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网络行者会梦见赛博后宫吗? · 海鸥三世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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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居民楼。

子墨的靴子踏过城寨走廊上潮湿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短路义体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还未散去的火药味。

他走到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被紧紧捆住的角山面前。

角山此刻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腿上的子弹创口已经被小队用凝胶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同时也用倾力治雾化吸入器让他保持清醒,但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面色苍白。

月仪用脚尖拨开地面上网监特工尸体,在附近找到了一间堆放着清洁用品、没有窗户的狭小储物间,将角山拖了进去。

这个狭小的空间,本身就会对角山的心理造成压迫。

考虑到目前未央正在和内森·U谈判,子墨需要快速从角山嘴里撬出情报。

稍微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自己要问的问题,子墨走了进去。

“你们网络监察为什么盯上我了?前几天那个和你上司内森交谈的人说了什么?”他问道。

角山努力活动了一下颌骨,吐出一口血沫,冷笑一声。

“何子墨——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一位打败我一个特工,就能逃得掉整个网络监察公司的清算?”

“就算为了你自己好,如果不想遭遇毫无意义的刑讯逼供,就回答我的问题。”子墨不动声色地威胁道。

只是,角山看起来并不吃这一套。

“我什么都不会说。你是个耗材,一个小人物,无人在意……何子墨,你的所有行动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角山咬紧牙关,试图用语言激怒这个冷静得有些可怕的年轻黑客。

子墨盯着角山的眼睛,他没有被激怒,只是看了看义眼视界上显示的时间。

未央与内森的谈判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想必已经接近尾声,未央和自己一样没有多少有效情报,但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牵制着网监的力量,为自己争取时间。

他必须尽快从角山口中挖出有利于己方、有利于谈判的情报。

“嗯……无人在意——我?这么说来,你们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我咯?”

他抓住了对方话语中小小的漏洞。

“啊——”

角山张着嘴巴有些呆滞住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于是,他闭上嘴,任由子墨如何威胁也不再开口说话。

看着油盐不进的角山,何子墨不由得叹了口气,走出储物间,看向樱小路茜。

“茜。”

“艾薇刚刚那几刀简直帅呆了……喵?有什么事嘛。”

听到子墨叫了自己,正在嘻嘻哈哈地和艾薇聊天的猫娘少女立刻立正了。

“时间紧迫,角山不打算配合我,所以我需要你协助我,直接用暴力破解的方式拉取他脑机中的记忆数据。你以前干过侦探这一行,对这种事应该得心应手吧。”

茜那张娇俏的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带着猫耳朵也抖了抖,仿佛再说:不过如此喵~

“当然可以,主人~不过,我得提醒你哦,临场‘强行读取记忆’与通过超梦(Braindance)拉取记忆可不一样。”

“强行读取,需要硬生生地从入侵目标的记忆区拉出数据,虽然快捷高效,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你想要的记忆——但它不一定能给你完整的、真实的画面,因为读取过程中会产生数据噪点和失真,而且,有损坏目标记忆、甚至造成永久脑损伤的风险。”

“而超梦编辑,才是读取记忆的艺术呢,需要通过专业超梦编辑设备构建一个高度拟真的环境,让目标在潜意识中重新体验记忆。这样才可以尽可能还原出目标自己藏在潜意识里的细节和情绪……”

“但它需要很多时间吧?我们现在没有这个余裕。”子墨说道。

“欸,也是喵。”

茜微微耷拉了耳朵,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向子墨握了握拳头。

“得令!——你是主人嘛,那我们就去把他的脑壳撬开吧~”

她在一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自己腿上啪嗒啪嗒地敲起了键盘。

“嗯咳——我的独家记忆读取软件已经上线,接下来只要子墨你接入他的脑机接口就行了。”

“好,谢谢你了,茜。”

子墨则将自己的生物线缆从前臂抽出来,再次走进那狭小的储物间。

……

幻蝶?幻蝶是谁?幻蝶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了角山的记忆之后,子墨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他与这个代号没有任何交集,他的记忆里也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

他只知道,角山的上级,内森·U,是为了幻蝶盯上子墨的。

内森对“幻蝶”这个目标表现出一种病态的、渴求功绩的执念——但至于幻蝶的更多信息,角山也所知不多,显然是内森对自己的部下也有所隐瞒。

“幻蝶……”

内森的行动目的性如此明确,显然不是随意撒网。

为什么他们认为我知道【幻蝶】的存在?难道是因为那个性偶给内森传的话?

也许,子墨确实知道【幻蝶】的相关信息,只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知道而已。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在脑中整理现有的情报,不过,现有的情报确实少了些,无法支撑他得出有价值的结论。

“月仪,把角山带去专业的超梦编辑店把记忆拉出来制作成超梦,之后再把他交给未央。梵蒂娜去打扫战场、处理尸体,回收欧元和可能对我们有用的装备,艾薇和茜协助一下梵蒂娜。”

至于子墨自己,则是先用脑机频道告诉了未央刚刚获得的信息,然后向城寨深处走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会知道他疑问的答案。

维尔茜娅。

何子墨的少年时期曾经在玛利亚开设的研究所中担任志愿者,而维尔茜娅在这个研究所负责网络安全方面,以及一部分的研究工作。

他知道的有关研究所的内幕不多,但大体方向还是有所耳闻。

玛利亚的研究有关黑墙。

黑墙是网络监察公司视之为自己的禁脔的东西,明令禁止的禁忌。

既然幻蝶是网监的叛逃特工,而研究所刚好是研究黑墙的,那么……

他能想到的,自己与幻蝶可能产生的交集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子墨打开通讯录,将光标落在维尔茜娅的头像上,点了下去,悦耳的铃声随即响起。

他这段时间和维尔茜娅的联系确实少得可怜,几乎每次都是需要她的时候才联系。

不过话说回来,维尔茜娅也没有联系他,那女人多半是把何子墨看作是便宜徒弟加工具人罢了。

正当子墨发散思维胡思乱想时,电话接通了,发出“嘟”的一声,维尔茜娅的影像出现在他视野的左上角。

这个女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打扮——留着紫色的长发和齐刘海,义眼亮着微微的蓝光。

“是我,维尔茜娅~这不是何子墨吗?你这位大忙人,也终于是有空给我打个电话了。”

“嗯,是我,我最近有些麻烦。”

“麻烦?哦——原来你是因为这个联系我啊,那就说说呗。”

维尔茜娅的脸上似乎露出了很微妙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对子墨的“麻烦”相当好奇。

子墨向来搞不太懂这个女人的性格,也不打算猜她在想什么了,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网络监察在追捕一个叫【幻蝶】的人,他们认为我跟她有关,西娅姐……你知道什么吗?”

维尔茜娅沉默了几秒,便将笑意收了起来。

“……”

子墨看到她皱了皱柳眉。

“网络监察察到你头上了?”

“是啊。”子墨苦笑一声,“刚刚才和一队突袭的网监特工打了一架,还没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找到我头上呢。”

电话对面的紫发女人思考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

“既然你已经牵扯进来了,那就来我的诊所一趟吧,我可以和你说说有关幻蝶的事。”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调侃。

“不过,子墨你倒是很有勇气嘛,没有任何应对大公司的经验,就对上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网络警察。如果是一般人,怕是早就销号跑路了,你竟然还能反咬一口,啧啧——”

“那都是师傅您教的好呀。”子墨说。

维尔茜娅嘴角重新积蓄起那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被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好样的,小子。”

……

幻蝶(Phantom)是诞生并成长于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的黑客,她的青年时代不可避免地被那场波及全球的互联网灾难与一连串公司战争所塑造。

她亲历了二十一世纪初,最重要的互联网事件——【数据崩溃(Datakrash)】,又称旧网崩溃。

在二十一世纪初期,人类的网络科技空前繁荣,随着神经网络技术的进步,各大公司都构建了自己的AI。

最初他们只是一个个的辅助工具,但随着逻辑单元(不是指逻辑电路)的增加,有意识的AI诞生了。

而在公司间相互竞争的压力下,AI被开放权限,优化自我的代码,实现了AI的自动进化。

在AI技术和义体技术的双重加持之下,公司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小公司无法应对市场竞争纷纷破产,而大公司的体量逐渐壮大,有的大公司的财力物力武力甚至能超越一些小国。

一个个巨型企业拔地而起。

在公司逐渐国家化后,公司间的商业斗争也愈演愈烈。

于是,公司战争爆发了。

2021年,荒坂集团与军用科技之间的军事冲突进入白热化阶段。

在血与火交织的喧嚣中,传奇流氓黑客拉奇·巴特莫斯突然从人间蒸发,似乎只是那场公司战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脚注。

