的知名度却意外得很低,连带着其背后控股的家族——政华,也如神隐一般不为普通大众所知。
有人说是政华家族暗中谋划控制城市,也有人说只是他们单纯不爱打广告。
向上越过楼宇间纵横交错、一班班驶过的悬浮列车,再跨越几十层,便能到达这座建筑的高层。
其间有个小小的、不怎么显眼的房间。
这个空间以浅原木色与素白构筑了极简风格的基底,静得像隔绝了整座城市的喧嚣。天花板嵌着柔光灯带,正发出适合此时亮度的灯光。
这里是新榊大厦六十楼,一处‘普通’的、却仅属于未央本人的休息室。
事实上,未央还只是一个学生,她在政华这个集团中没有正式的职位。
所以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就算有,她又能处理什么业务呢?
但矛盾的是,未央在家族内又享有着巨大的权力,这份权力让她常常需要协调、商讨和决定具体的事务,这些事务需要她有一个“办公室”来处理。
专属休息室就是这个矛盾的结果,它并非正式的办公室,却是实际上的办公室。
仿佛从侧面说明着,名为未央的大小姐在这栋大楼内所具有的超然地位。
这个休息室一向安静,落地窗外的城市像一块巨大的金属蜂巢,晨雾和霓虹在其缝隙间缓慢流动。
未央此刻正跪坐着,她穿着松软的浅灰色和服,赤脚的脚背贴在可感温的智能地毯上,手中端着的陶瓷茶杯水面上浮着茶叶。
未央轻轻吹气,蒸腾的热雾便散开,而后迅速合拢成一团。
正当她准备喝上一小口时,穿着一件优雅的混合编织铅笔裙的助理小姐便出现在了她眼前。
“大小姐,今天还去学校吗?”
“不,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教授那边麻烦帮我应付一下。今早,在问出了能获取的所有情报后,审讯官们已经处决了秋近阿丽莎——当然,内部将她称作‘梵蒂娜·克莱门特’——她的‘拆解’工作已经快完成了,获得的包括脑机、芯片和其他植入体。我需要你确认阿丽莎的遗物清单。”
“明白。”阿斯特丽德点了点头。
一遍给自己的助理安排工作,她的思绪却到了别处。
未央得到最新的情报后,快速地在心底里评估了各个势力发起暗杀的可能。
想要评估暗杀事件的策划者是谁,无非经过“证据”与“动机”的推理。
首要的线索是指使刺杀案件的“摩西大人”,他自称是荒坂的高层,但这件事实际上是荒坂指使的可能性不大。
其次掌握的最重要、最显眼的线索,是“摩西”给予阿丽莎的【行为特征同步脸板】。
未央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公司——军用科技……已经有如此成熟的面部伪装植入体产品。
军用科技是与新美国这个国家合体的巨企,所以完全不用怀疑,这项技术肯定会被联邦情报局应用。
只是……作为荒坂在北美大陆最大的对手,军用科技这些年对政华家一直持拉拢态度,它会尽一切可能避免政华倒向荒坂。
也许它是想通过未遂的暗杀栽赃荒坂派系,引发政华内部清算……可阿丽莎收到的指令是明明白白的“杀死政华未央”。
暗杀潜在盟友的继承人,是毫无疑问的下下策,未央不相信联情局的高层会蠢到这个地步。
“……”
除此之外,卡多尔公司安全部与联情局关系交流往来很频繁,以那位主管的能力和人脉,“借”到新技术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未央与安全部在【奥德赛计划】上,也有几乎不可弥合的矛盾。
“哈……”
未央喝了一口茶。
说到底,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猜测罢了。
政华与卡多尔在接近半个世纪的时间中紧密合作,共同阻止外部势力在欲之城的扩张,巩固这两个集团在这座城市的统治。
卡多尔负责工业,政华管理服务业。
可是最近几年,随着新美国与荒坂的重新崛起,这种独立地位已经摇摇欲坠。
政华与卡多尔的合作也早已在黑暗中滋生了诸多裂纹。
那么,暗杀会是卡多尔安全部策划的吗?
