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跨越深网

网络行者会梦见赛博后宫吗? · 海鸥三世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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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之城,市中心。

新榊大厦高层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这间办公室的设计风格极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办公桌、白色的地板,唯一的装饰是墙上一幅抽象派的油画,用凌乱的线条勾勒出难以描述的形态。

政华未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姿态放松。

她的助理立在旁边的大型显示屏前,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字句,正是他们刚刚完成确认的合同文本。

何子墨坐在未央对面未访客准备的转椅上,目光专注地逐字逐句审视着屏幕上的内容。

合同的条款严谨而周全,涵盖双方权责,语言简洁……看不出有什么能藏心眼子的地方。

他很喜欢这种简洁易懂的感觉。

十分钟过去了。

最后,子墨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合作愉快?”

未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体向前倾,向身前的男人伸出了右手。

子墨也站了起来,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温软的手,皮肤细腻,掌心微微有些湿润,指骨纤细而优雅,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珍珠色指甲油。

握了握后,子墨想要抽出手,但就在这一刻,未央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举动却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未央的脸。

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笑容很温婉,很得体,很符合一个精英女性在商务场合应该展现出来的那样。

“(这是什么意思?)”

何子墨疑惑地想。

未央松开了手,重新坐回到办公椅上。

“阿斯特丽德,”她转向自己的助理,“把还没来得及加上去的补充条款读一遍。”

“子墨小队的存在将不会被政华家族其他成员所知,这个小队性质属于半雇佣状态。该小队在正式任务期间按照既定的行动计划进行,在非任务期间保持原有的独立运作模式。政华未央不干涉小队的日常活动,小队也不以政华未央的名义进行任何公开活动。”

听罢,子墨沉思了起来。

这项条款可以提高小队的独立性,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从未央的角度来说,她选择将小队隐藏起来的动机也很好理解——身为继承人,她的一举一动常年暴露在家族成员的注视之下,将这样一支队伍置于显眼位置,容易招致质疑和纷争。

政华财团的组织结构与二战后形成的日本财团有相似之处,但也有明显的不同——它不像高度集中的现代企业那样有着清晰的权力金字塔,相反,政华财团内部派系林立,各个分支企业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只是在大方向上听从政华主家的安排。

最典型的矛盾就是亲荒坂的保守派与亲美派系之间的对立。

政华康英——也就是未央的父亲,现任家主——采取中间立场,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

而未央采取了同样的中立立场。

这导致的结果是,两个派系都对她有所不满,都希望能将她拉到自己的阵营。

或者,干脆换一个更容易受到影响的继承者。

未央确实需要一支完全属于她自己、独立的力量。

他将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她的容貌与五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留长了些,但她与他曾经认识的那位稚嫩的大小姐确实大有不同。

那时候的她会为了学习到新东西而开心,会为了失败的实验而沮丧,会在玛利亚的办公室里坐上一整个下午,听着这位科学家讲述关于技术如何改变世界的梦想。

但那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研究所的覆灭、玛利亚的死亡、改造手术、五年来在高层斗争中的摸索——这一切都在改变着她。

现在,未央神情自若,脸上挂着她一贯温婉的微笑。

子墨有一种感觉——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未央已经将自己的内心打磨成了一块很坚硬、很顽固的岩石,只是她用一个温柔的外壳把这块岩石包装了起来,让人看不到内部的坚硬。

“你在想什么?”

未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给予人以安心感。

子墨摇了摇头。

“没,你继续说吧。”

“好吧……重新听到你的消息后,我拜托悠理帮我联系你,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未央于是继续说下去,“我收获了一柄可靠的利刃。”

“你过奖了。”他微微点头,低声回道

他继续问道:“关于合作,是否有新任务?小队好多天没‘开工’了。”

“大小姐?”阿斯特丽德看向未央,她没有回应,而是沉默了一会。

“目前……暂时没有新的任务分配。”于是,助理小姐如此对子墨说道。

“好吧。”

子墨正起身,准备离开。

未央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是有一件事,不过,”未央道,“只需要你和悠理参与。”

……

樊蒂娜的手握在方向盘上,车身在城市快速路上平稳地行驶。

车驶过了中环的商业区,玻璃幕墙的大厦在侧方掠过。

城市的边缘逐渐显露出来。

高耸的商业楼宇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老旧的工业区。

远处的天际线逐渐被压低,建筑物的高度参差不齐。

他们经过了杰洛西大道,随后转入了靠近河畔的干道。

何子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窗外滑动的街景,但思绪已经不在眼前的现实。

未央在会议室里告诉他,他们在黑墙外的浅层,一个大规模的数据要塞在过去一周内突然显现。

大量AI在那里汇聚,信号波动剧烈,特征模式不明。

未央打算在深潜时进去看看,茜和子墨这两个黑客可以协助她。

这件事本身很违反直觉——黑墙外的恶意AI会互相吞噬、冲突,但那些AI却可以聚集在一起。

“(难道不是恶意AI,而是类似于香港的情况吗?)”