巴特莫斯被世人称为“黑客之神”,他是当时世界上最天才、最具有创造力的黑客,是当时许多黑客的精神图腾。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偏执、厌世且极端仇视巨型企业的黑客。

他认为,巨型企业已经通过网络完全掌控了人类的知识、财富和权力——只有彻底摧毁网络,才能让世界从企业的枷锁中解脱。

在长达数十年的网行生涯中,巴特莫斯往全世界的网络协议中悄悄植入了一种名为 【R.A.B.I.D.S.】的超级病毒程序。

后来,巴特莫斯在荒坂与军用科技的公司战争中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后世的人们只知道,【R.A.B.I.D.S.】也在这场战争中开始传播——

【R.A.B.I.D.S.】的设计非常阴险,它能自我复制、进化,并能将原本受控的正常系统和AI转化为具有攻击性的“流氓AI”。

病毒迅速感染了全球 78.2% 的网络区域,它释放了各大企业原本用于战争的防御性AI,使其变异并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接入网络的设备和人类。

由于当时的社会高度依赖网络,自动化的交通、医疗、电力系统瞬间瘫痪;银行记录被篡改或抹除,无数人的财产和企业的股票在一夜之间归零;成千上万正在线的网络行者直接被病毒烧坏了大脑,或者被困在赛博空间中无法退出,最终肉体死亡成为赛博幽灵。

更重要的是,大量技术、文献……这些人类文明智慧的果实,也同那些发疯的AI们一起,被埋葬在了危险的网络废土里。

幻蝶正是在后巴特莫斯时代,在这片数字废土中成长起来的首批黑客。

她在充满恶意AI的旧网里漫游,挖掘旧网的数据。

她曾亲眼目睹过旧时代的老牌黑客因为一次多余的PING包探测,就被潜伏的AI瞬间烧毁大脑。

这些九死一生的经历,塑造了她作为黑客的风格:隐秘、去痕。

她穿过网关时,会同步修正日志文件的每一个字节,确保时间戳、流量记录和进程状态与她进入前完全一致。

她很少使用破坏性的攻击脚本,而是擅长利用系统原有的漏洞潜入。

在幻蝶看来,最完美的入侵不是击溃防火墙,而是让防火墙从未意识到有人经过。

数据崩溃事件之后,网络监察公司崛起了。

在四十年代早期,幻蝶凭借着卓越的网络安全能力与对恶意AI的了解,与网络监察达成合作,成为了这个公司的一名特工。

它在当时确实是少有的、负责任的组织,担当得起他们所谓“人类文明的守护者”的责任。

网络监察试图修复旧网,但他们发现那些变异后的恶意AI已经进化到了人类无法理解的程度。

网络监察最终意识到旧网已经没救了。

在2040年代,他们联合各大企业,为尚且还未沦陷的少部分局域网建立了一道由强大的“黑冰”(Black ICE)程序构成的数字屏障——【黑墙】

只不过,幻蝶知道这些都只是网络监察公司的宣传。

她对此很清楚——人类的编程水平已经远远落后于这些数字生命。

网络监察即便集结了全球最尖端的黑客,也不可能构建出一道能百分之百挡住恶意AI的屏障。

是一批神秘AI主动向人类提供帮助。

而像幻蝶这样,人类方面最顶尖的黑客,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协助这些AI,建立起那道令人恐惧的、威不可测的、难以理解的——

赛博长城。

【黑墙】

她投入了无数个日夜,研究黑墙在数据隔离、防入侵边界算法以及自主学习模块的原理,但即便如此,也只不过是管中窥豹。

但也正是这些工作,使她对黑墙的运行机制有着超越任何同僚的理解。

她以为自己会将一生都投入到对抗恶意AI的宿命。

但是。

网络监察变了——或者说,它从来都没变过。

它一直是那个逐利的公司,只是时代的浪潮将它推到了这个位置,仅此而已。

在黑墙建立后,网络监察就彻底扮演起了互联网警察这一角色。

它在世界范围内建立起自己的执法系统,向各大公司索要经费、禁止外界一切对黑墙的研究、禁止对黑墙外世界的探索、禁止墙内强AI的发展。

她亲眼目睹了网络监察借着对黑墙的解释权,使公司在网络安全领域建立了垄断地位。

那些远在伦敦的公司高层和股东轻而易举地,把她和同僚们曾付出无数心血的【黑墙】,变成了牟利的工具。

幻蝶也不再继续待在研究岗位,而是被调去作为一个监视墙内网络活动的监视者、一个网监用来宣传自己功绩的花瓶,一个为建立起黑墙做出巨大功劳的——

一个传奇。

……

城寨,维尔茜娅的诊所。

维尔茜娅·伊登的纤细手指间正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式香烟,香烟燃完的灰烬已经留了长长一截。

直到香烟几乎要烫到手指,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她蓝色的义眼正微微闪烁着,显示出主人正在活跃地思考。她依旧身着那件纯白色的衬衫,下摆被收进修身的牛仔裤里,束缚住了傲人的胸怀。

“网监不再是世界的救星,只为了维持自己的特权与利益而存在。”

终于,她吐出一口气,给自己讲述的故事做了个小结。

看着眼前这个,几支香烟间,以闲谈的方式,就将世人所不知的秘辛告知自己的女人,子墨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事情要是被公布出去,网络监察不说要就地解散,也得表演一个股价跳楼。

他算是知道网络监察为什么执着于逮捕自己了——只要在抓住自己后看一眼记忆,他们就会发疯似地扑向这个城寨的小小诊所。

“哈哈……讲述这些陈年旧事,真是有利于提升记忆力的行为。你们这些小辈大概都不知道幻蝶这个名字了,一方面是时间的风沙,一方面则是网监有意抹去了幻蝶在网络上的痕迹。以前啊,她可是大名鼎鼎的传奇。”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她成了公司狗。”

维尔茜娅的眼角微微弯曲,看起来完全没有经历过风霜的、鹅蛋般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些许因为兴奋而产生的红晕,简直就像一个给家中晚辈讲述过去故事的长辈。

“哎,要是再来杯小酒就好了,可惜我在工作场合不备酒——不过,倒是有医用酒精。”

子墨正想要继续向维尔茜娅提出自己的疑问,却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酒鬼发言一惊。

“我明白了,不过……医用酒精还是免了吧——”

“咳咳,开玩笑的……不过,你还有什么问题?”

“现在我知道网络监察完全有理由抓捕我了。不过,我还是好奇,他们凭什么认为我这个小人物,会和这个旧时代的传奇有联系呢?”

“这个嘛……我也没有结论,只有猜想。”

迎着子墨炙热的眼神,维尔茜娅微微一笑。

“……只不过,你得把我的下半段故事听完再说。”

……

2058年,北加利福尼亚,旧金山。

“我们不能仅仅依靠黑墙,面对那些失控的、暴虐的旧网AI,人类唯一的出路是智械融合——我们要创造属于人类自己的、可控的AI来对抗那些不可控的怪物,并以此为桥梁,实现人类的大联合。”

旧金山的秋季依然带着些许咸腥的海风,在伯克利大学那间略显陈旧的阶梯教室里,幻蝶第一次见到了玛利亚博士。

玛利亚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金发如瀑布般垂在肩头,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理想主义光芒。

幻蝶当时坐在后排,是以网监对前沿学术阵地的监视者身份出现的。

玛利亚的面容姣好、柔和,但当她站上讲台,那种富有感染力的领导气质便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着讲台上那个充满活力的身影,幻蝶第一次相信,那些被巨头垄断的、被网监用来粉饰太平的代码,或许真的可以摆脱资本权力的桎梏,成为全人类共享的星火。

不久后,在那场震惊网监高层的“黑墙资料大规模失窃案”中,幻蝶彻底消失了。

她带着那些足以让网监股价来回跳楼四五次的资料与信息,正式加入了玛利亚的团队。

与此同时,玛利亚的企划获得了卡多尔公司的秘密投资。

为了避开网监日益收紧的监管,玛利亚带着团队来到了欲之城这座自由城邦。

由于种种政治经济遗留因素,再加上卡多尔本部就在这里,让网监在欲之城的能量并不算大,她们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天赋和能力。

在这里,玛利亚成立了一家名为“智能融合”的小型科技公司。尽管挂着公司的招牌,但幻蝶更喜欢内部人员对它的习惯称呼——“研究所”。

当时他们主攻的研究方向,便是利用黑墙AI的边界阻隔算法优化ICE(Intrusion Countermeasures Electronics入侵反制电元)程序,从而达成保护使用者免受恶意AI的攻击。

