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网络行者会梦见赛博后宫吗?【上】
网络行者会梦见赛博后宫吗? · 海鸥三世 · 2 / 2
子墨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上面黑沉沉的单向玻璃。
姐妹两人的身份太敏感了,他最好要在公共场合和她们保持距离。
在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一伙同龄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
为首的男生留着工整的金发分头,身上穿着一眼看去就很时尚的深蓝色西装,脖颈处露出一截昂贵的高带宽脑机接口。
那是布莱德·沃森,子墨在精英班的同班同学。
布莱德的父亲是卡多尔公司供应链管理委员会的一名执行官,负责管理南部工业园区三分之一的货运物流。
在平民眼里,这种职位的主管一句话就能决定上万工人的饭碗;但在二楼真正的掌权者眼里,他的父亲充其量算是一个高级点的长工。
但也正因如此,最热衷于在子墨这种平民学生身上寻找优越感的,恰恰就是布莱德这类人。
他们既无法挤进顶层圈子,又极度恐惧跌落到下层。
于是对上极尽谄媚,对下则不遗余力地展现权威。
关于子墨是“妓女的孩子”、“孤儿耗材”的风言风语,大半都是从布莱德这帮人的小圈子里传出来的。
子墨收回视线。
在子墨看来,布莱德就是最标准的纨绔子弟。
课业全靠代写,整天游手好闲,却偏偏能凭着父辈的特权,毕业后就会空降到卡多尔物流系统混资历。
子墨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但事与愿违。
因为艾希来了。
她不仅来了,还换了一件通体呈深蓝色的缎面露肩礼服,搭配上她无暇的美貌,在整个厅堂里显得极其扎眼。
子墨确信邀请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但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安检严密的内厅里。
而最麻烦的是——布莱德已经看到了她,顺带着看到了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何子墨。
“哟,这不是何同学吗?”
布莱德端着香槟杯,领着两个平时在班上形影不离的跟班踱步走了过来。
“没想到能在慈善晚会上看到你。听说组委会今年为平民子弟增加了两个席位,看来传闻是真的。”
他身后的跟班顺着话头接道:“何同学平时在学院很少参加集体活动,这种跨企业的交流场合,多见见世面也是好事。毕竟平时在可喝不到这种真正用葡萄酿出来的酒。”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子墨出现在这里只是一场意外。
子墨没有动怒,只是当做没听到:“主办方的安排而已。布莱德也是来交流的?”
“我啊?我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形式主义的应酬。”
布莱德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提前背负了沉重的责任。
“主要是家父。莱尔工业园区下个月要上线一套新的集装箱智能分流系统,供应链委员会那边催得紧,今晚几家物流承运商的高管都在场,家父非要我过来提前和几位叔伯打个招呼,熟悉一下后续的交接流程。”
布莱德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艾希精致的脸上,自信地微笑起来:
“虽然我个人的兴趣其实更偏向宏观战略投资,但没办法,家里在物流板块铺的摊子太大,毕业后我大概得先去调度中心挂职锻炼一年,不然到了管理层,下面的人不好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显赫的家境,又暗示了自己未来的平步青云。
看起来像是在跟子墨闲聊。
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是在对着旁边的艾希孔雀开屏。
自从艾希空降到精英班那天起,布莱德就试图搭过几次话,只是艾希要么直接无视,要么用莫名其妙的人机逻辑回复,让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今晚看到艾希,他显然又觉得这是个展示自身价值的舞台。
子墨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蓝发少女静静地立在原地,天青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布莱德的脸部,瞳孔微微发亮。
在布莱德看来,这或许是少女被他的宏伟前途吸引而产生的注视。
许是艾希一直不说话,布莱德不得不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艾希,难得在这种场合碰上同班同学。”他换上温和的语调,微微侧身向吧台方向,“那边有几款不错的起泡酒。站在这里发呆没什么意思,不如过去坐坐,喝一杯?”
