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冯慧兰的停职生活(上)
三个婊子老婆的饲养日记 · 江听潮 · 1 / 2
我捏着车钥匙站在自家门口,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更怯”的荒谬感。
昨晚的记忆像是一场被加速播放的黑白默片:暴雨,泥泞的国道,冯慧兰惨白的脸,还有车里那个像是要钻进我骨头里的拥抱。
那种沉重感直到现在还挂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怕面对她们,我怕的是那种气氛。
那种女人之间像凝固的胶水一样粘稠又压抑的气氛。
惠蓉的理智,可儿的咋呼,加上慧兰那要死不活的倔强,这三种化学元素混在一起,搞不好就是一场小型核爆。
现在还得关于慧兰停职的事,我都不知道现在进去屋里会面对怎么样的台风。
但是人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在指纹锁上。
“滴——咔哒。”
门开了。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里面不是一场“三堂会审”就“泪眼婆娑”。
但迎接我的是跑调跑到姥姥家的歌声。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
声音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伴随着金属汤勺敲击瓷砖的清脆声响。
那股味道……
我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还真不是我想象中的外卖味,一股浓郁的霸道生姜。
哦,是外婆那锅土鸡汤。
说起来昨天我实在精疲力尽,等慧兰和惠蓉开始密谈以后直接倒头就睡,那汤都还没顾得上喝一口。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房子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只开了几盏落地灯和氛围灯。
昏黄的色调把昨天那场暴雨的湿冷彻底隔绝在了窗外。
眼前的景象……诡异得让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没有我想象中的“愁云惨雾”。这里甚至比平时还要像一个正常的家。
惠蓉盘腿坐在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丝绸质地的睡袍,带子系得很随意,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片白腻的肌肤。
她手里捧着平板,脸上贴着一张黑乎乎的面膜——大概是那种含碳的清洁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
平板里传出喧闹的综艺音效,是一群我不认识的流量明星在泥潭里互扔泥巴,发出夸张的尖叫。
“哈哈……蠢死了。”惠蓉嘟囔了一句,声音因为面膜的缘故显得有点闷,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
而在沙发的另一头,距离惠蓉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坐着冯慧兰。
我略微有点不安。
她没有穿警服,也没有穿她平时那些酷飒的皮衣或者工装裤。她身上套着我的一套旧运动服。
大学时买的阿迪达斯,深蓝色的,有些磨损了,一直扔在衣柜最底层当备用睡衣。
我一米八三,骨架大,冯慧兰倒也不矮,但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给半大青年套上了大人的衣服。
宽松的领口向一边歪斜,露出了一根细细的黑色内衣肩带。
袖子太长了,遮住了她的手背,只露出一点指尖。
裤脚也被挽了好几道,一截白生生的脚踝踩在地毯上。
那个平日里像是一把出鞘利刃的冯警官,此刻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大猫,缩在那堆松垮的布料里。
她也在看那个无聊的综艺。
但她的眼神是散的,眼珠也没有聚焦在屏幕上,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终极奥义。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回来了。”
我开口说道,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姐夫!!”
厨房里那只“蓝精灵”立刻瞬移到了门口。
可儿手里还举着一个沾着油花的汤勺,身上系着那条印着粉色草莓的围裙,脸上——好吧,意料之中——沾着一块不知名的褐色酱汁。
“快快快!快去洗手!”可儿兴奋得像是刚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把汤勺挥舞得像根魔法棒,“外婆的鸡汤!我炖了一下午!我尝过了,太牛了,简直是神仙味道!”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求表扬”的脸,忍不住笑了。这丫头,永远是这个家里的光合作用引擎。
“真的假的?没烧干?”我一边解领带,一边调侃。
“喂!看不起谁呢!”可儿鼓起腮帮子,像只生气的河豚,“这次有惠蓉姐做技术指导好吗!”