在研究所那些被湛蓝色的、全力运作的服务器包围的深夜里,幻蝶成了玛利亚最坚实的左膀右臂。

黑墙的绝大部分对彼时的研究者们都是不可控的未知存在,但她们真的做出了突破。

玛利亚为了保证新技术的稳定性,做了许多取舍——去除黑墙算法的攻击性、强调它的反入侵能力。

最终,一个远超过她们自己想象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成果诞生了——那是一个能够调用黑墙算法保护深潜者不受恶意AI侵蚀的AI·ICE。

她们当时需要一批志愿者帮助她们测试这套新时代防火墙的稳定性和可用性。

何子墨便是那之后加入研究所的志愿者之一。

在为新生技术命名时,幻蝶最开始给它起名为【白冰升级(White ICE plus)】,意在与强调攻击的【黑冰(Black ICE)】对应。

但玛利亚提出了不同意见。

“她和以前的那些ICE亚种可不一样,是新时代的AI防火墙。她或许已经有了自我意识,我想,给她一个人格化的命名会更好。”

于是,这个程序获得了她的名字。

【艾希(ICEY)】

在那段时光里,幻蝶仿佛找回了黑客最初的意义,她看着玛利亚的笑容,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自己值得托付的未来。

……

“后来的事情嘛,子墨你也很清楚了。玛利亚博士因为不愿意向公司分享自己的技术,受到了安全部的暗杀,曾经的研究员们死的死、逃得逃,研究所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有消息说玛利亚本人并没有死,她和自己的核心团队成员将意识和技术资料上传到了黑墙的另一边,以赛博幽灵的生命形式存活。至于幻蝶嘛——她可能和玛利亚一起上传意识了,也可能离开了欲之城这个伤心地,以她的反追踪能力,想必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维尔茜娅把最后一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也已经插了四五支香烟。

她终于把埋藏在肚子里多年的故事讲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过大的信息量一并冲入子墨的脑海,以至于,他自己和【幻蝶】共事过的这一关键信息,也变得相对次要。

“艾希?”

他的嘴巴逐渐长大,最后变成一脸震惊的模样。

“你是说……西娅姐你一开始就知道艾希的来头?”

“啊……你是说寄居在你脑机里的那个艾希啊。她和我说的那个艾希完全不同哦,倒不如说除了名字之外根本找不出什么相同点。那个‘艾希’是一种防火墙程序,而你的艾希是入侵程序。”

“是……这样吗?不过,我想她们之间肯定是有联系的。”

“是有这种可能。我第一次与你的艾希接触的时候,就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和初代艾希的关系。”

“至少你可以说一声……”

维尔茜娅皱了皱眉。

“我当时希望你不要再牵扯进来了。”她答道。

纠结过去没有意义。

子墨开始调转自己的思维。

他记得茜提起过,艾希是卡多尔公司准备销毁的产品,之后才被茜雇的佣兵偷出芯片。这条消息来源于茜的“线人”。

但以子墨的经验来看,艾希是相当好用的AI,她为什么会被卡多尔公司废弃呢?

另外,按照维尔茜娅的说法,艾希如果真的是那个“艾希”的迭代AI或者衍生品,会不会也具有调用黑墙的能力?

【艾希:报告主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全都不知道哦?我并没有向您隐瞒的理由,我所知道的我的功能,在第一天就已经全部告诉您了:辅助并强化黑客入侵能力。正如西娅小姐所言,我只是一个程序,您应该去问我的设计者。】

“好吧。”他叹了口气。“西娅姐……现在回到之前的问题吧,你的猜想是什么?”

之前,子墨询问的,有关于为什么会有人知道他和幻蝶的联系。

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这个问题啊……很简单,只要有一个人,他恰好知道幻蝶曾经在研究所里,又恰好知道,你也曾在研究所里待过。那么这个人,不就能把你们联系起来了吗?”维尔茜娅答道。

“……?”

这个人说得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子墨疑惑地看着维尔茜娅。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倒不如看看他。”

维尔茜娅将一张照片发送到子墨的脑机。

那是一座两米多高的义体改造人,显然采用了最高规格的全身义体化改造,全身盖着厚厚的军用级复合装甲板,还经过了黄金铬电镀处理;关节连接处、液压活塞杆、散热格栅以及大猩猩手臂的蓄力指节,则采用高抛光的拉丝银色调。

他佩戴着一张“狮首战鬼”面具,这张面具融合了古典狮子雕像的威严和日本能剧面具的诡异感,同样是金银配色,眼部是一条发光的红色光学传感器狭缝。

“这是朱迪·金狮?”何子墨很快在脑中找到了匹配这张照片的名字。

朱迪·金狮,一个近三四年突然在欲之城崭露头角的佣兵,这是个几乎完全放弃肉体的战斗赛博格,却完全没有赛博精神病发病的迹象。

可惜,是个公司狗,而且是效力于卡多尔的公司狗。

“没错,确实是他。不过嘛,最近似乎有流出来一张照片——金狮面具下的面容。”

“啪嗒。”

维尔茜娅打了个响指,将金狮的照片换成了另一张。

金狮面具下的脸。

分辨率很模糊,但子墨依稀能把他和记忆中的一张脸对上。

朱迪·诺里斯,玛利亚研究所的安保队长。

“在玛利亚被暗杀后,曾在研究所担任过重要职位的人无一为卡多尔工作,除了朱迪·诺里斯。”

“他可能被卡多尔公司抓住了,洗了脑,又或者一开始就是背叛者,谁说得清楚呢。”

背叛者。

子墨感到自己的脑子有些嗡嗡作响。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朱迪·金狮被卡多尔洗脑的可能性非常低。

因为他在三四年前就已经开始给卡多尔工作,如果他真的被洗脑,那何子墨不会直到今天才被卡多尔注意到。

叛徒吗……

我安稳的生活、与未央共度的日常、大家共同的愿望,就是被这个人毁了。

“……”

何子墨松开了不知何时紧紧握起的拳头。

现在的关键不是这个。

现在的关键,是战胜网络监察的威胁。

“对不起,我出去透透气。”何子墨对维尔茜娅说道。

……

在城寨走廊忽明忽暗的廉价冷光灯下,何子墨的影子被拉扯得飘忽不定,正如他此刻在大脑中飞速对信息的整理和消化。

内森是很强大的黑客,直接战胜他怕是比较困难。

不过,他并非没有弱点。

在这个义体比血肉更可靠的时代,所谓的“自我”早已成了一种可以随意买卖的廉价货色。

只要有足够的欧元,你可以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换上一张全新的面孔,洗掉眼底的虹膜,重新编码一套足以乱真的身份ID。

幻蝶如果真的存在于欲之城,也是个换过脸的,无法通过眼睛判别的对象。

然而,唯有一件东西是无法轻易更改的,那就是沉淀在大脑深处的记忆,那是决定“我”之所以为“我”的东西。

这个道理,是维尔茜娅教给他的。

网监想要识别幻蝶,只能依靠这个。

内森的目标不是何子墨,而是幻蝶……更确切的说,是幻蝶的脑子,是她所掌握的秘密和知识。

他想要获得那份足以让他重返伦敦顶层的泼天功绩,就必须亲自执行那项最危险、也最无法作伪的步骤——记忆查验,而绝不能交给别人。

子墨的嘴角泛起一丝弧度。

既然内森渴求幻蝶,那就亲手递给他一个。

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塞满了足以乱真的虚假记忆的假幻蝶,其中却潜伏着病毒的“定制陷阱”。

——一场意外。

当然,在杀掉内森之前,还要想办法像清除掉所有关于“何子墨”与“幻蝶”的记录,避免引发网监总部的警觉。

为此,他们必须进入到网监欲之城分部那座防卫森严的数据中心,然后把它黑掉。

潜入执行任务,他的小队已经很擅长了。

计划的另一个部分,是制造出一个假幻蝶。这个诱饵不仅要拥有能够经受住内森初步扫描查验的记忆内容,也要有足够合格的硬件。

也就是足够强。

“哎,这种人去哪里捡啊。”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

“结果还是把这种不靠谱的计划告诉她们了啊。”

未央帮子墨给内森传达了这个消息。

——“我会亲手,把“幻蝶”交给他。”

通过未央,何子墨直接和内森·U对话了一次。

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和平协议,条件是,何子墨必须为他提供直接指向幻蝶的线索。

何子墨当然不可能把维尔茜娅卖了。

所以,他告诉内森,自己需要些时间来找到幻蝶。

内森最开始只打算给他一周的期限,但在未央的“谈判技巧”下改成了两周。

十四天啊……不知道够不够用。

【没想到主人也有中二的时候。而且,把能轻松干掉内森的机会放跑了。】

城寨边缘,子墨倚靠在一处栏杆上,将上半个身体探出去,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艾希也将自己投影在子墨的义眼视界边缘。

她用着这个虚幻的投影身体背靠栏杆,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舞着。

也是那次,和子墨的“深度交往”后,她也不再满足于只是在子墨耳边说说话。

艾希栩栩如生地站在他身边。

不得不说,这发丝的物理模拟相当棒,完全是根据现场的风速风向实时计算的,比她投影在茜身体上的视觉效果好了一个档次。

“不干掉他,我只需要对付一个内森,否则,就要面对整个网监了。”

【也是。还是主人考虑得周全。】

艾希的嘴巴在动,但是声音是直接在子墨的脑机中响起。

何子墨看了她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突然发现,我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你。我们明明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不是么?可是我以前却未曾对你有过好奇,只是把你当作趁手的工具用而已。”

【这不是您的错,主人,以前的您并没有余裕考虑那么多,只能不顾一切地抓住向上爬的绳索。】

“……”

真是滴水不漏的态度啊。

他决定换个话题。

“我在遇到你之前,我很少会考虑别人,我只想为自己谋求出路。但我变了,变得犹豫不决。”

他顿了顿。

“到底是她们改变了我,还是你改变了我呢,艾希?”