艾希平静地笑了笑。
“谢谢的邀请,沃森。不过我对酒精不太适应,刚才正好和子墨约好去餐台拿点吃的,就不耽误你们聊正事了。”
布莱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干脆利落的拒绝。
依靠自己的身份,以及一张算得上周正的皮囊,他在卡多尔学院的社交圈里向来顺风顺水。
对那些出身普通、削尖脑袋想往上层挤的平民女生而言,布莱德·沃森的主动搭话从来都是天大的机会。
过去几年里,他见过太多这类女孩——几句关于家庭背景的轻描淡写,一场高档餐厅的丰盛晚餐,就足够让年轻姑娘放下戒备。
对布莱德来说,玩弄这些缺乏背景又渴望阶层跃升的单纯女生,不过是枯燥学业之余随手可得的消遣。
然而,眼前这个同样身份普通的少女,却每次都回绝他。
两个跟班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布莱德端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那还有无酒精特……”
未等布莱德说完,艾希便伸手挽住了身旁何子墨的胳膊。
“走吧,刚才看到的草莓挞应该快分完了。”
子墨只觉得手臂上一沉,能清晰感受到少女手臂传来的温软触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头皮发麻。
对于布莱德这种习惯了被逢迎的少爷来说,被艾希当面拒绝已经足够丢脸,而她转头挽起另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无异于直接踩踏他的自尊。
子墨没有当场抽回手臂。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甩开艾希,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失控。
“失陪。”
子墨任由艾希挽着自己,朝另一侧的餐台走去。
背后粘稠的视线一直黏在脊梁骨上,久久没有散去。
子墨心里很清楚,以布莱德这种人的品行,之后肯定会找他的麻烦。
……
与此同时。
二楼,“松籁厅”。
这是政华康英的两个女儿第一次正式在顶级社交圈露面。
姐妹两人都穿着规整的传统日式和服。
未央是一身淡青底色、绣有暗纹流水与白梅的振袖,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悠理则穿着一件绯红缀金线的短襦振袖,长发被一枚木簪束起,垂在肩侧。
周围的侍者和宾客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赞许,但悠理只觉得浑身难受。
她本来根本都不想来。
对悠理来说,这种社交宴会无聊的要命。
平时她翘掉家族例会,政华康英顶多扣掉她的零花钱;但这一次,父亲执拗得很,以至于一不小心吵了一架。
最后还是未央劝了她,说就当是走个过场应付差事,悠理才勉强换上了这身行头。
一进场,悠理脑子里想要吐槽的念头就没停过。
其中最大的槽点,就是她们身上的和服。
放眼整个二楼,这些青年们几乎清一色穿着合体的西装或礼裙。唯独她们姐妹俩,被紧紧裹在繁复的织物里。
悠理倒不是讨厌和服本身,她讨厌的是被迫展现出的古板、保守与格格不入。
悠理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未央能听见的气声抱怨道,“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博物馆里的展品。那老登到底脑子抽什么风?”
“没办法,这是长老们的要求。”
未央轻声回应。
“又是那帮老头子。”悠理翻了个白眼。
家族内部的派系博弈从来没有停歇过。
家族内部有不少世纪初甚至上世纪末活到现在的老人,他们的话语权依旧不小,至今仍沉溺于荒坂时代在北美的无上荣光中,始终要求年轻一代恪守所谓的“日本优秀传统文化”。
政华康英对这一套形式主义向来不感冒,在他眼里,衣服穿什么并不触及利益分配,属于极低成本的妥协筹码。
在服饰礼仪上给老头子们一点面子,让他们在其他议题上闭嘴,阻力就会小得多。
这就是大财团大家族的现实。
小到子女出席宴会的穿着,大到上亿欧元的采购,背后全是一笔笔政治账。
就在悠理暗自腹诽时,一名青年向二人走来。
悠理原本以为这又是哪家来走过场敬酒的后辈,正准备应付两句,对方却在两步外停下,微微欠身。
“初次见面,未央小姐,悠理小姐。”
“在下黑川真一。家父是八重垣重工的董事长黑川武雄。早就听闻政华家的两位千金才貌过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八重垣重工”这个名字,未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点头致意;悠理则在脑机后台飞速调出了这家企业的资料。
第四次公司战争末期,荒坂败退撤出北美大陆,当时的荒坂北美军工研发主管黑川正树趁乱控制了整个军械生产部门。
为了避免在随后的巨头洗牌中被军用科技或新兴的卡多尔公司强行吞并,黑川家选择加盟了当时接收荒坂遗产最多的政华家族。
如今的政华财团并不是高度集权的金字塔结构,而是类似于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日系财团——以政华控制的新榊控股为核心,旗下重工、物流、电子、娱乐、安保等等各大实体相互交叉持股,各自拥有独立的董事会。
只是会定期召开闭门会议,统一调度和行动。
八重垣重工便是这艘大船上负责军工的企业。
虽然近些年受到卡多尔与军用科技的挤压,市场份额有所萎缩,但凭借着成熟的军用义体与重型武器专利,它依然稳坐西海岸第三大军工企业的交椅。
而眼前这个黑川真一,正是黑川家族的第一继承人。
“黑川先生过誉了。”未央得体地回应了一句。
不同于其他上来寒暄两句就识趣离开的宾客,这位黑川少爷似乎并不急着走。
他端着香槟,从市议会的政治话题一路聊到卡多尔学院的教学体系,言谈举止礼貌且克制,既不显得谄媚,也没有多余的傲慢,进退极其熟练。
整整聊了近十分钟,黑川真一才欠身告辞。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悠理暗暗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小声对身旁的未央嘀咕:
“这家伙废话真多,姐姐,他是不是带着什么别的目的来的?我怎么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
“父亲之前跟我提起过他。黑川真一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年轻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悠理皱了皱眉。
随即,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今天父亲强硬的命令、黑川真一恰到好处的出现,以及那超乎寻常的关注度。
线索在脑子里迅速串联。
悠理的脸色沉了下来:“等等……这不会是家里给我们安排的联姻对象?”