沙发上的惠蓉从平板上方抬了抬眼,哪怕贴着黑乎乎的面膜,我也能感觉到她眼里的笑意。
“嗯,虽然中间差点把姜当成土豆切了,但总体来说,勉强能入口。”惠蓉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时候,冯慧兰终于动弹了。
她像是从那种故障一样的发呆中被人猛地拽了上来,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慌乱。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又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演员。
“……哦。”
她应了一声,试图扯动嘴角,给我一个平时那种标志性的三分戏谑三分漫不经心的笑容。
“回来了啊,大英雄。”
我好像觉得自己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但她失败了。那个笑容还没成型就垮掉了,变成了一个有点苦涩的牵引。
最后她只是疲惫地抬了抬左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过于宽大的运动服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一截。
左手小指。
那根手指被几圈白色的医用胶带缠在了小夹板上。胶带缠得很厚,有些凌乱……
我也顾不上换衣服了,几步走到沙发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哎?!”
冯慧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
但我抓得很紧。
平时她的手总是热乎乎的,干燥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
但现在,这只手在我掌心里凉如璞玉。
我低下头仔细看着那根小指。
红肿无力。
昨晚太黑、太乱了。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她弄上车,怎么让她暖和过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
心疼,还有对自己的恼怒。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怎么弄的?”我皱起眉。
冯慧兰别过头不看我。露在衣领外的脖颈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呵……”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强行控制住想抽回手的冲动,甚至还故意反过来用那只受了伤的手在我手心里挠了一下——虽然没什么力气。
“没事。”
她的声音很沙哑,昨晚嘶吼和痛哭的后遗症。
“推车的时候……那个破车,保险杠那个位置……”她含糊地比划了一下,眼神飘忽,盯着茶几上的纸巾盒,“不小心别了一下,小事儿,就是有点……挫伤。”
她在撒谎。
推车的时候手掌是受力点,除非姿势极其扭曲,否则不可能造成这种侧向的挫伤。
而且,那胶带缠绕的手法……
我抬头看向惠蓉。
惠蓉依然保持着那个盘腿的姿势,面膜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平静如水。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冯慧兰,嘴角微微拉出一个弧度。
“兰,”惠蓉突然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可儿刚才在叫唤什么盐放多了?我好像听见她在嘀咕。”
“……啊?”
“鸡汤。”惠蓉用下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丫头没轻没重的。你去帮她尝尝?我刚刷了牙,不想沾油星。”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冯慧兰的厨艺仅限于煮泡面和“把速冻饺子煮熟”。让她去指导可儿做饭,简直就是让张飞去指导貂蝉绣花。
冯慧兰当然知道惠蓉在支开她。
但她更知道惠蓉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下。
她不想让我继续问下去,至少现在不想。
她那种紧绷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好”
冯慧兰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那件松垮的运动裤差点滑下去,她有些狼狈地提了一下裤腰。
“我去看看那个小笨蛋别把厨房炸了。”
她丢下这句话,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穿着我的拖鞋就“踢踢踏踏”地逃向了厨房。
没过几秒,厨房里就传来了名副其实的炸裂…
“呀!兰姐!你别动那个!那是香菜!”,“闭嘴!我知道!这就是香菜……额,这是芹菜?”,“姐!!那是葱!!!”
听着厨房里刻意放大的吵闹声,我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
还好,还能吵,还能闹,还能为了葱和芹菜发飙。
我转过头,看向惠蓉。
惠蓉这才慢条斯理地揭下了脸上的面膜,露出了那张格外白嫩透亮的脸庞。
她随手把面膜丢进垃圾桶,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看着我,似笑非笑。
“昨晚,”惠蓉平静地说,那只还带着一点凉意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我的膝盖上“我带她去洗澡,顺便清理一下你们搞出来的大阵仗。那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她那根左手小指僵硬得像根木头棍子。那个傻子,居然还想背着我把手藏到身后去,跟我嘴硬说是‘摔了一跤,戳到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深藏的怜惜。
“我也知道你为了我们,公司这阵子耽搁了不少,所以早上我也没叫你,强行押着她去医院拍了片子,不是脱臼,也不是挫伤。”
惠蓉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指轻微骨裂。还好,不算太严重,但是得养个把月不在话下”
骨裂。
我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厨房。
那个穿着我那件麻袋一样旧T恤的身影正笨拙地挥舞着汤勺。
她似乎正在试图从沸腾的汤锅里捞出一块姜,动作幅度很大,透着一股子“老娘要跟这块姜拼了”的傻气。
怎么看都是一个有点笨手笨脚、但完全人畜无害的居家女人。
“……停职的事情,你问了没,她到底干了啥?”我的声音有点苦涩。
惠蓉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手机锁屏,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两下,然后把手机递到了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通话记录详情页。
来电显示:【李建国】。
今天下午,通话时长十八分钟。
“李建国?”