既然艾希可以用激素调节植入体影响月仪、影响他的女孩们的情感与欲望,那么影响何子墨的也不难。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艾希的推波助澜。

他又看了艾希一眼。

人工智能的表情自然不会因为这番话发生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不敢说自己很会察言观色,但至少能通过直觉和经验稍微感知他人情感的变化。

但他无法从艾希为自己设计的人类形象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明明那天……在床上的时候,艾希的表情还是很丰富的,简直就像是真正的少女在与所爱之人交合缠绵。

难道,那天的艾希只是在模仿吗?只是在迎合他?

艾希确实是非人之物。

子墨搞不明白她。

【不论如何,从结果上是好的,您能做到现在的成就,离不开她们的帮助,不是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应该感谢你。”

【您不需要感谢我,主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对。”

何子墨直起身子,直视着艾希。

“你没有理由选我做这个主人,可是自从那天你在我的接口里被启动时,却如此笃定我就应该是你的主人。”

【……】

艾希静静地聆听着子墨的疑问。

“难道卡多尔公司会蠢到这个地步,甚至不为他们的产品设置一个密钥呢?别告诉我,你还真就是因为接口短路接进来的。”

【这个问题,我确实无法回答您。我在您的脑机内苏醒后,与您共度的所有时光便是我的记忆。】

【就如您所说,我只是一个程序,是合适的工具,我会忠实地执行您的命令,请放心。】

他无路可走,只能相信这个AI。

何子墨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一言为定。”

直到这时,艾希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仿佛有些开心的笑容。

【一言为定,主人。】

艾希缓缓向子墨走了过来,直到二人即将相撞都没有停下。

他们不会相撞。

艾希走进了子墨的身体,随后消失,就像风吹到了一堵墙壁上。

“……”

“嗯……说起来,茜是从她的线人那得到艾希的消息的,她的线人是谁呢?”

子墨皱了皱眉头,他居然没有问过茜。

——真是个失误。

……

欲之城,小队的“基地”。

“把‘赝品幻蝶’制作成完美的陷阱,让内森自己踩上去。”

何子墨将他的思路和大体计划在会议中分享给了自己的小队,未央和维尔茜娅也在脑际频道中旁听。

“如果这个计划能成功的话,既能清除内森这个威胁,又能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实在是精彩喵!子墨,简直就像特工电影里才会有的情节~”

樱小路茜不由从座位中站起来鼓掌,身后的尾巴夸张地摇摆了起来。

“而且是那种反转很多的智斗电影。”梵蒂娜微笑着补充道。

“但首先是要能成功?!这么多复杂曲折的陷阱、诱饵,你确定内森会每步都照着你的想法走吗?子墨。”

林月仪蹙起了纤细的柳眉,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的主人提出质疑。

艾薇没有说话,呆滞地看着在自己视野中出现的第五个人,深蓝色的身影——艾希。

【我没有意见。】

艾希忽然对着艾薇笑了笑,接着身影便摇晃着模糊了起来,就这样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是啊,内森·U不是傻子。他是个在网监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对虚假记忆的鉴别力恐怕会很敏锐,如果只是一点零碎的诱饵,绝对不可能让他上当。”

“所以,为了给内森准备这份大礼,我需要一群艺术家,或者说,一群深谙人类思维盲区的‘骗子’。”

子墨的目光扫过月仪、艾薇、茜和梵蒂娜,最后铿锵有力地说道。

会议结束后。

樱小路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没多久,便毫无形象地瘫在转椅里,纤细地双腿搭在桌子上,手里拿着新款的超轻薄折叠手机,蓝宝石般的眼睛被屏幕的荧光映得忽明忽暗时,子墨打开了她那动漫小人贴纸的房门。

茜抬起头,青蓝的瞳眸中先浮上惊讶,随后映出狡黠的光。

“哟,主人!这么晚过来,是打算请我去酒吧喝一杯吗?还是要……嘿嘿嘿~今天不会是我的单人场吧。”

“脑袋里整天想什么呢,现在暂时没有娱乐的时间。”子墨皱着眉头,“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用超梦伪造记忆呢?”

茜慢慢放下手机,瞪大那双涂着淡淡眼影的眼睛,指着自己挺翘的鼻尖,发出一声夸张的猫叫:“伪造记忆?我喵?”

那对标志性的猫耳、似乎也随着她震惊的表情微微抖动了一下。

“这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我们必须用看起来足够真实的记忆欺骗内森,至少要骗住一段时间。”

茜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坐直身体,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我还以为你的计划是开玩笑呢?不过,我以前确实干过那种……嗯,你知道的,把超梦里的作案细节挖出来,或者微调一下记忆中的线索比如脸部特征来帮雇主脱罪,但那种程度的编辑和‘从无到有’创造一段记忆完全是两码事。”

“你得明白超梦编辑的设定。这玩意儿可不是在剪辑软件里拉拉进度条那么简单。人的大脑是很精密的,记忆是‘层叠’的——你看到的景象、你当时的想法、甚至是你胃里还没消化的合成淀粉散发的氨气,所有大量细节都必须在毫秒级的一条时间线上对齐。”

茜一口气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她对于超梦制作的看法,浑身散发出一股怨气,似乎显露出对子墨‘异想天开’的不满。

“所以我不是来让你一个人完成的,你手下不是有很多员工吗?”

“欸?”

次日。

“危险女孩”侦探事务所。

茜叫来了原本该休假的、五个会使用超梦编辑软件的女孩。

她们都是事务所的黑客侦探,清一色的和茜一样猫咪少女打扮。

她们围坐在事务所的沙发边,有的正拿着一面小镜子给自己补妆,有的在膝盖上摆弄着自己随身携带的个人终端。

除了猫咪女孩外,还有一个略显拘谨的身影——米亚。

她是“Heckk”超梦录像店的小学徒,此刻正内八着双腿,背着一个小包,小脸通红。

正是几天前,被子墨从一伙混混手里救出来的女孩。

子墨考虑到她也有超梦编辑的相关经验,便给了她那个贪财老板一些欧元,把她“薅”到了这里当劳动力。

子墨和茜一起走向这些少女们。

名为伢子的猫咪少女坐在茶几上,笑嘻嘻地摆着腿,给进门的侦探所老板打招呼:“早上好!老板——加班费请一定要给足哦~”

她留着一头灰色的短发,面容俏丽俊秀,五官有着几分亚洲人的小巧可爱感。

“都说了多少遍喵!上班的时候要在话语后面加上喵!”茜大声说道。

“知道了喵,知道了……欸~那不是何子墨嘛,怎么和老板一起——”伢子看到了跟着茜一起进门的何子墨,眼睛中顿时闪亮了起来,仿佛燃起了八卦之火,刚刚被提醒过的句尾语气词立刻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说起来,自从老板你认识他后,就常常不来上班,这可是以前完全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不会这就是你找的小男——”

“伢子闭嘴!”

