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老师的示好
改嫁第三部 · 猫九大大 · 1 / 2
沈秀兰从信用社出来,太阳正好。
街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墙角背阴处还剩几块脏兮兮的残冰。
她把那张盖了红章的还款凭证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几朵被风吹散的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千一,连本带利。
一分不差。
债还完了。
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脚步轻快地往大众旅社走。
进了门,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把沙哑的嗓子正说到精彩处。
她从包里掏出四百块钱搁在柜台上。
“老板娘,这是后面两个月的抽成,我先给你。刘老板那边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用再介绍了。债还清了。”老板娘嗑瓜子的嘴停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瓜子搁回搪瓷盆里,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四张簇新的票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打量沈秀兰。
“你可想好了。以后在这镇上站前台一个月可就两百,跟以前没法比。”沈秀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以后我就老老实实站前台,晚上回去给前进做饭。”老板娘靠在椅背上,重新抓起那把瓜子,嘴角浮上来一个她从来没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笑:“你是个好女人。”沈秀兰出了旅社往集市走。
赵大柱的猪肉摊还摆在老槐树底下,她远远就听见他粗嗓门在吆喝。
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拿剔骨刀剁排骨,刀刃在磨刀棒上来回蹭,噌噌脆响。
“赵大哥,给我割两斤五花肉。”她笑着招呼,又补了一句,“嫂子快生了吧?恭喜你。”赵大柱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秀兰你从县里回来了?快了,预产期下个月。”他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从底下翻出一块最好的五花肉,三指厚的肥膘,拿草纸包好了,又弯腰摸了根骨头搁进去:“骨头拿回去炖汤,给前进补补。”沈秀兰赶紧推辞:“上回就没给钱,这回可不行。”掏出钱搁在案板上。
赵大柱又把钱推回来:“小军作文又进步了,老师说是前进教的。这肉就当谢礼。”她拗不过他,只好把钱收回去:“那等嫂子生了,我给她蒸红糖馒头。”拎着那包沉甸甸的肉走在上。
帆布包里的还款凭证折得整整齐齐,贴着包底,每走一步都轻轻蹭着她的腿侧。
像某种确认——确认她不再欠任何人的钱了。
她想起上回在年集上买肉,也是赵大柱,也是不收她的钱。
那时候她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欠信用社的钱,欠老板娘人情,欠所有人的。
现在石头一块一块卸下来了,每走一步脚底都轻快不少。
麻雀在巷子口的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叫着。
她推开前进奶奶家的院门,前进正趴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妈!”她笑着举起手里那包肉:“今晚妈给你炖排骨。”沈秀兰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块手帕。
白底蓝条纹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去年期末家长会上周明远借给她的——水洒在她大衣上,他手帕举在半空中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脸一直红到耳朵尖。
后来他把一块干净手帕搁在课桌上,说“您拿着,备用”,然后差点绊在讲台台阶上。
她在帆布包最底层压了四个月。每次翻包都碰到,每次都想还,每次都没还。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还的时候该说什么。
现在债还完了。
她把还款凭证压在枕头底下,手帕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角上绣的那个小小的“周”字。
针脚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一个大男人自己缝手帕标签,得多细心又多穷的人。
她忽然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自己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还块手帕还搞这么多纠结。
她可是跟人讨价还价、把信用社的债一笔还清的沈秀兰。
明天去学校,就说是路过,顺便还手帕。
前进语文不是进步了吗,顺道谢谢周老师。
然后请他去校门口的面馆吃碗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
他要是问她怎么忽然想起还手帕了,她就大大方方说前阵子去县里打工走得急,没顾上还。
现在债还完了,人有心情了。
他要是问她打什么工,她就说在县里宾馆站前台,把男人治病欠的债还完了。
他要是问她还在那边干吗,她就说不在了,回镇上了,在大众旅社站前台。
她把思路理清了,心里那块石头忽然松了。
手帕叠好搁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盘算着明天穿哪件衣裳去学校,是不是该换件新的,转念又觉得穿旧的就好,穿旧的才像她自己。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被夜风吹散了。她把手搭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很快就睡着了。
周日学校空荡荡的。
操场上的篮球架被风吹得微微晃着,红旗在春风里扑啦啦地响。
沈秀兰穿过操场往教职工宿舍走,老远就看见周明远蹲在宿舍门口的水泥台子旁边,手里握着个断了半截把手的塑料水瓢,正一瓢一瓢给窗台底下那排破搪瓷盆里种的菜浇水。
他浇得很认真,每一瓢都贴着菜根慢慢浇下去。
一盆小葱,一盆辣椒,还有一盆番茄,还没挂果。
搪瓷盆破得盆沿掉了几块瓷,露出铁锈斑斑的坯子,每一盆都码得整整齐齐的。
盆底漏水孔垫了碎瓦片,土是新培过的,松软潮湿,有股淡淡的泥腥味。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别的单身汉门口堆的是酒瓶和烟头,他门口是一排种菜的搪瓷盆。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帆布包摸了摸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周明远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瞬,赶紧站起来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手在工作服上蹭了好几把。
蹭完了才想起来该先打个招呼,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赵前进妈妈?您怎么来了?前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没有没有,他挺好的。”沈秀兰看着他这副跟家长会上如出一辙的紧张样,忍不住笑了,从包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周老师,我是来还你这个的。上次家长会你借给我的,一直没还。”周明远低头看着手帕,手又在工作服上蹭了一把,才伸手接过去。
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微微发颤:“这都多久了,您还特意跑一趟。其实不用还的,就是块旧手帕。”他顿了顿,目光从手帕移到她脸上又迅速移开,“您今天不上班?”,“今天休息。”沈秀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排搪瓷盆上,“周老师,你这些菜种得真好。”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看那盆小葱。