我皱起眉头,大脑飞快旋转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非常耳熟。
“想不起来了?贵人多忘事啊老公”惠蓉看着我迷茫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这也不怪你,毕竟你跟他只见过一面。就在他们局不远的那个咖啡馆,被慧兰说‘滚去写结案报告’那傻大个,想起来没?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记忆的碎片瞬间归位。
我想起来了。那个看起来像头黑熊一样壮实的中年刑警。
“慧兰的同事,最近可能要升官了,运气好能上副队长,”惠蓉把手机收了回去,在手里轻轻转着圈,“建国人老实,铁脑筋,认死理,这辈子顶到头也就上个副职了,升官发财跟他绝缘,但是人是靠得住。”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今天下午打给我的。他不敢打给慧兰,怕那个‘炮仗’当场爆炸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所以只能像个告状的小学生一样,偷偷摸摸地打给我这个‘家属’。”
惠蓉的身体微微前倾,丝绸睡袍摩擦着沙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告诉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慧兰这次官方文件上写的是‘病假’,那是上头给她体面了,其实真正的情况是……”
她的眼神慢慢锐利起来。
“保护性停职。”
“保护性停职?”我重复了一遍,感觉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充满了官僚主义的荒谬感。
“我的意思是,”惠蓉嘴角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笑意,反而夹杂着一种让我背脊发凉的骄傲和嘲讽,“她没别到手,也没摔着。”
她伸出自己那只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做了一个握拳重击的动作。
“只不过是用那只手,打断了三个警察的骨头。”
“轰。”
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那是可儿把什么不锈钢盆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冯慧兰标志性的调侃:“可儿同志,是不是想把厨房炸了助兴呀?”
嘈杂的生活噪音,此刻在我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水膜,变得模糊不清。
我满脑子都是惠蓉刚才那句话。
打断了……三个警察的骨头?
袭警?在她去出差的时候,那就是在警察局内部?
“疯了吗……”我喃喃自语。
“不,她没疯。恰恰相反,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惠蓉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了确保厨房里的“噪音”能盖过我们的谈话,她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在讲话。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的耳廓上,带来的不是旖旎,而是一种寒冷的战栗。
“李建国那个老实人,在电话里都快记得哭了。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我说了。慧兰这次出差去了江水市你是知道的,本来是为了抓一个流窜的抢劫犯。那不是她的辖区,按理说,除了抓人,其他闲事她一概不管,也不该管。”
惠蓉的眼睛就靠在我的面前,她的眼神越来越冷酷了。
“江水市那个地方,老公你可能不太熟,水浑得很。前几天,那边出了个恶性霸凌事件。三个当地的小太妹把一个聋哑单亲母亲的女儿堵在巷子里整整打了两个小时。扇耳光、用烟头烫、剪头发……甚至还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炫耀。”
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事儿慧兰当然也知道。毕竟视频都在内部群里传疯了。但她是去办案的,原则上应该是闲事莫管的。李建国说,那几天慧兰一直阴沉着脸,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告诉自己:‘不是我的辖区’,‘轮不到我管’,‘别惹事’。她就那么忍着,像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惠蓉冷笑一声,“然后当地的条子上午把那三个小畜生抓了。下午还没到晚饭点,人就放了。”
“放了?!”