“是父亲的意思。不过不是我的,是你的。”
“哈?!凭什么是我?”
“父亲打算将八重垣重工拉拢过来。他希望黑川家能放弃现有的独立运营权,将核心资产并入新榊,实现财团内部的强强联合。”
“但黑川家族在西海岸经营了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独立地位。要打破这种互不信任的僵局,就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交易。”
悠理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瞬。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今天为什么必须站在这里。
她就是被抛出去的筹码。
因为她身上流着政华家族的血。如果她与黑川真一联姻,他们未来的下一代,不仅拥有八重垣重工的继承权,也将拥有政华家主的竞争资格。
悠理面无表情:“所以,从家族利益出发,我应该答应这场联姻?”
“可以这么说。”未央答道。
“哼……什么时候姐姐也成了那个老登的传话筒了?你明明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悠理想到了子墨。
和西装革履、利益算尽的黑川真一比起来,何子墨连这间大厅的一块地砖都买不起。但他身上没有这种让人作呕的感觉。
未央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希望你答应,悠理,我觉得你应该嫁给你爱的人。拒绝也好,答应也罢,他们还能强迫你不成?但是我,们需要肩负起政华这个姓氏的职责。至少要有基本的体面。”
悠理没有接话。
她也知道,只要她态度坚决,谁也没法真正强迫她。
可是……
悠理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双束缚住步伐的白色足袋与木屐。
以往她总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但随着年级越来越大,来自体制与血脉的控制感正变得越来越具象化。
从今天这身身不由己的和服,到黑川真一。
今天她可以任性地拒绝,那明天呢?后天呢?
悠理的心脏忽然有些发紧,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习惯了上层利益往来的逻辑,渐渐觉得妥协是理所当然的,最后变成与他人无异。
“我知道了。”
……
悠理考虑过自己未来的归宿。
她什么都可能去做,唯独不可能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她想过很多种荒唐的出路:比如找个流媒体平台当网络主播;开一家猫娘侦探事务所;抑或在某个下雨的清晨,拉着何子墨坐上飞往欧洲的飞机私奔。
这些念头轻飘飘的,但总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只要她狠下心扔掉家族给的一切,她随时可以走。
只是。
未央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将整个政华财团的重担平稳地接过来。
如果这样下去。
姐妹俩势必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政华财团实在是太庞大了。在这个怪物面前,人类的个体意志显得微不足道。
资本、权力、责任……
拥有它的人,往往最先被它彻底拥有,最终变成维护资本增殖与权力运转本身的工具——就像她们的父亲政华康英一样。
这种庞大,足以隔绝开任何两颗试图相爱的心。
悠理不知道到底有谁能移开这座大山。
不过,那些终究是遥远的事情。
大厅中开始播放舒缓的管弦乐,明光逐步减弱,调光系统将照明切换为暗金与雾蓝交织的低饱和度氛围光。
按照晚会的既定流程,现在正式进入了舞会阶段。
黑川真一穿过一众客人,在政华悠理身前停下。
他站定,微微欠身,将右手平稳地递了出去,掌心向上,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邀请手势。
“悠理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赏光跳一支舞?”