——数字鬼城。

在现实中因灾难被废弃,但在网络空间中被流窜AI占据的区域——最知名的例子就是香港。

第四次公司战争期间,某种致命生物武器在香港泄露,将那里变为了生命禁区。

活人全部撤离,只留下了海量的自动化基建设施和服务器,那些东西的运算能力曾经为整个城市服务,如今却空转着。

然后,一群流窜AI占领了香港的服务器集群。

不过那里并没有发生互相吞并的养蛊式AI大逃杀,反而维持住了一种秩序——直到今天,香港这座城市依旧在无人化地运行着。

但是,香港至少在现实中存在,在物理世界有对应的城市,未央描述的那个空间却直接存在于赛博空间,就仿佛‘悬浮’着一般。

“这很危险,”驾驶座的樊蒂娜突然说道,“即便有艾希作掩护,也无法保证进入后能百分百安全地撤出。未央小姐说了吧?这次不是一定要去。”

“……”

子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迎面而来城寨那边——

车子已经从中环向东转向,驶入了城寨边上的干道。

路况开始变得复杂,行人增多了,电动单车在车流中穿梭,广告牌变得密集起来。

城寨与经过现代化建设的街道交接——一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另一侧是钢化玻璃和镜面铝板组成的商业写字楼。

两者之间没有过渡的缓冲,就这样生硬地并置在一起。

更显眼的是从城寨里伸出来的太阳能板。它们从建筑的顶部和侧面伸展出来,有的甚至伸出了三四米,形成了不规则的阴影,投射在街道上。

这些太阳能板完全挡住了外面街道建筑的采光,水泥管道从城寨的建筑之间蜿蜒伸出,通向高架桥的方向。

肆意乱接的电线则在建筑物之间形成了一张凌乱的网,颜色各不相同,黑的、红的、黄的,交缠在一起。

“你说,是城寨在伤害城市,还是它们与之共存?”

对于这唐突的提问,梵蒂娜并没有疑惑,而是认真思索起来。

“我想,”梵蒂娜开口,“是城市在圈养城寨。”

刹车声响起,子墨的身体因惯性往前一倾,车子便停在了公寓楼下。

“说得挺好的。”他说。

……

公寓门打开时,茜是第一个看过来的。她盘坐在餐桌前的转椅上,背对着入口,听到开门声的一下子就旋转过来。

“嘿~回来了啦?”她用一惯的轻浮语气向着进门的二人打招呼。

“嗯,回来了。”

子墨身边的梵蒂娜点了点头,摘下了手套。

在茜的身后,月仪和艾薇坐在沙发旁的小茶几前对弈。

国际象棋盘铺在两人之间,落子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月仪的表情专注,艾薇则歪着头,不时用指尖轻敲自己的额角,显得有些犹豫。

茜少见得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从房间里搬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那台机器被改装过——顶盖上贴着小猫贴纸,角落里有拆卸痕迹。电脑两侧被数据线、USB集线器和射频工具占满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裙,一双纤长的玉腿套上了白丝,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一双玉足盘在椅子上,脚底有着粉色的肉垫——不得不说,看上去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玩一番。

茜的目光在梵蒂娜身上扫过,当她看到对方身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外套时,突然竖起了大拇指。

“今天行头不错,我喜欢!”

梵蒂娜耸了耸肩:“我也挺喜欢你的。”

茜娇笑一声,而后转身面向子墨,转椅吱呀吱呀地转动。

“我没想到这事你也能拿来再见姐姐一面,”茜歪着头吐槽道,“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打电话?视频通话、语音……什么都行。结果你倒好,非得亲自到场。”

“亲自到场是表达重视的一种方式,”他说。

她用一种故意夸张的语调模仿了一遍子墨的话,然后噘起嘴。

“哦哦……以前你和中间人谈委托的时候怎么不自己去呢?果然是对姐姐有非分之想喵~哎呀呀,咱也理解,毕竟我家姐姐……”

她水蓝色的眸子满是笑意,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

月仪在棋盘前轻声笑了一下,艾薇则抬起眼睛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是在聊正事,茜。”

“我还以为你那天晚上已经聊完了?”茜的声音变得有些促狭,“不过我看好像没牵上手呢……明明是烟花、河畔,多浪漫呀,你却一点也不会把握。”

何子墨只是白了她一眼。

“我叫你把欲之城所有地下武器商和义体诊所的数据都爬出来,整理的工作做完了吗?”

茜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整张脸皱成一团。

“话题怎么又到工作上了……主人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她挪了挪电脑,让屏幕朝向他。

屏幕上是绿色的Excel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小字。

“在做啦在做啦,工作量太大了!……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整个欲之城的地下网络啊。每一个武器商都有他们的伪装身份、多层代理服务器、加密的交易记录。义体诊所更复杂……把这些信息爬回来本身就要对付防火墙,还得逐个识别、验证、去重、整理……”

“那就少说点骚话,多做点事。”

子墨敲了敲她的脑壳,而后者自然是灵动地抖了抖猫耳朵,然后抱住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那也给我点时间啊。”

“……”

子墨走向窗边,看向城市的夜景,霓虹招牌在远处闪烁。

——他是真不清楚未央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除夕夜的晚上,他确实和未央聊了很多,但都是工作上的话题,没有涉及私人关系。

虽然……她背在身后的纤手,在那个时刻,确实微微蜷起过。指尖弯曲,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在诱惑他。

但那只是他的想象吧。

未央手中掌握着如此多的资源,是真正握有权柄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男人呢?