“因为未成年,管不了,也不想管,也因为那几个女孩家里有点‘关系’。具体的李建国没细说,但大概也猜得到,那个地方,关系网比蜘蛛网还密。”
惠蓉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倦怠的鄙夷。
“那个聋哑母亲当然不服。她不会说话,但她是个母亲。第二天她就带着女儿去当地分局门口伸冤。有些热心市民,还有那个被打女孩的同学家长也知道了这事儿,大家义愤填膺,陪着她们一起去上访。他们还带了个横幅,上面写着:‘她不能说的话,我们帮她说’。”
画面感太强了。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混乱又悲壮的场面。
而且我也能想象后来的结果。
“后面的事儿你应该想得出来吧,林锋,”惠蓉的手指轻轻的在我的衬衫上晃悠,“落了老爷的面子,有理没理都没用。有些穿制服的人,他们不解决问题,他们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维稳的条子看事情越闹越大,急了。直接就开始动手了。拿着警棍就开始打那些上访的家长,还把那个跪在地上的聋哑母亲往死里踹。”
惠蓉停住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显然,即便是转述,这个场景也激怒了她。
“你知道慧兰的底线在哪里。”
我点了点头。
冯慧兰这个人,平时满嘴荤段子,私生活混乱,看起来像个兵痞。她可以忍受黑暗,也可以为了办案和线人,甚至某些道上的人虚与委蛇。
这姑且算是一种“职业素养”。
但这个,这个她绝对、绝对忍不了。
“李建国说,当时他们就在大厅的前台办交接手续。慧兰一直背对门口,但建国分明看到她时不时朝外头瞟,直到……。”
惠蓉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把我也带回了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下午。
“直到被三个小杂种打得满脸是血的女儿,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突然扑到了她妈妈身上。她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护住遍体鳞伤的母亲,对着那些挥舞警棍的警察哭叫:‘别打我妈妈!别打我妈妈!你们打我吧!你们打我啊!’”
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惠蓉轻声说,“建国他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凝固了,甚至前台和他们交接的民警都不动弹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冯慧兰手里的签字笔‘咔嚓’一声,墨水溅了一手。”
“然后,他就看见一道黑影直接冲了出去。”
惠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表情愈发明显。
“接下来的事儿,建国说他们处理监控都干了好久。”
“老公,你没见过慧兰真正动手的样子。你只见过她在床上跟你玩闹,或者把你按在墙上那种调情式的压制。这娘们在女人里面算得上天生神力了,虽然和男人还差着那么一点,但是速度够快,一般对练的男刑警也就堪堪和她打个平手。但是她这个人吧,习惯忒烂……”
惠蓉比划了一个极其狠辣的手势——指尖并拢,直插咽喉。
“她可不像电影里的侠客那样见招拆招。她发起狠来完全不讲武德,上手就是冲着伤人去的。”
“第一个拿着警棍正要砸小女孩的警察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她一记撩阴腿踢中了裤裆。李建国说他隔老远都仿佛听到了‘鸡飞蛋打’的声音。那个条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我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感觉一阵幻痛。
“紧接着是第二个,一米九的壮汉,想上来抱摔她,结果速度慢了。被她直接用头地撞在了鼻梁和下颚上。‘咔嚓’一声,下颚骨当场骨裂,血喷得像喷泉一样。”
“第三个最惨。他想用警棍来敲慧兰的头,结果被她抓住了持棍的手,直接把那人的胳膊拧成了麻花。然后……”
惠蓉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小指。
“她打红了眼。一拳直接就奔着对方的太阳穴去了。还好对面那个警察偏了一下头,她的拳头砸在了头盔的边缘,把对方给震倒了。也就是那一下,把她的小指也震碎了。”
“第三个人,也就是那个带头的队长。”惠蓉冷冷地说,“慧兰小指断了之后,像没事人一样,直接骑在他身上就开始砸,如果不是李建国带着几个兄弟死死抱住她,那个队长可能真的会被她当场活活打死。”
我沉默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在那一刻,她就是修罗。
是那个聋哑母亲和那个哭泣女孩面前最暴虐的守护神。
空气陷入了沉默。
只有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还在持续,像是一种讽刺的背景音。
“那可是……大丑闻啊。”我喃喃说道。
公安局门口,当着上访群众的面,就算再怎么说事发突然,一个外地刑警——还是女的——把本地警察打得落花流水。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江水市公安局的脸还要不要了?