假如安全部真的要撕下最后的遮羞布,与自己为敌……那会是很可怕的敌人。
当然,未央也不是没有反制的办法,不如说,她在各个方面都在推进。
保护自身安全、排除潜在威胁,这是必须做的事。
只是,在这张冷硬的权力网络里,她也为另一个人的名字留出一块位置。一个既可能成为弱点、也可能成为‘胜负手’的人。
“嘀——嘀——嘀——”
来客人了。
休息室门前的识别光带闪了三下,感应门滑开,走进来的是一位黑发女子——短发利落到耳下,墨色商务西装外套套装勾勒出干练的身形,黑色的义眼边缘镶着光纤纹路,在她扫视环境时轻微闪烁。
叶源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光顺着门缝泻进来,在她的短发上落了一道利落的亮边。
深色外套贴合着肩线,干净利索的剪裁让她看起来就像一把刚磨过的刀——很典型的精英公司狗打扮。
“真难得啊,”她走到未央对面坐下,轻轻舒了口气,“您把我排到上午第一位。”
未央只是看着她,唇角的弧度让人分不清是欢迎还是审视。
“有些事,早一点聊总比晚一点好。”
未央示意她要茶还是咖啡。
“咖啡吧。”叶源说。
阿斯特里德很快将咖啡端了上来,咖啡因的香气在杯壁间缓缓散开。
叶源双手环着杯子,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抿了一口,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个缓冲。
“首先,我要多谢未央小姐您——向卡多尔董事会推荐了我作为特别调查小组的组长。”
“您应该感谢水原董事,是他在董事会上举荐的您,叶小姐。”未央答道。
叶源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岁的政华大小姐。
——她不是花瓶,反而是各种意义上的实权人物。
取得权力的方式不只一种:待人处事的魅力、能拿出手的利益交换,还要展现出来能够做出正确决策和行动的判断力和手腕。
这几样因素叠加,再加上她的姓氏,让大多数人都能轻而易举地下判断——“政华未央将会进入家族的中央决策层”。
对大小姐未来的乐观预期,让一批又一批想要向上爬的人,趋之若鹜地向她提供资源。而这又会反过来加强她的权力。
可是——
这解释不了,政华未央的权力触角为什么能伸入卡多尔公司的董事会。
只要有心之人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那位“水原董事”就是未央本人意志的代言人,她甚至没有对这份关系多做隐藏。
“您说笑了,未央小姐。”
“原因嘛——我们需要一个能办事的人。”未央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她轻轻吹动漂浮着的茶叶,语调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我只是恰好知道,你比那些坐办公室看报表的,更适合去碰这种事。”
“能办事的人啊,那您是选对人了……”叶源自信地笑笑,“不过,昨天的董事全体会议不止给了调查组正式的调查授权。支持改组的几位董事又提了老话题——要不要拆分安全部的权力,至少对外情报和对内肃反得分开。改组派那边,主要还是你们政华家的人在推吧?”
“自从五年前,新主管上任起,卡多尔公司的安全部的权力就一直在扩张。他们这些年开始越权干涉研发部门与市场部门的项目安排,甚至直接参与海外的商业渗透与收购。这种扩张引发公司内部研发部、市场部、以及相当一部分股东的不满,可不是靠政华一方力量推就能推动的。”
未央滴水不漏地解释道。
“我明白,毕竟政华就是那部分不满的股东之一,我想知道……您能对我的工作提供多大程度的支持。”
试探政华家族的态度……这是自己最重要的来意。
想好合适的措辞,又在脑子里转了许多圈后,叶源终于把它说出了口。
政华发家比卡多尔公司早了五年左右,在卡多尔的初创时期进行过投资,拥有相当一部分股份。
相应的,政华运作新榊公司却非常封闭,卡多尔对政华的影响力因此远远不如政华对卡多尔的影响力。
未央没有回应,只是轻轻转了转杯子,水面映出她的脸,线条柔和而安静。
“说说你的调查组吧。”大小姐切换了话题。
没能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叶源略有些失望地呼出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桌沿,但很快重振了精神。
“才刚开始。人是从几个部门临时抽调的,档案系统和情报渠道都还没完全打通。安全部的运作非常封闭,他们对外情报和对内肃反……总之各个机构混在一起,没人能分得清哪条线是什么人负责。”
“这不正是我要你去解决的么?”