“唉……”

子墨摇了摇头。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开了个简短的会议,将自己和未央谈的事项告诉自己的小队成员,随后对接下来几天的委托、训练做了安排;当然,还有等未央那边的资金到账后,由梵蒂娜负责采购装备。

“另外——茜,你要和我一起参加未央主导的深潜行动。”

茜的眼睛瞪大了。

“深潜?……我吗?我对这方面可是经验为零啊。”

“未央既然要你,肯定有她的理由。”

……

夜幕降临。

林月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堆食材——羊肉卷、毛肚、牛肉丸、午餐肉之类的。

艾薇自从上次吃过火锅后就一直念念不忘,这次听说又要吃,高兴得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这位持家的“好女人”不知道从哪里买到了一整套合成肉制品——羊肉卷、毛肚、牛肉丸,甚至还有午餐肉。

价格比真肉便宜不少,但口感接近。

“原来仿制肉也能口感这么好吗?”茜眼睛一亮,夹起一片羊肉卷放进嘴里。

“生物技术公司生产的食品,”月仪说,“质量还是有保证的。”

茜咀嚼着,嘴巴忽然停了下来,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这是……”她的声音变小了,“什么做的?”

不就是用昆虫蛋白做的嘛。

子墨和月仪相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别说,”沉默了几秒后,茜连忙摆手,“别说别说,我不想知道,我就当它是羊肉。”

坐在茜身旁的艾薇咯咯地笑了起来。

……

次日早晨。

维尔西娅的义体诊所。

因为家里只有一个黑客深潜缸,所以何子墨起了个大早,来到了这个自己曾经十分熟悉的地方。

窄小的房间里,放着一个深潜缸,但这个深潜缸与其说是缸,不如说更像一个棺材,方方正正的、表面漂浮着一层冰块,在缸内白色的LED灯带的照映下,折射出一种镜面反射般的光芒。

密密麻麻的数据线从缸表面上的插槽中延伸出来,胡乱得缠在一起,最后接在终端上。

何子墨一直不喜欢深潜——大脑暴露在入侵的威胁下,肉体则毫无防备。因此,这个地方总是让他感到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会在死在里面。

过去五年间,他就是在这里一边和维尔西娅学习黑客技术,一边潜入各个网站网点内打捞内网散落的快速破解代码以及虚拟币。

他没有尝试过在这里越过黑墙(毕竟也没有条件)。

“自从你走了后,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维尔西娅站在冰柜前,操作着与深潜缸相连的终端。

“铃音呢,她也不来了?”子墨问道。

“她啊……最近很忙。”紫发的黑客若有所思地说道,手指一边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了深潜缸的诊断数据。

“这东西已经三个月没有启动过了,我得先检查一下系统状态。”

“嗯……”

维尔西娅没有询问他这次为什么要来深潜,子墨也没有提及,毕竟未央要求过他不能将这些机密信息外传。

但他总觉得如果让维尔西娅知道这些事的话,会有帮助。

也不知道西娅姐如果知道自己曾经为之付出心血的项目,现在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卡多尔和未央手里“复活了”,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这些事情,还是等出来的时候再说吧。

维尔西娅完成了最后的检查,转身看向他。

“准备好了吗?”

子墨点了点头,开始脱掉上衣。

“记住,”维尔西娅说,“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意识模糊、数据流混乱、甚至是幻觉——立刻发送中断信号,我会在这边监控你的生命体征。”

“明白。”

他迈开腿,踏入了这缸冰水混合物之中。

刺骨的冰寒立刻包裹住了他,无数冰块与身体撞击,寒冷仿佛在一瞬间将知觉全部剥夺,将血液冻结,仿佛连心脏都被凝固。

皮肤温度感受器向大脑发出求救信号,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打得咯咯作响。

“嘶……哦唔……”

紫发女人弯下腰,纤手捏住子墨的脸,让他转过头看向自己。

“你很久没用这东西了,所以我再说一遍。现在冷是正常的,保持住深吸气、短呼气的呼吸频率,降低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这样可以减少身体的应激反应。”

“谢谢……”冷柜中的子墨艰难地点了点头,按照她的指示调整呼吸。

几秒钟后,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下来。

子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随后,维尔西娅将冷柜接口的线缆,用力地插进他脑后的插槽。

咔嚓——

伴随着金属咬合的声音,他身边的物理世界消失了。

——或者说,是化作一串串蓝色的数据流,从眼前蔓延到四周,最后渲染成了一个仅仅由数据构成的3D世界。

赛博空间在他的眼前展开。

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层层叠加的代码,蓝色、绿色、白色的字符不断从上方坠落,在到达“地面”时消散成光粒子。

地面本身也不是固体,而是一个半透明的网格结构,按一定的频率闪烁着光芒。

远处是一座座数据塔,它们由无数条光线编织而成,塔身仿佛正在流动。

这些塔代表着不同的服务器节点、防火墙、以及各种网站。

它们的高度和复杂度各不相同——有的简单得像一根柱子,有的则复杂得像一座迷宫。

子墨的意识在这个空间中凝聚成了一个虚拟形态——一个由蓝色光线勾勒出的人形轮廓,缺乏细节,只有基本的人类形状。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虚拟手臂在空中留下蓝色拖影,似乎有些延迟。