悠理并不知道,厅内大半的注意力便已经悄然汇聚在他们二人身上。
八重垣重工与新榊之间的合作的传闻早就传开了。
这场舞会上的第一支舞,在知情人士眼里,绝非年轻男女之间的寻常社交,而是两家是否会进一步加强合作的信号。
悠理对这种暗流并不敏感。
她没有把手递过去,却也没有甩脸色。
s哈尔女只是端正地站在那里。
“抱歉,黑川先生。”
声音不大,没有情绪起伏。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她微微抬起头,就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我已有所爱。”
……
虽然悠理不喜欢繁文缛节,不代表她不懂顶层圈子的社交规则。
在公开的社交晚会上,面对同等级财阀继承人的邀约,合理的托辞通常是“身体偶有不适”、“不擅长此曲”一类,或者干脆由身边的长辈出面以其他话题岔开。
这些托辞给彼此留足了台阶,既不承诺,也不封死未来可能的利益交换。
悠理选择了很极端的做法。
赛博时代的私生活与婚姻契约并没有什么关系,那一个个衣冠楚楚的上流阶级养着多少情人、维持着怎样混乱的关系,只要不被放在台面上,便没有任何人在意。
而“我已有所爱”这五个字,代表着彻底的闭门。
从这一刻起,在场的任何一位青年才俊——无论是出于自身意愿还是家族指令——都绝不可能再主动上门向政华家求娶二小姐。
一方面是出于自尊。没有哪个要脸的男人,愿意去充当一个已经公开宣称心有所属的女性的备胎。
其二,则是因为没有人能确定政华悠理口中的“所爱”究竟是谁。
在摸清具体虚实之前,贸然介入,反而可能在无意中得罪另一股势力,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大厅的众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黑川真一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的教养很好,没有露出一点不快的神情。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
“能得到悠理小姐的芳心,想必他一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真希望日后有机会能见上一面。祝悠理小姐今晚过得愉快。”
他转身离去,步伐节奏与来时一般无二。
……
二楼的意外事件,只用了几分钟就在整个大厅里传得沸沸扬扬。
在人人都安装了脑机的时代,八卦的传播速度比以前快很多。
“听说政华二小姐当场把黑川真一给拒了?”
“何止是拒了,连句客套话都没留,直接说自己有人了。”
“真的假的?黑川家的面子往哪搁啊……”
子墨在餐台边听着周围飘过来的只言片语,心情复杂。
该怎么说呢。
一方面,他确实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暗爽,嘴角都差点没压住。
但另一方面,他确实有些害怕。
这算什么?
公开宣战吗?
悠理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政华家肯定会启动对悠理人际关系的调查,这样以后和她接触就困难许多了。
“主人笑得很开心呢。”
身侧传来轻柔的声音。
艾希手里捏着银色的小叉子,微微侧过脸看着他,天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大厅暖黄色的灯火。
“有那么明显吗?”
“嘴角上扬的角度比平时多了不少,心跳频率也加快了。”
何子墨的脑子里不经冒出悠理在二楼昂着头的模样。
“我在想,悠理是为了我说那种话。”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让人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飘。
艾希眨了眨眼睛,神色平静地把一块甜点送进嘴里。
“悠理小姐就是那种性格的人哦。”
“什么意思?”
“意思是,哪怕在某个平行世界,主人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也会找别的借口反抗。”
“喂,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两秒钟吗?”
“艾希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不过……”
蓝发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唇角泛起浅浅的弧度。
“在这里,她选中的确实是主人,这一点并没有错。”
子墨叹了口气。
他心里却很清楚,悠理就是那样的人。
任性、骄傲,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往前走。
晚会接下来的时间过得乏善可陈。
布莱德后来没再凑过来找不痛快,大概是二楼的风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了,连带着下层的交际圈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子墨本来计划得挺周全。
等晚会一散场,他就去找未央和悠理碰个头。
一方面是该把艾希这个甩不掉的麻烦如实交代清楚,省得以后被撞见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另一方面,以悠理那性格,现在肯定正处在既兴奋又有点心虚的状态,自己怎么也得去当面夸她两句干得漂亮。
等到晚会正式宣布落幕,人群开始如同退潮般涌向出口时,子墨绕着二楼的专属通道找了半圈,连个影都没找着。
打听过后才知道,舞会一结束,两位大小姐就已经坐上专车回了本家大宅。
看来今天是没机会见到她们两了。
现在的悠理大概正在家里挨训呢,或者,依旧和她父亲对线。
虽然没能当面说上话有点遗憾,但仔细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不如早点回去睡大觉。
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凉意,让人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大半。他沿着外侧的偏僻回廊慢慢往前走。
边缘的栏杆旁站着一位女性。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色襦袢,长发在脑后挽起的发髻,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精致的桔梗花珐琅耳坠。
藤原小雅。
未央与悠理的母亲。
如果说面对政华康英时感受到的是泰山压顶般的压迫,那么面对这位夫人时,则是手足无措。
现在想来这位夫人早就知道他和自己女儿的关系。
子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看见悄悄溜走时,但对方已经转过了头。
“既然碰到了,站在那里做什么?”