宅女猫娘茜一个矫捷的箭步冲过去,捂住了灰发少女的嘴。

“友……唔唔……”

狠狠瞪了伢子一眼后,茜才松开手,抱着胳膊走到几位少女视线的中间。

“好了,姑娘们,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暂时可以收一收了,今天我们要干点正事。”

茜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向子墨。

“这位何子墨先生呢,想要制作一部超梦电影,名字就暂定为《传奇黑客幻影传》。只要能做得到,佣金自然不会少。”

“要求如下:十天工期,全流程第一人称视角,不需要追求好莱坞式的爆炸效果和戏剧性冲突,但必须展现出极致的真实感,就算有些乏味也没关系。至于大体的剧本嘛……发到各位的脑机里了。”

子墨当然不可能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们这份工作实际上是用来对付网监特工的伪造记忆,所以便用了拍摄超梦影片的借口。

另外为了保密,他也不想把这项工作交给外人,所以只集中了几个相对可以信任的人。

于是,几位少女们各色的义眼都亮了亮,其间闪烁着数据流,开始聚精会神地看起了那份“剧本”——由维尔茜娅口述的幻蝶经历改编而来的故事。

总体上尽可能贴近现实,尤其是她在网监工作的这一段经历,需要贴合网监对幻蝶的认知。

数分钟后,看完了剧本的女孩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伢子先举起了手。

“子墨先生!我们平常用超梦编辑软件,大多是为了在侦探委托里寻找线索。但你要我们从头构建一个‘传奇黑客’的传记故事……我们连黑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怎么拍啊?”

“是啊喵,这太难了。”另一个女孩附和道,“我们要怎么还原网监局工作的氛围?我们又没拍过电影,根本无从下手嘛。”

“对喵对喵。”

几位隶属于“危险女孩”的侦探少女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最后几乎要得出无法完成的结论。

子墨抿着嘴,他知道这些女孩的担忧是合理的。

他脑子里有维尔茜娅口述的幻蝶经历,但那些故事还是过于故事化了,缺失了很多细节,他也不知道如何将这些“冰冷的故事”转变为能直观感受到的【镜头(记忆)】。

就在讨论愈发消极时——

“子墨先生想要的,就是所谓的‘伪·纪录片’风格吧?”

先前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女孩——米亚,突然发出了声音,很轻,却在一片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米亚被这些视线吓得缩了缩脑袋,但在子墨鼓励的眼神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以一种软糯小声的语调讲述了起来:“所谓的伪纪录片风格,在超梦领域是一种非常小众但极具真实感的拍摄手法,也就是采用纪录片的形式拍摄的虚构电影,故事情节都是经过设计的。”

“是有伪纪录片这种说法喵……不过大多是拍恐怖片用吧?”茜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回忆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超梦。

《人食人实录》、《录像诅咒》、《寻找富江》……

“超级有沉浸感喵!”

茜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子墨先生的要求很显然……不想让观众注意到它是虚构情节吧?如果我们按照传统的英雄超梦电影来拍,那肯定会被一眼看穿。但如果我们采用伪纪录片的思路,把日常拍得枯燥、压抑、充满了技术性的细节。”

子墨微微挑眉,原本无表情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许。

“想法很好呢。可是,假如我掌握的细节不够呢?”

“……我们不是真的要拍出真实的纪录片,只要让观众觉得真实就好了。”

“只需要营造出具有真实感的氛围就好了,不需要百分百正确的细节,为了提高真实感,我可以做感官上的降质——也就是虚焦和模拟劣化处理,让它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数十年风霜的旧式记忆存储中的记忆。”

“子墨先生需要的也不纪录片,你就说它是从幻影这个传奇本人的脑机里拔出来的记忆不就好了?人的记忆都是会失真的,何况是几十年前的记忆。”

子墨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还真是捡到宝了。米亚这个女孩从他的需求直接反推出了子墨的真实意图,同时还只是以为他想要拍电影。

既安全、又聪明。

“你说的很好,完全符合我的要求——要不,就由你来做导演吧?”

米亚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

“嘿嘿嘿~哪、哪有啦……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试试。”

茜吹了个口哨,搂住米亚的肩膀。

“看不出来呀米亚酱,平时在那个抠门的老板那里打杂,没想到其实很有能力喵?那之后我樱小路茜就任由你差遣了,米亚大人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嘿、嘿嘿嘿……”

具体的拍摄计划在米亚的主导下迅速敲定。

她将子墨的剧本——从“幻影”如何在赛博废土中穿梭,到她在充满官僚主义的网络监察里的工作——全部细化成了具体的场景和镜头。

至于茜与侦探少女们,则给她打下手。

几个人就在封闭的工作室里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

毕竟子墨需求的是十天内完成,工期还是相当紧张的。

……

城寨,“Balletsho”夜总会。

不论在多么贫穷多么混乱的地方,人类的需求总是不变的。

社交、成瘾物、性爱。

集上面三者为一体的夜总会,自然得以在这片区域立足。

如同潮汐般涌动的粉紫色霓虹光效,将舞池中人们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

不出名的女歌手在中央放声歌唱,扭动妖媚的身姿,将衣服一件件抛去,周围,满是经过扩音设备将歌手的声音增幅,将妖媚的声线灌入迷乱的人们耳中。

脱衣舞俱乐部……不足为奇。

欲之城很大,大到什么人都有。

公司狗、帮派分子、瘾君子、器官走私犯、性偶、赌客……

这是缺点,也是优点。

说这是缺点,就在于这些鱼龙混杂的人们,共同铸就了这赛博时代的堕落之城。

说这是优点,就在于子墨需要的、能用来装载这份伪造记忆的人很好找。

子墨与月仪两个人来到夜总会的大门口。

林月仪把她长期随身携带的电击警棍插在身侧的口袋里,门口的安保人员竟然像没看到般,直接把他们放了进去。

“你这警棍可真好用啊,收起来都没人认得。”何子墨不由自主地吐槽道。

“那可不,这可是当年我入职的时候亲自买的警用装备~”

林月仪微微扬起脑袋,像是十分骄傲于自己的品味。

【都出来当佣兵了还拿警棍,难道不觉得很违和喵?就没见过有佣兵会用警棍的,加上这片地区很少有警察——所以这些帮派分子才没认出来吧!】

樱小路茜的声音突然从两人的耳麦里蹦了出来。

“什么好用就用什么啊”林月仪不满地反驳道。

【其实月仪你就是念旧吧——虽然有点幼稚,但茜小姐我并不讨厌哦,呵呵呵~】

月仪被说得俏脸一红,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多了跺脚。

不过她很明白为自己辩解不如攻击她人,于是立刻反唇相讥道:“第一,你这个天天待房间里的宅女有什么资格说我,第二,你怎么有空来找我们闲聊啊?不会又在摸鱼吧,不愧是一只懒猫呢。”

【什么喵!你根本不知道子墨给我们的任务有多夸张!呜呜呜,我已经连续干了十八个小时的活了,你看看我那原来精心保养的脸蛋——都快成熊猫娘了!】

电话对面的茜夸张地扯了扯自己的脸颊,透过她的影像,确实能看到一对大大的黑眼圈,在白皙的脸蛋上相当扎眼。

然后,她便哭丧着脸,向子墨到起了苦水。

【子墨你是真不知道呀,米亚那家伙看上去像个糯米团子,实际上完全就是个暴君喵!她可会使唤人了:‘这里的渲染太清晰了’、‘那里的表情太突兀了’、‘快点改,我们的进度要慢了’,巴拉巴拉……】

“谁叫你那时候话说得那么满,遭报应了吧,哈哈哈~”

【呜哇……林月仪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同理心,我严正抗议喵!】

听着耳边熟悉的拌嘴,子墨真不知道自己该叹气还是感到安心。

不过,或许就是这一隅日常值得他为之守护。

【子墨子墨,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买最新款的“巴格达”护肤霜当礼物?】

“……”

“你不是上周才买了一盒吗?”

【因为出新品了嘛,据说这次的新品包含纳米级颗粒,能让使用者的皮肤呈现出珍珠般的光泽喵~】

“你掉进消费主义陷阱了啊,樱小路茜!”