“问题是——”叶源摊了摊手,“他们是有意模糊的。你去问一个外勤的任务细节,他会告诉你那是内部保密;你去查一个内务监察的报告,又会被告知是外勤线的机密。好像两边都有人在阻碍,就像行走在一条只钢索上。安全部就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锁着。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找到钥匙,还得确保他们不知道钥匙被拿走了。”
“堡垒不是不能攻破,只是要在合适的时机,等待合适的钥匙。”未央说。
“你这话听着挺像劝我等一等。”
“向安全部这个体系本身寻求答案找不出结果,因为他们可以编造记录。但是,在之后发生的事就不一定了——调查组的任务是调查‘安全部的越权行为是否对公司造成损失’,其定语不包括‘曾’。”
倒不如说只要从今往后,盯牢安全部的每一个动作,调查组本身的存在就能对安全部构成威胁。
“……”
自从暗杀事件后,叶源隐隐能察觉到这些高层之间的暗流涌动。
矛盾的积压已经持续了很多年,而现在似乎正面临爆发。这是混乱,也是机遇,是上升的阶梯。
叶源向来对机会的嗅觉极其敏锐,一旦判断可行,就能果断押注并全力以赴。
“我会记住的。”
叶源端起茶,像是结束了正事,闲闲地问起未央最近的安排。
她们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间有名的咖啡馆换了新老板,城南那条路又开始修,哪位公司高层的孩子刚上了名校。
临走前,叶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未央一眼。她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姿态从容。
“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向你共享情报。”未央说。
“多谢您的支持。”
叶源起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休息室里的茶香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接下来,还有一位客人。”未央说。
……
上午十点刚过,政华慎站在总部六十层的东侧走廊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
他的打扮一如既往的低调,黑色西装夹克下是简单的白衬衫,看上去就像一个不到三十岁的普通公司狗,而不是政华旗下娱乐公司“以太幻影”的总裁,更不像是家主政华康英的长子。
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看到一个女人从妹妹未央的会客室里走了出来。
他们擦肩而过,彼此对视了一眼。
慎用义眼扫描器识别了一下她的ID,便得知了这位是卡多尔公司、特别调查组组长叶源。
政华慎的工作与卡多尔公司交集不多,因此没有对这边过多关注,对于这位新上任的小组长自然没有印象。
这些天,家族内部的清算风暴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他的父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洗了几个与荒坂派系来往密切的远亲与黑石公司的高层,雷霆手段令家族内知情的人都噤若寒蝉。
而他在风暴来临前的几年,就收到过荒坂投来的橄榄枝。
那时候,慎天真地以为荒坂的人与自己私下交好,只是为了在政华家内部寻找更多的支持,他没能看清父亲的红线。
这次暗杀事件的内幕,是荒坂派真的铤而走险,抑或真凶另有其人,慎完全不知情。
一边想着,他走进了休息室。
门应声滑开,妹妹的助理走上前,在他开口前便端来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仿佛他来此的目的,早就被未央洞悉。
“兄长大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未央温婉的声音响起,仿佛他们只是许久不见的兄妹,在闲聊家常。
慎端起茶杯,温热的陶瓷暖着他的掌心,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最近公司里事情不多,我就想过来看看你。”
“上次去你的公司,看到你们在做那个什么‘失落交响曲’的项目,听说动用了好几个深潜团队?”
慎的心一紧,他知道“失落交响曲”是“以太幻影”最近力推的王牌项目,但未央提到的“深潜团队”却是一个只有内部高层才知道的细节。
这证明,她不仅知道他的工作,而且了解得比他想象得更深。
自己家这年轻的妹妹,真是莫名其妙的“神通广大”……
“未央……暗杀者被抓住的事,我听说了,是虎爪帮那边出了问题吗?”