这种感觉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在赛博空间中的感觉怎么样?】

突然,另一个蓝色的身影轮廓出现子墨身边。

她张开双臂,在这个空间中自顾自地转了几圈。

【——属于我的世界。】

是艾希。

“一切信息都跳过了感官,直达大脑,很虚拟……也很美。”子墨想了想,直率地说道。

子墨看不清她身上具体的细节,就好像糊上了一层滤镜,远远不如她在现实中清晰。

网络世界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已经变得过于复杂,二进制、十六进制的代码、协议堆栈……这些共同让理解网络的成本不断攀升。

为了人类大脑能更直观地理解网络世界,赛博空间便诞生了,它的本质就是使用转换算法将抽象的代码渲染为大脑能够理解的物理形态——尽管这个世界的规则与物理世界完全不同。

如果想要,他也可以将眼前的艾希渲染成往常那般精致的美少女——只是没什么必要,还会空耗算力。

因此,在子墨看来,两个世界的差距还是非常大的。

【是的,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真实存在的。】

艾希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真实?……如果我想要一个拥抱呢?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来自朋友的拥抱,而不是数据虚拟出来的温度和触觉,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能办到么?”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还没等艾希回应自己的主人,她身后的空间就突然闪烁了一下。一个人影凭空出现,那同样也是个只看得清轮廓的虚影。

“对绝大多数生物而言,‘绝对真实的世界’本来就是个伪命题。意识被困在大脑之中,与真实世界之间隔着血肉和神经组成的笼子。”

艾希和何子墨都看向她的方向。

那个IP地址……

“未央?你来了。”

“嗯。”

未央缓缓向他们走来。

“刚刚开了个小会,所以晚上线了几分钟。”

“我也到了哦!”未央身后的另一个人夸张地向他们挥了挥手,但因为网络延迟显得有些卡顿。

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是樱小路茜。

“茜,你也来了。”

【欢迎。】艾希向出现的二人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艾希。”未央看向站在子墨身旁的AI少女。

【我可没有见过您的记忆哦。】

“没什么——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就走吧,我们需要穿过黑墙。”未央说,“把我们的数据上传到最近的黑墙节点需要一些时间。”

“(刚刚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子墨虽然对未央的话还有些在意,不过他没有多问,因为未央已经将数据发送出去了。

在赛博空间中,“移动”这个概念变得很奇怪。

他们并没有真正地移动身体,而是数据在流动,周围的环境在变化,如同走马观花般迅速移动了起来,就像被一股无形的洋流推动着一般。

蓝色的数据流开始加速,周围的环境变得模糊。

艾希、未央和茜的身影在他身边闪烁,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蓝色的数据流逐渐被其他颜色侵染——红色、黄色、绿色。这些颜色代表着不同的防火墙、不同的传输协议。

大约一分钟后,未央的声音响起。

“这是黑墙的边界,我们正在接近它。”

然后。

——黑墙毫无预兆地压近,瞬间填满整个视界,宏大到令人窒息。

一面巨大的、仿佛蔓延无数公里的长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构筑墙体的不是砖石,而是亿万道细密、交织咬合的猩红色流光纹路。这每一道红线都是独立的ICE拦截程序。

偶尔可以看到这些线条的颤动、闪烁,许多道线条的颤动组合到一起,就会让眼前的猩红巨如同波浪般翻涌、红光暴涨。

那是黑墙正在拦截外面的东西,并将它们摧毁殆尽。

“天那!这就是黑墙?”

茜看到了这庞然大物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墙……”

而何子墨在看到这赛博长城后,则感到一阵心悸和眩晕,脑内响起刺耳的耳鸣。

一些曾经的不太美好的回忆在他脑海中闪回——

一担架一担架的尸体被抬走、眼睛发出红光,思维被恶意AI操纵的孩童、灰暗的日常……

子墨的有些模糊,身影在一阵阵数据流中有些摇晃。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这些意象从脑海中甩出去。

等他回过神来,看见未央正站在他面前,身上被一种纯白色的数据流包裹着。那些白色的光芒如同护盾一般,将黑墙的影响隔绝在外。

“你被从黑墙外溢的数据影响了,子墨……还行吗?”

尽管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能读出担忧的情绪。

“没事,我还好……”

子墨深吸一口气。

未央进入政华财团和卡多尔公司的核心,便是基于她能无损往返于黑墙两端的能力。

如果自己想要在未来成为未央的盟友,而不只是附庸于她的话……他必须了解她的生存方式,就必须重新面对黑墙。

何子墨向来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只有强迫自己了解、甚至控制视线中的一切,他才能感到安心。

“哇啊,感觉超不妙的喵!”茜大声说道,“真的可以安全回来吗?”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大家的,”未央说。

【我也会保护您和茜小姐的】

艾希也在他耳边说道。

子墨感受到了来自“两位”女性的保护。在这个充满了危险和未知的赛博空间中,这种感觉显得格外珍贵。

最后,未央向子墨伸出了手。

“握好了哦,可不要迷路了,子墨。”

何子墨点点头,郑重、用力地握住那只虚幻的纤手——尽管这一切都是数据和代码构成的,未央却赋予了它温度与触感。

白色的数据流从未央的手中包裹住子墨,他莫名地感受到一阵温暖。那些白色的光芒如同生命的脉搏,在他的意识中流动。

艾希也靠了过来。

“悠理,抓住我,”未央对身后的少女说。

“好的!”