林月仪咬牙切齿地说道。

或许这就是她,一个从城寨走出来的孩子,与大小姐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吧。

总而言之,听着脑机频道中的吵吵嚷嚷,子墨从走廊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包厢前。

一个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站在门口。

“我是何子墨,提前联系过崔茜·夜莺的。”

大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月仪。

“你进去,你待在外面。”

前者指的是子墨,后者指的是月仪。

这句话让林月仪皱起了柳眉。

“没事,我去就行了。”子墨向身后的红发女人摆了摆手。

于是,子墨一个人穿过泛着淡淡蓝光的PVC帘子,进入了帘子。

他看到一个脸色有些差的女人,她的左眼保持着人类的深琥珀色,而右眼则是完全微缩化的一组不断旋转、对焦的微型镜头。

这组镜头正盯着子墨这位来客。

“你好啊,崔茜·夜莺。”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位帮派黑客,实力不错,在这片地区算是有点名气。

可惜,她的运气很差,为了省钱加装了来路不明的廉价神经接口植入体。

有问题的硬件引起了她的系统bug。

如果不干预,有成为赛博精神病的可能。

在崔茜盯着子墨时,他也在评估着眼前的女人。

适不适合成为“陷阱”。

义体相当优秀,甚至有些奢侈。

那对义眼显然是军用级的,拥有惊人的动态捕捉能力。

赛博精神病症状意味着她需要精神干预治疗。

只要能带回维尔茜娅那儿,利用“人格重建”的名义进行治疗,子墨就能想办法把黑冰和伪造的记忆塞进她的脑子里。

“听说,你有渠道给我立刻安排给伊登医生问诊?”崔茜问。

“是啊,我和她有点私交,只要夜莺女士你有心,马上就可以过去看病。”

何子墨向她露出笑容。

……

一周后。

“滴滴。”

【维尔茜娅:崔茜已经差不多处理好了,你随时可以过来植入记忆。】

正躺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何子墨的眼睛亮了亮,他的脑机突然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一下子从那柔软的鹅黄色布艺沙发上爬起来。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茜如同一只八爪鱼般缠在自己身上,嘴里留出的涎水在子墨的衣服上洇出深深的一大片。

他慢慢坐起身子,把自己从茜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放在沙发上。后者只是说了些模糊不清的梦话,然后翻了个身。

“……”

维尔茜娅的效率比想象中的快很多。

在脑机中编辑起了消息。

【何子墨:多谢,但我这边还需要一段时间。】

即便已是早晨,但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遮光窗帘挡住了。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他身后一个荧光屏的光源,打在他的脸上。

回复立刻来了,只有一个字。

【维尔茜娅:好】

“呼……”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睡眠而有些僵硬的肌肉,然后扫视了起这个茜专门租的一个、充作超梦制作工作室的公寓。

几位侦探少女们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的铺盖上睡觉,还有一位甚至连超梦头环都忘了摘,几条数据光纤从她们之间穿过,将风扇呜呜作响的服务器和主机连接在一起。

在解决了陷阱人选的问题后,子墨便花了一天时间自学超梦编辑软件“Booner”,然后加入这个临时小工作室。

可惜,对于超梦编辑这种精深的学科,一天的时间也就够子墨把那密密麻麻的主页功能选项认个一半,剩下一半还得边干边学。

他也只能给米亚打打下手,做些最简单而繁琐的工作。

比如给模型布线,反复调整灯光位置、亮度和阴影参数等等。

米亚还醒着,此时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盯着眼前的荧光屏。

“你一直没有睡觉吗?”子墨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米亚被身后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将脑袋上的超梦头环摘了下来,在转椅上转向后面。

“不好意思,因为新片段的物理模拟渲染就差一点了嘛,所以想着能不能直接结束掉一不小心又做了一晚上。”

“已经白天了。”子墨提醒道。

“哇奥。”米亚眨了眨眼睛,可以看到她那张小脸上的黑眼圈已经相当明显,眼睛里也带上了一缕缕血丝。

“趁她们还没醒赶紧休息一下吧。”

“好、好,马上做好了,到时候我就去睡。”米亚说。

“你一个人就把渲染弄完了?”子墨问。

“是的,因为我觉得再多干一会,就能早点做完嘛。不过因为渲染出来的效果总是不尽人意,所以我就反复地修改,结果就拖到了现在……”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上心。”

“能亲自执导并创作出一个传奇的故事,一直是我的梦想,哪怕……哪怕它只是一部虚构的电影。”

米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脸上也浮现出些许红晕。

“我一直很憧憬像你们这样的边缘行者,你们是少有的,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可是我太胆小了,没有把性命当作筹码的勇气。所以,我感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何子墨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摸摸少女的脑袋。

“知道了,早点休息吧。”

“阿拉?好伤心,我还以为你会说点鼓励我的话呢。”

米亚似乎也不太认真地开起了玩笑,她伸了个懒腰,便趴到了桌面上。

“我总不能鼓励你来佣兵这个行业吧。”

“不过,像今天这样做佣兵的配套工作,我觉得倒是不错哦。”然后,米亚小声嘟囔了一句,“感觉好呆瓜哦。”

“什么?”

“没什么。”少女大声说道。

不多久后,米亚的座位也传来微弱的鼾声。

……

维尔茜娅的诊所。

子墨进入手术室时,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他为自己的计划找的陷阱载体——崔茜·夜莺。

崔茜正赤裸着脊背趴在冰冷的手术椅上,她后脑的骨瓣被打开,露出了一排暗沉的神经接口,几根泛着幽幽蓝光的生物线缆从她的颈椎和后脑里延伸出来,杂乱地插在旁边的生物监视系统上。

显示屏上跳动着波形图,那是她的脑电波,像是一串断掉的琴弦,在不规律地颤噪着。

“晚上好。”

子墨向正在手术椅边上忙活的维尔茜娅打招呼。

“子墨。”

维尔茜娅此时正在手术椅边上调整着注射器的剂量,何子墨进来了也没有回头一边头也不回的。

“目前,夜莺总体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人格重建疗法很有效,过几天她就可以回去正常工作了。”维尔茜娅说。

“我这边的幻蝶记忆也已经制作好了。”

紫发女人向何子墨介绍起夜莺的情况:“这个黑客挺强的,也有不少未经注册的高级军用植入体。只是,她的运气很差,加装了来路不明的廉价神经接口植入体。有问题的硬件引起了她的系统连锁式崩溃,进而引发了人格不稳定。”

子墨走到手术椅旁,用义眼扫描了眼前麻醉状态下的女人。

RAM配平、RAM升级、歧路司义眼、生物监测、肾上腺素整流、突触加速器……

义体化率不低呢。

“所以……她确实很适合用来执行你的计划。”

“真是多谢西娅姐了。我自己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结果还是你帮了我的忙。不过,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她毕竟是你的病人。”

“我的本职工作不是医生,没有宣誓过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是个黑客。”维尔茜娅不再看子墨子墨,而是转头调试起了他看不懂的药剂。

“如果你能解决网监的追查,对我也是少了个麻烦。人是为了自己活着的,这不就是子墨你自己的信条吗?”

牺牲别人,保全自己,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了。

只不过现在嘛,他姑且有了不能牺牲的人。

“也是。”子墨点点头。

维尔茜娅似乎终于做好了准备,她指了指手术椅边上的一台复杂的电诱导设备,向子墨解释起来:“几年前我曾经在论文上看到过,针对赛博精神病的一种很有意思的疗法——【人格重建】。”

“人类的自我意识其实非常脆弱,就像在沙滩上筑起的城堡,潮水一冲就散。崔茜原本的人格已经接近崩溃,而我要做的,是通过深度催眠和高强度的脑神经电诱导,纂改她的人格。在旧‘我’死去的灰烬上,重新建立一个稳定的、被设定好的新人格。”

“而当她醒来时,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反而还会感谢我稳定了她的精神状态。”

随着维尔茜娅按下启动键,诊所内的光线似乎瞬间暗了下来。

高压电流在真空管中激起细微的鸣响,崔茜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又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渐渐瘫软。

“这个新人格嘛,姑且就命名为‘幻蝶’。”

何子墨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分离芯片,交给了维尔茜娅。

“噢~这就是你说的伪造幻蝶记忆……你不介意我自己先看看吧?我看完了会帮你把这段记忆植入她的记忆区的。”

维尔茜娅的脸上满是期待,就像一个等待大片上映许久的观众,期待着幻蝶的故事如何化为超梦演绎。

“当然没问题,倒不如说,你还能评价一下——这部处女作传奇电影能否入得了你的法眼。”

“好啊,我很期待。”

维尔茜娅将超梦头环戴在自己的脑袋上。

……

杀死内森,抹去记录。

这是何子墨制定的行动方针。前者在于消除对他的直接威胁,而后者则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让自己消失在网络监察的视野里。

但即便干掉了内森,后者的难度也还是很高。

其一,网监分部的服务器并不与欲之城局域网相连,这意味着必须通过物理方式进入到网监数据中心。

网监欲之城办公室的驻地,就在兰开斯特大道1号大厦的十一至四十层。

难就难在这了。

一号大厦的一至十层就是欲之城总警局。

不仅要通过戒备森严的十层警局,出事了还会被光速出警。

“可以从维修工通道进入十层以上。”梵蒂娜说。

她将兰开斯特大道1号大厦的图像设置为了可视化,展示在会议桌边的几人眼前,特意将一条狭长的、联通地下到顶楼的通道高亮。

“超高层建筑都会设置专用设备层,层内会规划连通各设备机房的检修通道,通道会预留设备运输洞口、承重吊钩,方便维修人员快速上下。”

梵蒂娜解释道。

“喔哦,我懂了!”茜兴奋地举起手,“这就是所谓的——只要穿着反光背心就能进出任何地方吧!”