“是呀,那个女人似乎是得到了荒坂高层的策动。”
听到这话,慎只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虽然自己和这次事件没有关系,但如果和荒坂派交好的事被父亲知道,自己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这……这样嘛……”
未央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兄长在心虚什么,不如说,他就差把心理活动摆在脸上了。
和荒坂势力有所勾连的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慎再怎么样也是父亲的儿子,就算东窗事发也不会受到多严厉的惩罚。
只是慎这位兄长,实在是有些老好人了——换句话说,就是没用的人、软弱的人、不愿意得罪任何人的人。
既不愿意彻底倒向荒坂,也不愿意切割以证明自己对家族未来的忠诚。
眼前这位家族的长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未央的竞争对手。
“兄长似乎也有些牵扯其中?……不过我不会告诉父亲,请你放心。”
未央的语气如往常一样温柔,只是在慎听来,完全就是警告。
这警告像一把刀,切断了他所有侥幸的念头。
或许未央已经掌握了他与荒坂私下交易的证据。
“啊……这,我和那些人……嗯……”
私下的交易、蝇营狗苟之类,真要去掌握证据是很难的,更别提是在慎和荒坂派系的绑定还不深的现在。
未央并没有实际上的慎与荒坂有所关联的证据,只是猜出来很容易,慎实在藏不住心思。
荒坂为了重新控制政华,一定会在家族内选代言人,意志不够坚定、心智不够成熟的下一代继承人会是优先选择的目标。
不仅仅是慎,连未央自己和妹妹,都曾经与荒坂的人接触过。
悠理甚至是和荒坂美智子本人搭上了线,受到了对方的照顾,如果不是她已经离开了家族,父亲一定会直接干涉她。
只有未央坚定地拒绝了荒坂的示好。
抓住慎的心理弱点后,未央甚至没有说一句假话,就吓唬住了兄长。
看着对方冷汗直流的样子,未央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笑,而后又略略打了个腹稿,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兄长大人,与其在欲之城这片日益狭小的舞台上,与那些看不清局势的人为伍,不如去东边寻找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美国正在重新崛起,饱经战乱后的广阔国土,代表着巨大的机遇和市场。兄长的事业,很适合去那边拓展。”
她描绘着东海岸的广阔机遇,描述着那里正在兴起的金融、科技和娱乐产业,以及家族对那里的产业布局,仿佛那里是一片等待他去开拓的净土。
慎静静地听着,内心的惶恐逐渐被一种新的情绪所取代——那是被指点后的感激。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妹妹,她既能冷酷地掌控一切,又能温情地为自己铺设后路。
明明差点死在暗杀中,却没有借着这个机会上报给父亲、打压自己这位“竞争对手”,反而替他遮掩、还要为他提供其他出路吗?
他突然明白,这个家族的未来,终将是属于未央的。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接受她的建议。
“未央,你对我一直都很好。”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他站起身,对着未央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我会去找父亲谈谈的。”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未央与他的视线。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将压在心头已久的重担卸下。
……
目送着慎离开,未央叹了口气。
“哥哥……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好懂,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会更好。”
她的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阿斯特丽德。
“我刚刚接到通知,阿丽莎的尸体已经处理完了。”
“是。大小姐,我认为阿丽莎的遗物清单有问题。“
助理将一份报告投影在未央面前的桌面上——那是关于秋近阿丽莎的尸检与处理报告,一行行数据与图表清晰地跃然眼前。
“她的录制芯片型号——‘冬月电子·记忆模块IV型’,与冬月电子四型脑机本身是兼容的。然而,其内部的神经握手协议与冬月电子公司所使用的存在偏差。我调取了阿丽莎脑机的日志,发现她经历了两次极短的神经握手协议初,其中后一次的握手协议与常规协议不符,但因为其持续时间极短,被系统判定为误报自动忽略了。我猜有人模拟了握手协议的临时端口,将阿丽莎的芯片数据导出,并迅速关闭了端口。”
”有人窃取了阿丽莎的数据?“未央很快理解了阿斯特丽德的意思。不过,阿丽莎的记忆是非常大的数据,使用公司内网传输一定会留下痕迹,动作快的话甚至能直接拦截下来。
但助理像是猜到了未央的所想一样,补充道:“我已经调取了大厦内网网关记录,没有符合特征的数据传输出现。”
“没有直接使用网络传输数据吗?那么经手处理阿丽莎遗物的人员有哪些?”
阿斯特里德于是调出了一份名单,投影屏幕上浮现出几个名字以及对应的头像。
负责尸体解剖与植入体回收的外部雇佣的义体医生吉姆·克劳、安保部的几位押运人员、数据分析专家伊织。
未央看到这份名单、那个并不隶属于公司的义体医生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种机密工作的解剖,竟然交给外包去做?