“所以呢,”惠蓉耸了耸肩,“双方都想装没看见。”
“江水那边理亏,而且被慧兰这一闹,那三个小太妹的事儿也盖不住了,听说省厅已经去人了。那帮条子现在自身难保,已经顾不上追究慧兰袭警的责任了,只求活阎王赶紧滚蛋,大家老死不相往来。”
“而咱们这边……”惠蓉叹了口气,“毕竟是动手打了友军,下手还这么重。这要是传出去,脸上也不好看,慧兰精神不稳定的帽子只怕也是摘不掉了。局里哪怕再对江水那逼事不以为然,面儿上必须给个处分。”
“所以,就是‘保护性停职’。”我又念了一遍这个词。
这次,我听懂了。
这确实是保护。把她从风口浪尖上撤下来,让她回家“养病”。等风头过了,等江水那边的案子结了,再把她悄悄调回去。
或者……如果风头过不去,这也可能是她警察生涯的终点。
“她没后悔。”
惠蓉忽然肯定地说。
“建国跟我说,被拉开之后,慧兰满手是血,站在那群哀嚎的警察中间。她舔舔手上的血,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那个队长的脸上,只说了一句话。”
惠蓉模仿着冯慧兰带着痞气和傲骨的语调:
“这身皮老子不想穿了。嫌脏。”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
转过头,目光穿过客厅,再次落在厨房里那个身影上。
可儿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想要偷吃,被冯慧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刚理了菜,洗手没就吃?不怕入味啊!”
趁着可儿去乖乖洗手的工夫,她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笨拙地替可儿把散落下来的刘海别到耳后。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五味杂陈。
骄傲。
是的,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为我能有幸拥有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在罪恶面前绝不低头、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要守护弱者的女人而感到骄傲。
但同时,又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疼。
虽然冯慧兰一直叫嚣着当条子累死人,但我们都知道,她其实在乎得要命,那身警服是她对抗那个悲剧家庭的唯一铠甲,是她证明自己不是“烂泥”的唯一证据。
现在,她亲手把这层铠甲撕了,因为它脏了。
没了那层皮,冯慧兰到底是谁?
是一个被停职的暴躁女警?是一个私生活混乱的荡妇?还是……一个茫然无措、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容身之处的流浪猫?
“我……该怎么做?”
我转过头看向惠蓉。这种问题我实在是有点愚笨,我更习惯地寻求她的指引。
惠蓉看着我,眼里的嘲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溺爱的温柔。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林锋。”
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
“她不需要你的安慰。你要是敢跑过去跟她说‘你好棒’或者‘别难过’,信不信她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给你开个瓢?”
我苦笑了一下。确实,冯慧兰宁可流血也不愿意流泪,宁可被骂也不愿意被同情。
“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什么狗屁正义勋章。”
惠蓉凑近我,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她现在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她觉得自己是个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废物,是个连唯一引以为傲的工作都丢了的失败者。她在害怕,林锋。她知道我们不会嫌弃她,但她就是怕。”
惠蓉的手指顺着我的胸膛滑落,停留在我的腰带扣上,轻轻勾了一下。
“我也没指望你去当她的心理医生,这活儿我是专业的,不劳林工动手。”
“你要做的很简单,就是让她知道……”妻子的眼神变得愈发幽深,“无论她是警察还是游民,无论她是英雄还是暴徒。在这个家里,在你的床上,她的位置永远都在。”
“而且……”惠蓉坏笑了一下,“她现在满肚子的火气和暴力没处发泄呢……总得找个地方排毒,对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惠蓉的意思。
“懂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惠蓉的手,在她的掌心狠狠捏了一下。
“这鸡汤,看来今晚必须得喝干了。”
惠蓉不禁哑然失笑起来。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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