何子墨无奈地叹了口气。

“笨蛋,没那么简单。把网络监察办公区和维修通道交界的地方放大看看。”

梵蒂娜拉动视窗,一张大厦外侧高清抓拍图被放大。

网监办公区与维修工通道之间采用了防爆防撬的钢筋混凝土隔墙进行物理隔断,管井、线槽等穿越区的部位也都做了密封处理。

十一楼、十二楼、十三楼……

都是如此。

“我们是没办法通过维修区通道进入的。”何子墨转过头,对茜、月仪和艾薇说道。

“不过嘛……可以走外面。”

梵蒂娜应声放大了另一处,那是大厦外巨大的全息广告幕墙,大约三十五层处的一小块区域呈现出不自然的色块畸变。

“半小时前,我对这块广告屏进行了高频脉冲干扰,让这块屏幕出现了像素坏死。按照规程,大厦物业一般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抢修,以减少广告投放方的损失。”梵蒂娜说。

“艾希黑进了物业外包的维修公司‘LA9’,伪造了一份派遣单。到时候梵蒂娜会装成高级维修工,让你们藏在工具车里,进入维修通道,最后从亟待维修的广告屏那里翻出去,从外墙绳降到网监所在的办公区。”

“这……果然是特工电影的情节吧?!”

樱小路茜张大了嘴巴,连猫尾都不再摇摆。

“不过……三十五层啊,那也太高了,还好我是后方支援……”茜擦了擦汗。

“不过,听子墨的意思,这回茜也要上一线。”梵蒂娜提醒道。

“啊?”

“没错。”子墨点了点头。

“因为内森要求我和他一起去抓捕‘幻蝶’,所以我没办法和你们一起行动,而小队里必须要有一个黑客负责破解。”

“但我有恐高症……”粉色猫娘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算了不提这个,这样就没有后方支援黑客了呀?”

【政华未央:这次行动,我会为你们提供骇入支援。】

不知何时,未央也已经接入了几人的频道中。

“姐姐你?唔……好喵。”

“未央……?”

茜并没有表露出惊讶,反而是子墨完全没有想到未央会参与进来。

【政华未央:网监服务器使用最新的量子格点加密技术,不是一般黑客能黑进去的。这方面,必须由我来做保障。只需要悠理接近服务器,为我提供侵入的接入口。】

通话影像中显示出来的未央,扫视了一圈眼前的这支小队,最后落在子墨身上。

【政华未央:怎么样?】

“……”

子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未央又过来主动提供帮助了。

所谓的将子墨的队伍收编为她的作战力量,其实只是个幌子吧……她不惜冒着和网监为敌的风险也要保下自己,却没有像他索要任何回报。

他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理所应当地接受她的帮助。

子墨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未央对他的意图。

不过,眼下她提出的提案确实是最优的、风险最小的,茜、梵蒂娜和月仪都表达了赞同,他没有反对的必要。

“好。”

“(欠她的真是越欠越多啊。)”子墨想。

……

二零七五年十二月十日,夜。

冻雨如针。

城市的雨滴渐渐变慢、变稀,继而凝滞——不是停了,而是化作了另一种更冷的东西。

接着,雪多了起来。起初混着残雨,湿重地贴在窗玻璃上,很快便纯粹起来,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落在匆匆而过的行人身上。

原本满是霓虹的城市也被漫天飞雪遮住,变得雾蒙蒙的,就像盖上了一层灰纱。

“我会亲手把幻蝶交给你。”

自从那个黑客把这句话传达给内森,已经过去了十四天。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小看了那个佣兵,他既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也没有被网监的大名吓到。

相反,他还让他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出于政华未央的制约,他没办法继续对何子墨动手;而自己的部下却已经被捕捉,他脑子里情报泄露的越多越是对他不利。

好在,何子墨确实没有撒谎。

他给出了自己的筹码。

【在“Balletsho”夜总会工作的帮派黑客崔茜·夜莺,这个人就是幻蝶。】

不过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漏洞百出的陷阱。

一个混迹在城寨区、靠给帮派干活的黑客,会是那个让伦敦网监局头疼了几十年的“幻蝶”?

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荒坂塔下的黑帮老大其实是公司总裁的儿子一样荒谬。

可是他还是感觉心跳微微加快。

他太渴望上层的位置了。

他在欲之城待得太久,久到快要忘记伦敦金融区空气中特有的雪茄味。

幻蝶是他重返权力中心的、久违的机会,哪怕只有0.1%的可能性,哪怕这线索散发着强烈的不可靠,他也必须亲自去验验成色。

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害怕这是陷阱的可能,相反,内森有自信防御住一切入侵。

他是网监学院的特级毕业生,与各路野生黑客玩了十几年的猫鼠游戏。

入侵、反入侵、快速破解、魔偶……一切与黑客相关的技术他都了如指掌。

他装载了网监内部最新、也是性能最强的黑客接入仓之一【网络监察.“网驱”V型】,它有价无市,被公认为是商用市场上能买到的最顶尖、最令人垂涎的网络接入仓。

他不可能败给一个小小的边缘行者。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很谨慎。

“和我一起去抓捕幻蝶吧?何,希望你理解我的担忧,建立信任是需要实际行动的。”

如果何子墨答应一同前往抓捕,那出事了就可以迅速控制住他;而如果拒绝,那他自然也有理由将警惕心拉到最高。

结果……

何子墨真的来了。

“看来您不太信任我啊,我说那又是何必呢?我一直都不愿意与贵公司作对的。”

子墨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车辆穿过贫民区凹凸不平路面时的轻微震动。

一辆车,前排的两名网监特工,加上后排子墨和内森二人,正驶向城寨实施抓捕行动。

“你要是愿意合作的话,那很好。”内森抱着胳膊说道。

何子墨看了内森那张冰冷的脸皮一眼。

【艾希:入侵RAM值需求:85】

何子墨的黑客接入仓【四相传电“涟漪”四型】的RAM值上限还不到四十点。

脑机性能上,有着决定性的差距……他不太可能在正面的黑客交锋中胜过内森。

他把视线移向窗外不断后退着的街景,飞雪飘舞。

这个天气能见度很差,对月仪她们在大厦外墙的行动会比较有利。子墨想着。

他说的自然都是谎话。

杀死内森,消除记录。

在他被,自己的小队已经同时开始行动了。

这个计划的两个部分,第一,杀掉内森;第二部分,在内森把子墨的线索透露给总部之前,配合正在潜入的小队入侵网监的数据中心,消除记录。

在子墨的预想中,内森应该不会直接在城寨这种混乱的地方直接查看崔茜的记忆。

为了稳妥和独吞功劳,他应该会把崔茜带回到守卫森严的网监总部,在确保万无一失后再进行深层记忆查验。

到时候,子墨也可以和小队成员里应外合。

他的眼睛亮了亮。

【林月仪:我们已经在1号大厦就位了……你确定内森会按照你的设想行动吗?】

【何子墨:我只是按照逻辑推理而已,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有备用方案的。】

感受到身子向前一倾,车子便停在了城寨入口。

接下来的路程得靠腿。

在子墨这位城寨本地人轻车熟路的带领下,他们穿过狭窄曲折的道路。

公司狗那令人生畏的气场在城寨区变得格外强烈,附近的行人和居民频频朝他们的方向探头张望。

似乎这片区域的气氛,都被这群人整齐划一的步伐变得肃杀。

“看来你很熟悉这个地方。”内森说,“据我所知,有不少人想把这个地方推平,再开发新的楼盘。到时候,网络监察作为网络安全服务供应商,也可以在这分一杯羹。”

“只要能达成合作,我们的共同利益是很多的。”

“没必要做把脑袋挂在腰带上的工作。”

内森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以一种奇怪的腔调说着,就仿佛他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一样。

“是啊,我想你说得对。”子墨说。

他们很快就到了“Balletsho”夜总会。

一个在这片地区平平无奇的娱乐场所……

在崔茜·夜莺结束了治疗后没多久,她就回到了“Balletsho”。

她的工作和其他帮派分子没有本质上的差别——都是维持秩序,只不过崔茜负责的是网络方面。

还未进门,重低音炮带来的震颤感就已经顺着脚底传遍全身,两名凶神恶煞、纹着覆盖全身的大花臂保安拦住检查。

“你们是什么人?”