小雅的声音依旧温和从容,似乎对女儿刚刚在楼上引发大震动完全不上心。
“小雅阿姨。”
既然被看到了,子墨也只能老老实实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那两个孩子已经被家里叫回去了,今晚恐怕没办法跟你偷偷碰面呢。”
小雅微微一笑,直接点破了子墨的心思。
“悠理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不想做的事,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没用。康英估计头疼的很。”
子墨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悠理她……也是不想被当成交易的筹码。”
少年小声为悠理辩护着。他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让眼前的女人开心,但这确实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是啊,谁又愿意呢。“
夜风将观景台周围的绿植吹得沙沙作响。
小雅没有继续聊悠理的事情,反而像是随口闲聊般换了个话题。
“子墨君,我曾经看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旅人误入了一座永不落幕的花园。在那里,所有的愿望都会被无条件满足,没有衰老,没有离别,连天空中漂浮的云朵都会根据他的心意变换形状。花园的主人给了他两颗糖果,一颗是蓝色糖果,能让他忘记一切忧愁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另一颗则是红色糖果,会让他立刻回到自己原来惨淡的生活中去。”
她看向子墨,唇角擒着淡淡的笑意,耳坠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如果是你的话,会选哪一颗呢?”
子墨眨了眨眼。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了昨晚那个有着无数个艾希的荒诞梦境。
梦境确实很甜,甜到让人觉得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把所有烦恼都扔在脑后。
但是。
“我大概会选红色的那个吧。”
子墨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为什么?现实可不怎么让人开心,特别是像你这样生活在底层的年轻人,醒过来要面对的麻烦可比梦里多得多。”
“因为梦里的东西再好,终究是假的啊。”
子墨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些耸入云霄的财阀巨塔,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每天都要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破事,但至少都是真的。而且……如果一直逃避着不出来,现实里那些真正值得去在意的人,要是遇到了麻烦,我连帮个忙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不擅长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单纯觉得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小雅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年轻人的回答呢。”
子墨礼貌地道了别,准备离开。
刚迈出半步,身后的妇人却再次开了口。
不过这一次,她的视线越过了少年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跟在后方的蓝发色少女身上。
“艾希,能跟我谈谈吗?”
子墨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艾希一直沉默着,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小雅却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好的,夫人。”
少女转过头,看向子墨:“请您先回去吧,今晚我不会再去打扰您了。”
……
第二天清晨六点不到,子墨就被通讯界面上一连消息震醒了。
发信人栏赫然挂着政华悠理的名字。
从发送时间来看,对方大概从五点就开始轰炸了。
【喂,为什么不接通讯?!】
【那老登简直不可理喻,一大早就把宅子门的权限锁了,想关我禁闭,居然还想让我去给那个黑川道歉?简直就是在做梦。】
【还好我醒得早,直接翻墙出来了。之后几天可能住你那,我把定位发给你了,你来接一下我!】
【还有一件事,我的零花钱账户被锁定了,之后要用你的钱,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欠我呢!】
附带了一个定位坐标,是在第七大道的“马吉”快餐店。
子墨从床上坐起身来,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
这位二小姐向来是行动派,回到家要是能安分下来才真叫见了鬼。
不过,直接离家出走跑来找自己,未免也太胡来了些。
哪怕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政华家现在肯定已经派人在城里到处找她了。
如果这时候被政华的人逮到自己和悠理待在一起,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要是放着不管,天知道她还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子墨叹了口气,离开了宿舍。
早晨的街道上起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天空下行人还不算很多,低空穿梭的轻轨列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悠理选的是个很偏僻的地点,距离这里需要走过数条长街。
子墨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穿过晨雾,快步朝着目标地点走去。
与此同时,一栋高档公寓。
一栋位于郊区的别墅内,布莱德正晃动着高脚杯里的淡色液体。
全息屏幕悬浮在他面前,画面正实时传输着一段主观视角影像。
画面有些轻微的晃动,前方一百米处是一个黑发少年背影。
【沃森先生,目标已经盯住了,就在第七大道附近。】
通讯频道里传来粗哑低沉的嗓音。
“做得干净点,别在主干道上动手,引来巡警很麻烦。”
【放心吧沃森先生,咱们兄弟在工业区办过不少这种差事,保证挑个监控盲区。】
在布莱德看来,那个叫何子墨的家伙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底层垃圾。
“真不知道那臭老鼠到底哪点吸引人了。”
昨晚在宴会上,艾希居然对那穷酸小子百依百顺,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一眼。
这种事情对布莱德来说,简直比丢了几百万欧元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一个穷学生,凭什么能在那种场合抢走他的风头?