多半是哪个环节有人收受了贿赂。
“追踪一下这几个人的行动轨迹。”
”是。“
阿斯特丽德将LCPD监控系统操作界面投影了出来。
由于政华与LCPD高层达成的协议,家族内的高级成员具有随时调用本该属于警局管辖的、遍布这整座城市的监控系统的权限。
未央也不例外。
安保员和数据专家的轨迹都循规蹈矩,只有吉姆·克劳的路线诡异且不合常理。
他的行踪从公司总部的停尸房出发,进入了人流复杂的市政中心公园。
在里面绕了几个圈子,随后在S线高架铁路下方的一条暗巷中进入了一辆出租车。
最终,他在位于歌舞伎町最东侧、靠近城寨区的一个无名巷口下车,进入了一栋废弃的建筑,再未出现。
“城寨?”
再往里面,就是公司与警局力量的真空地带了,没办法继续用监控头追查下去。
“……”
未央沉吟片刻。
然后,她在义眼界面中拉出了通讯录,控制着的光标落在子墨的电话上。
她拨通了电话。
“早上好,子墨。”
……
樱咲街。
“八号”台球俱乐部。
它坐落在一栋有些年头的综合楼里,外墙斑驳,爬满了锈迹斑斑的排气管道,但没有多余的涂鸦。
与周遭那些闪烁着全息广告、喧闹不堪的娱乐场所不同,这里只有一块低调的霓虹招牌,用黯淡的绿色光芒勾勒出“8 Ball”的字样。
俱乐部的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宽敞,上面挂着一排排老式的灯带。
水泥地板磨损有些严重,客人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各个球桌前。
这里的球桌都显得有些年头了,桌边的木材有被球杆磕碰出的细小缺口,而绿色的台呢也因长年使用而褪色发白。
“哒!”
白色的母球被球杆击飞,带着强烈的下旋撞向红色的1号球,像被弹弓射出,沿库边切线滑进底袋。
“芜!两连击。”
艾薇站在球桌右边。
她支着球杆扬起脑袋,尽管脸上的表情不太明显,但根据艾希对她脑波波动的分析,艾薇大约处于高兴的亢奋状态。
是可以让猫猫尾巴摇摆起来的程度——如果她装上的话。
在屁股后面装上情趣物品般的饰物,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也就只有那个厚颜无耻的樱小路茜做得到了。
此刻,台面上只剩六颗球:母球停在开球线后两英寸,6号球在中袋口前,距离袋口中心恰好一颗球的直径;9号球孤零零守在台面中央……
“好,继续……”
她右手为架、左手为杆,站姿呈闭合式,后手肘尖指向地面,前臂与球杆夹角保持在90度。
然后,她慢慢俯下身子,下巴几乎贴着球杆,侧发落在手上,左眼、杆头、母球、1号球四点一线,呼吸细到只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的回声。
此刻,她的集中,宛如开启了斯安威斯坦一般。
送杆——
结果球落在了一旁。
“哎?打偏了。”
林月仪站在她的身后,看到她终于失手一次,不由由衷地露出微笑,这一句话中也不免带上了挑衅的味道。
毕竟还有主人的命令——
“输一球屁股挨十下啪。”
为了两人之间竞争的趣味性,自然要搭上些赌注——而这赌注,便是彼此屁股的未来。
只是,比起增强力量的【肉体】,在这个需要精密用力的台球运动中,增强对身体控制力的【反应】显然更为重要。
更别提,对上艾薇这样的【反应】怪物。
要知道,所谓机械义体的存在,最初就是用在奥林匹克体育竞技上。
如果艾薇不是个台球新人,月仪大概直接投降会比较痛快。
话又说回来了,艾薇以她堪称恐怖的天赋,在输了几杆球后,正飞快地成长着,到刚刚甚至做到了连续两次进球,已经拉平了与月仪的比分。
林月仪并不是想同艾薇竞争,只是单纯想要保住自己的娇臀,不要被惩罚得红彤彤罢了——更别提,那个提出惩罚的恶劣家伙何子墨,此刻正站在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
“艾薇的天赋真是太夸张了。”
“不要紧张哦,月仪。”
虽然事关自己屁股的安危,艾薇对月仪还是展现了相当豁达的态度,甚至于在向她递过球杆时,还踮起脚尖在对方的薄唇上留下轻轻一吻。
然后才叉着腰走向何子墨身边。
少女朱唇皓齿,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灵动俏丽,软糯的脸颊在嘴角撇起的瞬间还能看见隐约的可爱酒窝,搭配上一件PVC编织T恤,也能若隐若现地窥见她玲珑的身段。
子墨低头看去。
加入自己后……团队也接近半年的时间了,艾薇的胸部变大了一些?十七岁的少女,确实应该还有发育的余地。
“主人,你在盯着哪里看呀。”
不知何时,白发少女已经正在盯着子墨的眼睛了。
“当然是关心我唯一的未成年伙伴的发育情况如何。”
“嗯……?那倒也不需要用这么晦涩的方式。”
艾薇抓起了子墨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胸脯上。