茜迅速靠近,她的手拉住未央的另一只手。

子墨感觉自己距离黑墙越来越近、意识则越来越远……直到一切化为虚无。

在一切都化作虚无前,他听到了未央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了黑墙的噪音,清晰而坚定。

“请相信我。”

然后,世界在一片光芒中重生。

……

2065年

欲之城,某深潜基地。

“嗨,早上啦,该起床了,小黑。”

少年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他的面容清秀稚嫩,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由于骨架还没长开,身子在略显宽大的睡衣里显得有些单薄。

如果是在学校里,他或许会是那个被女生私下议论的小帅哥,但在这里……

没人有那个心情。

少年眼前晃动的是一个留着浅棕色卷发、稍微年长些的男孩的脑袋,他正咧着嘴对他笑。

“唔……知道了,巴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环视四周。

这是某个深潜打捞基地的集体宿舍。

房间很大,两侧整齐排列着十组上下铺位,总共二十张床。

灰白的墙壁,冰冷的恒温系统,给人以一种极简的军事化管理风格的印象。

比起孩子的居所,这里更像是一个仓库。

少年回想起了自己身处的“地狱”。

名义上,他们是接受过“精英黑客培训”的未来之星。实际上,他们只是卡多尔公司为了突破黑墙而批量培训的耗材。

“哎……”

少年叹了口气,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走吧,动作快点,要是迟到了,那帮狗腿子又要拿电棍捅人了。”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个成熟的小大人一样叮嘱着。

人流开始汇聚。

就在他们准备走出宿舍门时,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没长眼的猴子。”

粗暴的力量从背后推来,正中少年的肩胛。

他毫无防备,身体晃了晃,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哈哈哈哈,瞧瞧,65号废铁又在练习怎么趴下了。”

几个金发碧眼的男孩哄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

领头的男孩低头瞥了一眼在地上的少年,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恶意。

“不好意思,地板太滑了,我也没看到你。”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是不是昨晚在网里被AI把脑子吃掉了?”

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

少年没有说什么。

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排挤和霸凌成了他们发泄压力唯一的出口,也是建立内部认同感最快的方式。

而作为这群人中唯一的黑发黑眼面孔,少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那个最显眼的靶子。

即便大家都快死了,他们也要在死之前分出一个三六九等。

当然,棕发的巴里也是他们排挤的对象——他直接被无视了。

等那几个孩子走后,少年才把自己的身体从地板上支起来。

“嘶……”

巴里停在原地,摊了摊手,随后把双手别在腰后,看着少年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爬起来。

“这群新来的真是没教养,不是么?”巴里耸了耸肩,语气中满是对那些排挤自己的孩子的不屑。

“只有你是识货的,Mi amigo(我的朋友)。要知道,我可已经在这个鬼地方活了整整四个月了。”

“在这个地方,像我这样有经验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即便在第四次公司战争的半个世纪后,人类的文明水平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到战前,旧网成了一片充满了危险与财富的公海,沉寂着大量技术遗产,那是任何巨企都垂涎三尺的宝藏。

然而,获取这些技术意味着需要穿越黑墙、深入危机四伏的旧网。

大公司渗透黑墙的思路大体分为二种:一种是“走质”,既用经天价强化的超级黑客作为矛头,以点破面。

另一种是“走量”——这是最常规的方式,以大批量、低成本、成批次培养出来的量产黑客翻越黑墙打捞旧网数据。

少年所在的基地属于后者。

公司的逻辑很简单:如果生还率只有10%,那么同时派出一百个黑客,总会有十个活下来并带回数据。

孩子们被视为“打捞工具”,而非人类,这一点在公司对他们的称呼上就可以看出来。

既然是耗材,少年自然没有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号【65-A2】。

只是孩童自然不喜欢用数字代号称呼彼此,他们更愿意用外号——比如小黑。

至于巴里,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说是等以后离开基地就可以用了。

两人踏上了前往深潜大厅的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标准化的工业流水线风格,除了功能性的标识,没有任何装饰。

“据说公司为了节省成本,又把培训周期缩短了。”巴里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本来我们这一批应该是十四岁才入场的,现在你看,除了我,全是你们这些十**岁的小豆丁。”

公司告诉他们,只要“活过、一年”,就能获得正常生活和教育资源,在未来成为一名光荣的公司职员预备役。

但即便是单纯如少年的孩童,都能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仅仅是虚假的大饼。

在旧网里,恶意AI随时会烧穿这些孩童们未经足够训练的大脑。

少年见过太多人,连大多数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会彻底报废,变成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塑料袋运走。

别说一年了,能活过一个月的都寥寥无几。

“不过,你跟我一起,那就是跟对人啦!”巴里注意到少年的情绪有些低落,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我已经活了四个月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他有些得意地昂起头,浅棕色的卷发微微颤动。

“别担心,我会把我的技巧全部教给你的~如何绕过触发器、如何识别恶意AI……”