葱叶子嫩绿嫩绿的,冒了快一拃高:“前进在家也老念叨你,说你学问好,人也好。”周明远挠了挠后脑勺,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顺手把那盆挡道的番茄往里推了推:“哪里哪里,就是个穷教书的。”她直起腰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我夸他一句他就脸红,这毛病跟前进一样。”,“也不是毛病,”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不太会跟女同志说话。”她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那排搪瓷盆最边上的一盆:“这盆种的是什么?”,“辣椒。朝天椒。等秋天结了摘下来晒干了炒菜,比买的有味儿。”,“你还会做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个人住,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她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口袋里插着那两支钢笔,布鞋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在心里把昨晚排演过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来都来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要不我请你吃顿饭,校门口那家面馆的面还不错。就当是谢你上次帮我,也谢谢你这一学期照顾前进。”周明远赶紧摆手:“不用不用,照顾学生是应该的——”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又掂了掂,歪着头看着他笑:“周老师,我一个女的开口请吃饭,你要是拒绝,我可就真不好意思了。”周明远把手又在工作服上蹭了蹭,回头看了看那排还没浇完的菜。
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摘掉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
“好吧。但是必须我付钱。”他转身推开宿舍门,“我去换件衣裳。”沈秀兰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摞着几摞作业本,窗台上晒着一双刚洗过的布鞋。
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笔画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周明远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磨毛了,洗得雪白雪白的,袖口扣子齐齐整整。
他从屋里出来带上门,她指着窗台下一盆刚冒芽的小苗:“这又是什么?”,“番茄。等夏天结了果子,给班里考得好的学生一人一个。”,“你不自己吃?”,“我不爱吃酸的。种着给学生高兴的。”她看着他锁门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他了。
这次不再是为了谁,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是因为她想。
“周老师,走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面馆不大,四张方桌,灶台支在门口,老板娘拿大勺搅着锅里滚沸的骨头汤,白汽蒸腾。
沈秀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在开家长会。
“两碗肉丝面。”沈秀兰对老板娘说,又补了一句,“多加个荷包蛋。”周明远赶紧说:“不用不用,一碗面就行了——”,“你天天吃挂面吃习惯了,出来就吃点好的。”沈秀兰对老板娘说,“两个荷包蛋,一个搁他碗里,一个搁我碗里。”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肉丝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
周明远拿起筷子说了声谢谢,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赵前进妈妈,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沈秀兰正拿筷子挑面,听见这话手上没停,把面挑起来吹了吹:“也算有吧。你上次说前进作文写得好,我就想问问,这孩子偏科厉害,数学老是跟不上,有没有什么办法。”周明远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又随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铺平了,在上头画了几个数学公式:“前进应用题弱,主要是不会把题目里的条件转化成方程。只要多练练就行。”他顿了顿,“我跟他数学老师关系不错,回头让他给前进单独出几道练习题。”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跟刚才在宿舍门口那个说话都结巴的周老师判若两人。
沈秀兰看着他铺在桌上的那张纸巾,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男人——有的给她钱,有的占她便宜,有的既给钱又占便宜。
没有一个男人会在吃面的时候拿钢笔在纸巾上给她画数学公式。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周明远愣了一下,还是答了:“一百八。”她没说话。
他又在纸巾上画了几道题:“这些都是基础题,让前进每天做两道,一个月就能追上。”,“从县里回来有什么打算?”,“还在大众旅社站前台。一个月两百,够我和前进吃喝,也方便照顾他上学。”周明远点了点头,又把话题转回前进身上:“这孩子语文底子好,只要数学补上来,将来考县一中没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她问,“在镇上教书一个月也就那么点钱,够不够花?”他把纸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简单的表格:“一个月工资够花。自己吃饭,每年还能攒点钱给娘看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穷了点,不体面。”沈秀兰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了公式和表格的纸巾。
赵德发在水泥厂扛水泥的时候体面吗?
刘德才在饭局上一掷千金体面吗?
她在旅社前台站柜台体面吗?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周明远的方式是拿钢笔在纸巾上给一个寡妇画数学公式。
这比什么都体面。
她把那张纸巾叠好了放进帆布包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前进遇到你是他的幸运。我,也是。”周明远愣了一下,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从脖子根开始泛红,连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都微微发颤,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哪里哪里。”沈秀兰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她在餐桌底下悄悄把手指上那枚铜顶针摘下来放进兜里——赵德发留下的,戴了好些年。
今天摘下来不是忘了,是不想带着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坐在这里。
临走的时候她趁他上厕所去柜台把两碗面的钱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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