即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其后羊脂玉膏般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多揉捏几下,然后慢慢找到樱桃般的乳尖,肆意妄为地按压。
“噫……”
少女如预想中一样发出压抑着的嘤咛。
与此同时,月仪没有心思打理自己主人和恋人之间的卿卿我我。
她俯身,胸口几乎贴着桌沿,修身的芳纶衣物凸显出曲线分明且肉感十足的身材。
击打点选在母球正中心略偏右的位置,然后送杆——
“哒!”
母球缓缓滑出,像一条银线切过绿缎;9号球被右旋的母球轻轻带了一下,微一跳,恰好让球沿库边滑向底袋。
袋口皮口像一张温柔的嘴,把9号球含了进去。
“哼哼……小小艾薇,你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月仪领先了一分。
“呜呜,月仪好过分。”艾薇面色在揉捏下有些发红,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地回应月仪。
在这个没什么大事的一天,子墨陪伴着自己的女孩度过日常之时。
“嗡嗡……”
子墨的义眼亮了亮,跳出一个来电提示。
是政华未央。
自从上次和未央在琉璃大厦见了一面之后,他们就交换了联系方式,不需要再靠茜传话了。只是之后未央没有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有打给未央。
这回是有什么事呢?
他接通了电话。
“早上好,子墨。”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清冽的女声。
……
“早上好,未央。”
上一次,像这样问好,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十二岁的子墨在一次意外中偶然搭救了未央,少年少女之间从那开始便建立起了可贵的、超越阶级的情谊。
年轻的大小姐在与子墨的交往中第一次实打实地了解到“底层”的生活,只为求得生存,终日活在对不确定未来的恐惧中。
未央也少有得任性了一次,利用了自己身为大家族长女的身份,将子墨从昔日的深渊带了出来,甚至让他能够进入卡多尔学院这个一般市民都没法进入的高端院校。
在未央的帮助下,子墨进入了富有朝气、理想主义与幻想的少年时代,总认为自己必定将来会有所成就、大施拳脚,成为所谓大名鼎鼎的人。
同时,子墨还在一家人工智能尖端研究所【灵魂整合】找到了兼职,靠着自己丰富的深潜经验当上了实验志愿者。
那时候,一切未来看上去都很美好。
如此相处几年后,子墨对未央慢慢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以至于他约未央来到名为【LARIA】的甜品店,想要向她倾诉自己的感情。
只是那时候的少年还是过于青涩了,最后没能说出那句话。
害怕身份与阶层的区别;害怕心意相悖;害怕彼此的关系没办法回到原来;最重要的是,害怕不确定的未来。
他想,这种话还是留到以后,至少要到自己能配得上这位大小姐的时候。
于是就这样,喝着咖啡,聊些有的没的、毫无重点的话题,然后如往常一般告别。
不久之后卡多尔公司的特工突袭了研究所。
当时的研究所成员还不知道子墨有没有暴露在卡多尔的视野下,为了保护实验成果不被公司窃取,西尔维娅带着子墨在城寨里一躲就是几年。
实际上,子墨在这场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实在无足轻重。他根本没有被公司注意到,其实依旧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城市里行动。
但时间的流逝,与未央失去联系的几年是切切实实的。
何子墨的少年时代就这样突兀地画上了句号。
……
子墨和未央约在台球馆边上的小巷里见面。
眼前的未央,与子墨印象里那个温婉而沉静的政华大小姐相去甚远。
白色的棒球帽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扎成一束利落的马尾,垂在背后,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摆,透出一股蓬勃的朝气。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轻质合成纤维晚装夹克,下半身则是同款的深色牛仔裤,裁剪合身,勾勒出修长的双腿。
脚下踩着一双轻便的运动鞋,鞋边的荧光条在小巷里闪着微光。
“总之就是这样,阿丽莎的记忆数据有外泄的风险,如果有心之人也许可能从中分析出你的信息。所以必须想办法追回来,或者至少找到泄露的方向。”
听完未央的描述,子墨很快掌握了情况,但也不妨调侃了对方一句。
“这回你怎么打算亲自出马了,大小姐?”