少年看着巴里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睛,心中的不安稍微平复了一些。

尽管他总觉得这个满口西班牙语单词的同伴有些不靠谱。但在这个地狱里,有个朋友总好过孤身一人。

“嗯,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少年说。

没多久,他们便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气密门。

门后,是一排排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冷却缸。

那是他们的工位,也是他们的棺材。

【旧网】

深层的赛博空间中没有天空的概念,只能看到数据流不时从上方落下。

少年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深海中的潜水者,放眼望去,深邃的黑暗像是吞噬一切的真空,四周只有缓慢流动的、水银般的数据流。

它们从无尽的远方流来,又消失在视平线尽头。

但少年很清楚,这片死寂之中藏着无数凶恶的捕食者。

“跟紧我,小子。能不能挖到数据是其次,命只有一条。”

巴里的声音通过内建通讯频道传来,他的虚拟形象漂浮在少年前方不远处,正灵巧地在一块块漂浮的数据平台间跳跃。

为了节省运算资源,他的身影自然也是一个模糊的、带着噪点的轮廓,始终与前方的一队黑客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对黑客是刚刚在宿舍里欺负过少年的几个孩子。比起“老练”的巴里,他们显然更有冲劲,或者说,他们急于向公司证明自己的“价值”。

在他们更前面的,是一个巨大的、有纹理,没有反射的黑色方块。

那是他们今天的目标——一处未知的旧网数据堡垒。

“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自己。他们想要头功,那就让他们去。要我说,这种未知区域,第一批去就是用自己的命去趟地雷。”巴里说

“你也没来过这里吗?”

少年的视线扫过四周,试图在杂乱的数据信息中寻找不自然的波动。

“没有。”巴里耸了耸肩,“所以我才让你等。我和你说过的这种地方很可能有伏击型……”

在漫长岁月中自我迭代的恶意AI,已经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行为逻辑,可以以此为基础进行分类。

最多的是追猎型和伏击型——前者依托全域扫描算法定位目标,一旦锁定,就会像附骨之疽般永不脱链;后者则不会主动追击,不释放扫描波,而是像食人花一样,将自己精巧地伪装成正常的数据包,直到猎物完全放下戒备,主动读取时才会露出狰狞的獠牙。

在和巴里一起深潜的这些日子里,少年见识过太多因为贪婪而死掉的同伴。

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旧网中潜行。

但正是这种谨慎,让他成为了整个宿舍中活得第二长的人——虽然他也只有十*岁。

“我们要和前面那些黑客保持距离——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跑路。”

两人交谈间,前方的几名黑客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了黑色方块的边缘。

少年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孩子陆陆续续穿过那道如水幕般波动的黑色外墙。

但它异样安静,没有任何防御机制被激活,没有反击电元,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验证都没有弹出。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就那样轻易地进去了。

“嗯……我们要跟上去吗?”少年问。

“再等等。”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眼前的数据堡垒依旧像最初那样一成不变,沉默、死寂。

“难道说真的没问题?”巴里也有些坐不住了。

如果今天带不回任何有价值的数据,他回去也会面临严厉的惩罚。

他缓缓向前移动,靠近了黑色的数据堡垒外墙,少年紧跟其后。

“嗯……主要是也收不到他们的讯息啊,虽然也可能是他们不打算联系我们。”巴里疑惑地说。

他伸出手,逐渐靠近黑色外墙——

突然。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席卷了少年的感知。

在他的频谱分析仪监测图上,原本代表环境背景噪声的波浪曲线,瞬间变成了一条笔直、平滑的死线。

“等……”

异变突生。

前方那座巨大的黑色堡垒突然发生了坍塌。

原本稳固的几何结构,瞬间像是烈日下融化的蜡烛,迅速向中心凹陷、扭曲。随后,那黑色帷幕上突然绽放出一道道如蛛网般密布的红色裂纹。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难以形容的嚎叫声在公用通讯频道中炸响。

只有一个孩子从裂纹中爬了出来。

他的身体——那些本该是代码构成的虚拟形象——正被某种黑色的、像柏油一样的粘稠物质从内部强行撕裂。

“救……救命……”

“咔哒。”

那个孩子的头颅在半空中扭曲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角。

他的下半身已经彻底消失,化作了那种柏油般的物质的一部分。

他伸出一只爬满黑泥的手,绝望地伸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愣住了。在那一瞬间,大量混乱的思绪穿过他的脑海:那是恶意AI吗?如果我想办法就他,会不会被拽进去?

“救……”

只是在少年犹豫的几秒间,那个孩子整条手臂的纹理便在他眼前炸开,变成了一串不断溢出的错误代码。

旋即,他的整个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引力重新吸回了堡垒中心的黑色旋涡中。

“你在发什么呆!不想死就快上浮!”