“卸他一条胳膊,或者打断几根肋骨就行,给他留条命。让他好好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后离不该碰的人远一点。”
【明白,沃森先生,我打了那么多年黑拳,最知道打哪里又痛又不会死人了。我的义眼视角已经跟您的终端同步了,保证让您看个过瘾。】
“很好,办得漂亮点。”
切断通讯,布莱德抿了一口他老爹收藏的白酒,被浓烈的酒精呛去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什么酒这么冲。”
他有些狼狈地坐回沙发里,准备欣赏接下来的单方面殴打。
在他的认知里,像何子墨这种没装什么义体的平民,在这几个黑拳打手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
因为心里在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安抚悠理,以及碰面后该怎么安排才不会被怀疑,子墨并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异常。
直到脑机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后方存在持续跟踪的信号源,距离您大约三十米远,主人。】
“……艾希?”
【是我。根据步态分析与外观比对,后方的个体配备了大猩猩手臂。建议您提高警惕。】
他已经没心情问艾希,她是怎么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进入他的脑机通讯频道了。
当务之急。子墨借着路边车辆的后视镜,往后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大约几十步后面,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慢悠悠地跟着。他们穿着工装和背心,手臂很粗明显是经过了改造。
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幕后主使是谁。
昨天才刚让布莱德丢了面子,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找上门来,除了他的报复,不可能有第二种解释。
按照子墨以往的习惯,遇到这种麻烦,最聪明的做法显然是能躲就躲。
或者,直接给政华未央发个通讯。
只要她一句话,不管是布莱德还是这几个帮派打手,都得老老实实地缩回去。
可是……
看着脑机的通讯录界面了很久,最终还是慢慢滑开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靠她保护自己。更何况悠理刚刚才为了反抗家族跑了出来,自己要是转头又去依赖政华家的庇护,未免显得太窝囊了点。
虽然这么决定的自己很帅气,但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对方可是三个打黑拳出身的壮汉,身上的改装义体少说也有几百公斤的出力,而自己除了一副没怎么经过强化改造的原装肉体,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不必感到焦虑,以您的能力,对付他们已经足够了。】
“你说得倒轻巧,但是对面的大猩猩手臂一拳就能把我打成肉酱。”
子墨吐槽道。
【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义体。】
“你在开什么玩笑。”
大猩猩手臂专门用来近身肉搏的重型液压义体。自己的普通肉身,挨上一拳估计肋骨就全碎了。
艾希的话音刚落。
少年感到脑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奇怪的记忆增加了。
那是一整套残忍、高效、完全以废掉敌人行动力为唯一目的的近身格斗技术。
——如何让人体关节达到反向承重极限、颈动脉窦受压后迅速休克、义体连接轴承与人体血肉连接结构的弱点……
不止于此。
这些技巧,就像是他已经反复演练过上百次一样。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东西,完全是手上沾染了鲜血的佣兵才能掌握的技能。
……究竟是从哪来的?
但是。
眼下的情况显然容不得他去深究。
身后的打手似乎是觉得附近的地形适合动手,正在加速缩短距离。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但在这一刻,长久以来被压抑在心底的烦躁与戾气,终于压过了逃避的念头。
布莱德既然这么喜欢纠缠不休,那就随他的愿。
如果一退再退,以后只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找上门来。
何子墨脚步一偏,毫无预兆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后巷。
后面的打手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狞笑。
“这小崽子自己往巷子里钻,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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