“你就当我是心血来潮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未央应该没有多少植入体吧,就这样进入城寨这个是非之地,会不会有危险?”
“是啊。但是我不担心,子墨很熟悉这个地方不是吗?而且你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
“可是……”
“意见好多哦,我可是出钱雇佣你的——所谓雇佣兵,不就是要让雇主满意吗?”
未央说出了相当任性的话语。
但在子墨听来却有相当熟悉感——激起了些许对她过往性格的回忆,大小姐并不如表面上那样乖巧懂事,反而潜藏着叛逆与冒险的精神。
不过至少,她与妹妹悠理有一点不同,未央懂如何在大人面前装乖。
“好吧,好吧,那请你跟紧一点,城寨可是这座城市渣滓的聚集地,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哼。”
未央笑着扬起了脑袋,仿佛是自己取得了胜利一般。
……
虽说LCPD的监控系统无法延申进入城寨,但监控本身在这个地方还是存在的——大多是个体户安装管理,如果发生失窃抢劫之类的事,店主就可以委托负责附近治安的帮派,给犯罪者一个教训。
如果犯罪者是帮派分子本身?那就只能自己咽下这口气了。
这种秩序虽然脆弱而野蛮,但却已经是权力真空地带不可多得的东西。
根据未央提供的线索,子墨破解了几个摄像头,虽然画面并不连贯,但只要锁定住嫌疑人本身的特征,就可以发现他的行踪。
“吉姆·克劳……监控显示,他进入了前面的一家超梦影像店‘Heckk’,大概有三四百米的路。”
城寨内,何子墨向前走去,绕过一道粗大的、从地下河抽取用水的水管,还有淅淅沥沥的水滴从四通接头落下,形成一道浅浅的水洼。
未央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走在子墨身边。
“……”
贴的如此之近,子墨脑海中第一时间涌起的,却不是单纯的欲望,而是接近于惊叹。
对于“与女性亲密接触”一事,他自然是已经完全脱敏了。
只是,这具躯体……这世上,竟然如此柔软、如此自然的肉体。
义体覆盖率几乎不到2%,除了脑机与眼睛里的扫描器,便再没有机械的成分。
连脑机里的艾希都承认,缺乏机械植入体作为跳板,她没有办法控制未央。
“在想什么呢,子墨。”
“我想之前可能说错了,未央和以前几乎没有变化吧,连植入体的规模也没有变过——我听说上层有流行不装义体的风气?”
未央摇了摇头否定子墨的猜测。
“那是完全的谬论,除了被从小圈养起来的玩物,没有人会不装义体。人类是善于使用工具的生物,只要有可能,就会全力拓展自身能力的边界。控制代谢、提高运动能力、扩大感知范围、加强处理信息的能力……这是人类的天性。”
这话说得没错,也符合子墨的认知。
“那未央不是和自己所说的话矛盾了吗?”
面容清丽的女孩笑了笑,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子墨,你是否会对我产生【欲望】?”