原本已经准备向上层浅网逃离的巴里转过身,对着少年大吼道。

也就是两人迟疑的这一瞬间,那黑色堡垒彻底解体,化作一股黑色的数据洪流。

那洪流中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哀嚎,它们扭动着、咆哮着,像是一头深渊巨兽般,正张开大口,向着近在咫尺的二人扑了过来。

逃!必须逃!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少年尝试激活上浮指令,但他发现自己的系统响应延迟竟然高达800毫秒。

他的操作界面中弹出了一行鲜红色的警告。

【警告:正在被入侵。】

【状态:行动模块锁定。】

“什么?!”少年惊愕地看向上方。

巴里的手上正闪烁着蓝光。这个一直以来像大哥一样照顾他的男孩,此刻脸色阴沉如水,正是他入侵了少年的脑机,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

“抱歉,小黑……我还挺喜欢你的。”

“可都是因为你发呆,害得我们浪费了逃跑机会。”

“但,只要你留在这里当诱饵吸引它,我逃走的几率就会变高。你会理解我的吧?毕竟……这世界上最重要的,是自己。”

“Mi amigo,永别了。”

巴里没有再回头。他化作一道白光,迅速上浮。

独留少年一个人,面对那翻涌而来的、散发着粘稠恶意的存在。

“可恶……”

被背叛的事实让他一时之间陷入了错愕,但很快,求生的本能便接管了他的思考。

少年花了一秒钟时间运行自我ICE程序,解除了巴里对他施加的锁定。

但是,已经太晚了。

【呼叫基地!请求上浮!代号65-A2请求强制离线!】

基地方面发来的消息,让他全身发寒。

【上浮请求已拒绝。】

他被放弃了。

【原因:检测到恶意AI存在,已封锁离线通道。】

【65-A2号,感谢你为卡多尔公司做出的贡献。】

霎时间,黑色的数据洪流已经近在咫尺。

怎么办。

最多再过半秒,他也要成为那些被烧坏大脑的死人的一员。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上浮死路一条。

既然生路已断,那就只能向下。

他深吸一口,调动起脑机全部算力,全身向下,猛地扎进了旧网更深处的、自己从未涉足的更深层网络空间。

下潜。

背后的黑色粘稠物如影随形,那个AI不甘心放走哪怕一个猎物。

继续下潜。

从一个网络空间跳跃向另一个更深的网络空间,他的脑机算力已经接近极限,开始过热,思维开始迟钝。

但他只能,不顾一切地下潜。

他咬紧牙关,压榨最后一点算力生成了数十个与自己特征码完全一致的虚假镜像。

数十个“少年”向着不同的方向四散逃开。

恶意AI仅犹豫了万分之一秒,它那庞大的本体编化作数十道子体分别追击他的镜像。

但它已经跟丢了。

真正的少年已经切断了所有的外部通讯。他关闭了所有的主动传感器,甚至切断了大部分模拟感官。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少年在这片深海中失去了意识。

【检测到生物识别信号……】

【接入点确认:卡内基梅隆大学数据存储中心。】

【欢迎您的到来,访问者。】

……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躺在略显冰冷的地板上,闻到的是一种木材、油墨与尘埃混合的味道。

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高耸入云的实木书架整齐地排列着,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洒下来,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这里安静、祥和,像极了他在只在录像带里见过的“图书馆”。

少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的月牙清晰可见。

“回到现实了吗……”他呢喃着,试图抬起右手去揉一揉胀痛的额头。

然而,就在他动念的一瞬间,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操作界面直接凭空跳出,悬浮在他的眼帘前方。

【系统自检:进行中……】

子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冰冷的现实粉碎。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脑机界面应该映射在视网膜上,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不对……这是赛博空间的规则。”

他依然在网里。

他苦涩地垂下头。这里不是现实,而是一套拥有极其完整的渲染算法的虚拟空间。

“(至少,活下来了。)”

他想起了刚才的死里逃生。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通讯模块。

能联系得上基地吗?

【建立连接:卡多尔09号深潜基地……】

【等待响应中……】

子墨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转动的加载圆圈。

【呼叫超时:无法连接到上层网关。】

结果让他如坠冰窖。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三次,但每一次都是报错。

少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运行了一遍系统自检程序。

【系统警报:检测到恶意病毒:'Tar_Stain_01'】

【系统警报:检测到内存占用。】

【系统警报:检测到漏洞共计74处。】

【系统警报:通讯模块已下线、防火墙已下线……】

密密麻麻的警告一下子糊满了他的视线。

这些病毒并不是用于摧毁他的大脑,更像是牢牢套在他身上的枷锁,限制了他的所有高级功能,导致他无法向上层发送任何信号。

显然,刚才那个AI并不想直接杀了他,而是想先读取他的数据,这给了他一线生机。

但,他面临的情况依旧糟糕透顶。

“该死……”

少年试图向前走两步,一股剧烈的刺痛瞬间从后颈蔓延到全身。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晃动,数十个错误报告像雪片一样跳了出来。

【错误:突触同步丢失】

【错误: 延迟过高】

【错误:逻辑门内存泄漏】

他感到头疼欲裂,眼前的图书馆景物在阵阵重影中扭曲。

在这种状态下,现实中的他必然处于深度昏迷,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状态。

少年很清楚卡多尔公司的调性。

他们不会为一个断了联系的“耗材”浪费电力和维生系统。

如果他不能在恢复通讯并上浮,公司早晚会判定他已经死亡,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拔掉他的插管,清理掉他的肉体,腾出那个冷却缸给下一个孩子。

“得想办法……得想办法修复通讯……”

他必须行动。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开始在书架之间进行小范围的走动。

他伸出手去摸书架边缘,指尖在接触到木材的一瞬间,发生了一次微小的“穿模”——他的手指直接没入了木头里,泛起一圈淡蓝色的波纹。

他抬头看向对面书架上一本书的书脊。

书名在这个距离下显得非常模糊,像是分辨率不足的贴图,他靠近后,那些古怪的文字才会像刷漆一样一点点变得清晰。

“……”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哒。哒。哒。

……

赛博空间。

旧网与新网的分界线,黑墙一如既往,横亘在文明与地狱之间。即使只是在远程观测,黑墙本身的恶意也让人胆寒。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领域,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着。