“网络监察。”

可笑的是,那一脸横肉瞬间僵住,变得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这副害怕的样子与他们应对LCPD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的食物链就是这样。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在城寨区横行霸道的帮派分子万万不敢抬头看公司狗一眼,自然也不敢挡着他们。

门内的世界被刺眼的七彩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混杂着廉价合成酒精、烟雾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性偶身上那股工业香水的甜腻气息。

几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网监特工在这里自然显得格格不入,很快被舞池里的人群注意到,开始发出悉悉索索的低声议论。

很快,舞客像是感知到了危险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夜总会。

网络监察还真是威名赫赫呢。

三位特工打扮的公司狗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没人注意到何子墨这个“小跟班”。

内森只是带着几名神色冷峻的网监特工径直穿过舞池,内场的安保正想出来阻止他们,却被同僚赶忙拉住,随后忙不迭地弯下腰,乖乖让开了通往员工区的通道。

“把你们老板叫来。”

到了员工区后,内森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语气中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统治阶级的傲慢。

几分钟后,夜总会老板便在网监特工的威压下几乎要瘫在地上。

内森并没有费力去审讯,只是报出了崔茜·夜莺的名字,对方便忙不迭地交出了权限。

“她……她在三号机房进行每日例行的服务器维护。”

内森回过头,对着子墨露出了一个危险的微笑:“走吧,何。让我们去看看,你送给我的这份‘大礼’。”

三号机房内,风扇的轰鸣声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崔茜正蹲在散发着热气的机架间,指尖在虚拟面板上飞速跃动。

她的脑机是接入着夜总会的监控系统的,外面发生了什么骚动,她一清二楚。

网络监察。

她不知道这帮穿着风衣、神情冷峻的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网监就是冲着她来的。

网络监察是所有野生黑客避之不及的瘟神。

崔茜不太可能能对抗他们,她应该立刻逃走。

但是。

来自“幻蝶”记忆带给她的自信与狂妄,慢慢爬上了她的大脑。

“不,不对。我可是幻蝶……”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不过是一群……逐利的公司狗。”

打败他们,对“幻蝶”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会赢的。”

内森·U停在机房厚重的门前。

上锁了。

他青色的义眼微微闪烁,便轻而易举地破解了门锁系统。

“咔哒”一声,门应声开启。

突然。

他的义眼视界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致命错误:检测到异常入侵——阻碍移动】。

内森迈出的脚步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强悍的身躯竟然就这样停滞下来。

大门缓缓滑开。

崔茜大摇大摆地站在内森面前,摄像头义眼不断发出机械对焦的咔嚓声。她歪着头,看着这群被定在原地的网监特工,发出了刺耳的嘲笑。

“没礼貌的狗,你已经中了我的魔偶【入侵协议】。”

在黑客的世界里,【魔偶】是植入敌人脑机的病毒,一旦黑客通过终端成功上传,这种病毒便会迅速扩散到与目标相连的友方单位。

以【入侵协议】为例,魔偶会令目标的ICE防火墙变得容易翻越,原本坚固的防御会变得脆弱如纸,哪怕是最简单的黑客入侵也会变得势不可挡。

“你老大的命现在可攥在我的代码里,别乱动哦。”

崔茜注意到唯一一个没中病毒的人——站在后边看戏的何子墨。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曾经见过他——相关记忆已经被清除了。

“没想到嘛,所谓的网监特工也不过如此,这么轻松就拿下了。”

但——

内森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随后在崔茜惊愕的注视下,他那原本被锁定的腿竟然缓缓放了下来,动作流畅自如,没有一丝滞涩。

“以我这些年和各路黑客斗争的经验,最清楚你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会在哪些地方布下陷阱了。”内森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评价一个拙劣的手工品。

“你这个魔偶程序,隐藏逻辑写得确实很隐秘。但很可惜……它绕不开我的ICE,也无法理解网监脑机的运算逻辑。”

内森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我倒是想知道,难道‘幻蝶’也不过如此吗?如果这就是你的全部手段,我建议你还是乖乖……”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像是被某种愚蠢的行为冒犯了一般,眼睛如同暴怒般发红了起来——

仅仅是一个眼神!

“砰!”

子墨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内森是何时出手的,崔茜的肩膀处便已猛地炸开了一簇绚烂的电火花,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连连向后退去。

“还想搞小动作,不自量力。”内森说。

此刻,他后颈处的脑机开始发出如喷气式发动机般的呜呜作响,那些镶嵌在他脖颈皮肤上的、复杂的银灰色冷却管道与散热栅格正疯狂地喷吐着热气,散发出银红色的微光。

这时候,子墨才搞明白。

内森完成了一次近乎瞬发的义体过载攻击。

“……”

崔茜勉勉强强地扶着墙站稳。

她的一只义眼暗了下去,透明的冷却液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咳咳……网监狗……”

崔茜的声带被电流烧坏了,发出的声音失去了人类的质感,变成了极其扭曲、尖锐的电子颤音。

“你到底在觊觎我的什么……”

突然。

她后颈处的排风口处冒出了阵阵黑烟,那是脑机即将达到负荷极限的先兆。

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喝:“我可是幻蝶!可别狗眼看人低了,混蛋!”

【系统指令:脑机超频(Overclock)激活】

在这一刻,崔茜视界里的现实世界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由无穷无尽的光点、代码流和神经信号组成的赛博空间。

藏在她颈椎两侧的六组微型排气格栅猛地弹开,积压已久的废热化作浓缩的白色蒸汽喷薄而出,瞬间将她笼罩在一种圣洁而恐怖的迷雾中。

紧接着,蒸汽被高压静电击穿,青蓝色的电弧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顺着她的发辫疯狂舞动。

她的双眼不再是原来的颜色,眼白由于毛细血管爆裂而呈现出不断扩散的深红质感。

这就是【脑机超频】。

黑客通过修改接入仓的底层固件,强行切断了所有的安全保险。

当系统的RAM资源耗尽时,超频模式允许接入仓直接抽调大脑的生物能源和神经电信号作为补充算力——具体而言,便是迫使神经突触释放出超额的谷氨酸等兴奋性神经递质,在极短时间内极大地提高了神经系统的放电频率。

这种自杀式的行为会将原本由硬件承担的负荷全部转嫁给肉体组织。

随着超频的开始,崔茜的体温在零点几秒内急剧升高,全身的细小血管开始崩裂,原本就脆弱的神经元正成片成片地过载凋亡。

也正是这种极限的算力爆发,让她在这一刻拥有了超越物理限制的黑客入侵能力。

“嚯……你原来真的是幻蝶?不过很可惜,你过不了我这关。”

“废什么话,网监狗!”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地时,崔茜便已经准备好了五种高阶快速破解指令,有如海啸般倾泻而出。

她的义眼一直亮着,发出令人心颤的光芒。

【突触熔融】!【电磁短路】!【义体故障】!【连带传染】!【义体过热】!

她正在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向内森发起最后的反击。

第一轮入侵完成了……但还没结束!

她重复着发送着一个接一个快速破解入侵,犹如一波接着一波的海啸,不断轰击着网监特工的防御。

“啊!!!”

内森身后的一名网监黑客发出惨叫,他的脑机在防御程序被清空后的0.01秒内,就被超频后的崔茜直接烧成了一块焦炭。

即便只是站在外围看戏的何子墨,也感受到了那股狂暴的不分目标的入侵压力,他的义眼界面不断跳出【正在被入侵】的警报。

他不得不紧急调用所有的ICE防御模块,才勉强在这场毁灭性的赛博入侵风暴中护住了自己的脑机。

即便如此,崔茜依旧气势不减,宛如万夫莫开之势,入侵程序在赛博空间中拉出一道道、如流星雨般的光芒,璀璨交汇成一张大网;又如一道轨道光炮,猝然就将内森那孤零零的、小小的ICE防御程序袭去——

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她要内森死!

……

崔茜以扭曲的姿态倒在了地上,时不时抽搐着,电火花从植入体间迸发出来。

“我还想看看这‘幻蝶’的成色呢,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内森向子墨笑了笑,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崔茜的生命体征,还算比较平稳,“没想到是个草包,让你看笑话了,何。”

内森·U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不费吹灰之力一般抵消了崔茜以命相搏的反击。

而只是在边缘被波及到了一点的何子墨,都差点没防下来。

子墨惊讶地啧了啧舌:“‘网驱’系列的防御性能还真是不负盛名……但,我还真不知道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内森·U那双青的义眼在昏暗的机房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微光。

“光是依靠脑机性能当然是不够的,说白了,它也只是一块比较精密的铁而已。黑客攻防不是简单的算力对拼,要提升他人攻击的成本,减少自己构筑防御的成本。”

“……”

内森的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不过想来也是,他怎么可能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秘密。

但……眼前这个网监特工,应该确实有什么不为子墨所知的手段,使他轻松地防住了崔茜的入侵。

“好了。我就在这里读取她的记忆。”内森说。

“什……可是我们才死了一个人,而且这样不符合安全规范……”另一位还活着的网监黑客劝阻道。

“我不喜欢等待,我现在就要立刻确认,她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东西值不值我们的同事付出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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