他被吓了一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去,有些惊诧于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问题。
像未央这样青春靓丽的女性,不产生反应是不可能的。
有时还不仅仅是性欲,子墨甚至会产生更高层次的,比如“占有欲”。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笨蛋,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啦。”尽管自己刚刚才用问题回答过问题,未央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像是笃定了何子墨会包容自己一样,“所谓欲望,就是一种愿望、一种需要或者一种驱使其寻找目标或者从事某种行为的动力。”
“我们之所以能够重新相见,便是出于欲望的驱动,而欲望的产生则缘于一系列复杂的活动——大脑、神经递质、激素以及外界的刺激。想要确认催生出这样欲望的自己,以及产生出欲望的原因,需要的条件多的要命。不同于他人的面容和声音、对于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幻想、以及最重要的自我意识。”
子墨隐隐能感受到这些话语中暗含矛盾之处,或许是他理解错了,又或许是未央还有话没说。
他一边走着,踏着城寨的混乱小路,一边任由思绪飞翔。
赛博时代给人带来能力上的飞跃,以及自我的异化。
身体被拆成零件,身份被拆成数据,情感被拆成流量。异化的终点不是工具取代血肉,而是血肉主动把自己改造成工具出售。
被非人之物控制的欲望……子墨联想到了艾希。
有时候他会想,艾希不仅仅控制着那几个女孩的欲望,也控制着他自己的欲望。
曾经的子墨更自我一些,现在却对那些女孩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到底是出于他自己,还是出于艾希,抑或两者皆有。
“未央不装义体,只是为了确认你自己是你自己,你的欲望也出于自己,而不是那些机器,是这个意思吗?”
子墨思索片刻,提问道。
“虽然这样概括有些肤浅,但姑且不算错。”
“那现在,未央非要和我待在一起,也是出于自己的欲望咯?”
“哼,是又如何……你以前怎么没有这么油嘴滑舌。”
“啊……这都是经历了社会的磨砺,在性格上留下的痕迹,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社会吗……原本,未央可以让子墨的身上只留下自己的痕迹,只是那时的她还太弱小,没有阻止坏事发生的力量。
现在就不一样了——如此想着,她挽着子墨手臂的力量又紧了些。
“怎么了吗?”
“没什么,超梦店到了,我们进去吧。”
未央摇摇头,她撩起耳边的发丝,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
“嗡嗡——”
电脑风扇以最大功率转着。
“嘿,各位,我是【城寨边缘】电台的杰克。最近,城寨黑市上流出了一批劣质神经接口植入体。我称它为‘幽灵接口’,它并非来自正规渠道,而是卡多尔工厂流水线上的不合格品,它没有经过任何安全认证,甚至没有基本的防火墙。一旦你把它植入大脑,它就会像一个不受控制的恶魔,与你的大脑皮层产生严重的排斥反应,导致记忆碎片化,甚至引发赛博精神病。”
“永远不要相信黑市上的廉价义体。它们看起来很诱人,但背后隐藏的,是让你永生难忘的痛苦。记住,命比钱更重要。如果你最近感觉自己的记忆像一段被剪辑过的超梦,那么赶紧去找个靠谱的义体医生检查一下,在这里,我就不由得推荐一下……”
超梦录像店“Heckk”的工作室内,名为米亚的少女并没听广播电台的报导。她只是把它开在那里,如同背景的白噪音。
她戴着一只轻质钨钢超梦头环,刚刚从一支未经剪辑的超梦录像带中苏醒。
米亚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的超梦素材上,那是从黑市中流出的一个帮派分子的记忆。
超梦中的画面混乱而粗糙,充斥着晃动的镜头、刺耳的枪声和帮派分子的喊叫。
她买下这支超梦当然不是为了看这些没品的帮派分子——他们简直就像RPG游戏中定时刷新的野怪,仿佛就是给主角当经验包升级的存在。
米亚喜欢的,自然是这座城市的地下网络中,叱咤风云的佣兵们。
——真正的边缘行者。
虽然她自己只是个十六七岁、毫无社会经验的超梦编辑学徒,距离刀尖舔血的一线佣兵有些距离,但这并不妨碍她憧憬那些传奇们。
而且如果她能剪辑出足够精彩的“传奇”的录像带,自己作为超梦编辑师也一定会名声大噪吧,然后自己就可以挣到足够搬出城寨的钱,进入上流社会……
“嘿……嘿嘿……啊,不对,我是来分析录像带的。”
米亚赶紧调整好坐姿,以及自己的心态。
在反复观看数遍后,米亚对于这支录像带已经有了十足的熟悉度,她在编辑终端上将录像迅速快进到了那队佣兵出现的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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