少女黑客看了一眼那堵令人望而生畏的城墙,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恐惧,只是微微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红色的代码墙。

嗡。

一层淡淡的、温润如月光的白色光晕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黑墙那在触碰到这层白光时,竟然诡异地保持了沉默,仿佛什么都没有碰到。

那是由玛利亚博士开发的、暂命名为【白冰升级】的防御AI。

自从靠着父亲的关系和玛利亚混熟后,她就经常出入于她的研究所,还从她那学了不少有关深潜的知识。

她跨出一步,就像穿过一层清凉的晨雾,轻而易举地步入了黑墙后的世界。

“玛利亚阿姨总是说太危险了……”

——她的年纪太小,再怎么样也得等成年。

“但……果然还是想看看黑墙后面的世界呢~”

尽管她被政华家族的条条框框限制着,她也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在赛博空间里,她是自由的。

不过,既然玛利亚不想让她深潜,又怎么会亲自帮她调试“白冰”呢?

甚至还把这个高级AI设置成了活泼可爱的性格。

未央很喜欢白冰,她算是她除了妹妹悠理之外少有的、聊得来的伙伴。

话说回来,穿过黑墙后,未央直接遵循AI的导航落在了一个图书馆里。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还很兴奋地东逛西逛,想象着自己正行走在人类文明的遗迹中。

但这种新鲜感并没能维持太久,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去。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我不能去更远的地方了吗?”

【玛利亚博士为你设定了安全区域,我不能为你导航到未知区域。】

“啊?……”

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几天,而未央已经感到有些无聊了。

没有传说中能吞噬灵魂的恶意AI,也没有那些在黑客论坛里被吹得神乎其神、能在赛博空间里呼风唤雨的其他深潜者。

“又是这些……”

未央走在成排的书架间,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实体书。上面的名字是《基于非线性动力学的流体映射研究》。

她翻了几页,里面全是复杂的数学公式、论述以及实验报告。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些东西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她有些垂头丧气地把书塞回原处。

正准备上浮回到现实,她的眼角却捕捉到了一抹不寻常的影子。

在不远处两排书架交汇处,地板上竟然横卧着一个黑色的、模糊的人影。

无法识别对方的身份。

“(那……那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恶意AI吧!)”

未央的心猛地一跳,但很快,孩子特有的好奇心占据了高地。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向那边挪动步子。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影子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男孩。

他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身上到处是闪烁的红光和杂乱的马赛克,防火墙也被拆得七零八落。

别说高级的防御程序了,甚至连最基础的遮蔽都没有,就像一个赤身裸体行走在核辐射区域的凡人。

“他是怎么活到这里的?”未央瞪大了眼睛。

在旧网,像他这种状态的人,是最容易被恶意AI盯上,一下子就被杀掉的。

她观察了好久,然后调出扫描窗口。

【检测到逻辑病毒】

对方的意识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在起伏。

“(应该是人类……)”

从未见过的同龄人,还是在黑墙外遇到的,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遇。

未央大着胆子,猫着腰走过去。她蹲在男孩身边,伸出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软软的,热热的,手感很好。”

她像是个发现了新玩具般,小声嘟囔着,忍不住又戳了几下。

男孩依旧没有醒来,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未央猜测可能是这些病毒的缘故。

可惜她只是个见习黑客,对这些基本上是一窍不通,只能帮助他运行了一下系统的自检程序,顺手清理了几个比较浅显、容易对付的病毒。

过了一会,他的眼睫毛开始轻微地颤动。

“(看来是要醒来了!)”

未央猛地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

她动作敏捷地躲回一旁的书架后面,只探出半个小脑袋观察,那个男孩如何站起来,又如何艰难地走动着。

“唔……”

未央咬了咬嘴唇。

她想,自己果然该帮帮他。

孤身一人,满身病毒地被困在这里,如果离开这片区域,就会立刻被外面那些可怖存在吞噬。

就算对方只是个陌生人,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于是,未央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走了出来,脸上挂起了她惯用的、充满亲和力的笑容。

“你好!”她大声打着招呼。

然而,让人完全没想到的是,那个男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非但没有开心,反而瞬间布满了惊恐的神色。

那眼神就像是见到了恶意AI。

他一撒腿,一瘸一拐地跑开了。

“啊!怎么回事!”

未央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这剧本不对啊!自己长得又不吓人,怎么看都是个好人吧?

“等等我——给我停一下啦!”

少女的脾气也被激了起来,她迈开脚步,向着逃跑的身影追了上去。

好在对方的移动速度实在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

拐了几个书架,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她终于追上了那个气喘吁吁的男孩。

“我都说了……”少女猛地向前一扑,抓住了他的手腕,“给我等一下啦!跑什么跑!”

由于两人跑动的惯性,加上男孩此时的身体平衡很差,未央这一抓的力量让他们一个没站稳,纠缠着一起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哎哟!”

当视线重新稳定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维持着一个相当尴尬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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