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治鼠辈

迪亚布罗躺在床上，深深地叹气。

——真是辛苦的一天。

每当出现突发事件时，他都会这么想，但今天真的非常辛苦。

他连回想发生过的事情都嫌麻烦，于是决定暂时搁置……

今天消耗了大量的MP（精神力），也受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严重的伤。

迪亚布罗身上穿戴着在MMORPG十字幻想曲中，人称『最强』的装备，而且每件都已强化到极限。

就算遭受一般人会当场死亡的攻击，他也顶多觉得『被打中了』。

然而，他现在却带着严重的伤势。

虽然魔王克雷布斯库尔姆的攻击方式，只是像小孩闹脾气般乱丢东西，却轻易地突破了最强装备的减轻物理伤害效果。

迪亚布罗心想——真不愧是魔王。如果克雷布斯库尔姆的记忆完全恢复，以现在的装备恐怕难以致胜。

“…………”

“你怎么一脸凝重，迪亚布罗？”

床的左侧传来床板晃动的声音。

躺在他身侧的是名精灵少女。

柔软的金色秀发，如同河川般流泄下来，轻触着迪亚布罗的手臂，让他感到有些发痒。

她是雪拉·L·古林伍德。

雪拉是人称最接近神族的精灵族，还是个公主。目前为了追求自由，离家出走中。

虽然迪亚布罗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不过当她不经意靠近自己时，仍会有些紧张。

现在的他，号称『异世界来的魔王』，实际上也拥有在这个世界数一数二的强大魔力。

但是，真实的迪亚布罗是个沟通白痴，同时是个茧居电动宅。

他极度不擅长与人谈话，甚至到了不使出游戏中的魔王演技就说不出话的地步。

更何况他几乎没有与女性对话的经验。

然而，这个女性耐性零的独行侠（单打独斗玩家）面前不到15公分之处，竟然躺着一个外貌宛如CG的金发精灵。

这让迪亚布罗心中小鹿乱撞。

但是，要是暴露出这么没用的本性，就太不像魔王了。

迪亚布罗发挥魔王演技，高傲地说：

“你说我一脸凝重？哼，当然……因为我正窥视着你们难以想像的深渊。”

“哇～好像很厉害！深渊是什么？”

该说她纯真还是单纯？雪拉露出仿佛孩子在思考的模样，向他投射出敬畏的眼神。

事实上迪亚布罗正窥视的，是她那以精灵来说太过丰满的胸前深渊……

“『深渊』是用来比喻深不见底的事情啦。”

床的右侧，坐着另外一位少女——蕾姆·嘉蕾邬。

迪亚布罗只要稍微移动手臂，就能够触碰到她的臀部。蕾姆的贴身短裤开着小孔，从中伸出黑猫般的尾巴。

蕾姆拥有黑豹型的耳朵与尾巴，头发也是黑色的，在豹人族中相当罕见。

取而代之的——也不是这样讲……以十四岁的年纪来说，她实在太瘦了。

蕾姆的侧腹微微浮出肋骨的形状，四肢则相当紧实，毫无赘肉的身体相当引人注目。

黑色长发像墨水似地沿着她的身体流淌而下。

蕾姆一如往常，略经思考后才开口：

“……迪亚布罗，毕竟今天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情，我们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真是位非常理性的少女。

“嗯，就这么办吧。”

“……好！”

雪拉边唱着奇妙的自创歌，边将某个孩子拉上床。

“睡吧～樦睡吧～樦该睡了～樦天亮之后就可以吃早餐啰～樦梦中还可以吃甜甜圈、棉花糖、史多伦面包樦”

那是个拥有奶油色头发的孩子，头部的左右两侧各长着一根粗角。

她有比精灵还大的耳朵，以及人族不常见的绯色瞳孔。她正是魔王克雷布斯库尔姆的幼体——库尔姆。

她的表情带着些许怯意。

“可、可以吗？魔王也可以一起……”

“为什么？你不想跟我们一起睡吗？果然太挤了吗？”

雪拉歪头道。

库尔姆眯细双眼。

“魔王可是杀死了人族喔！？还差点杀死迪亚布罗，你们应该觉得我很危险吧！？”

“啊哈哈，担心这件事情的只有希比喔～”

雪拉边笑边轻抚库尔姆的头。

希比是冒险者公会的会长。基于其身分，她曾说：『就算她的外表像个小孩，我也不能允许魔王克雷布斯库尔姆待在这座城镇。』

库尔姆化身为魔王克雷布斯库尔姆后完全失控是事实，如果迪亚布罗没有挺身而出，现在整座城镇恐怕已经变成废墟了。

但是这其实源自于错综复杂的理由。

她所杀死的人族——圣骑士萨多勒是个宛如杀人魔的异常人物，还差点杀害蕾姆与库尔姆。

迪亚布罗暗忖——

——让那种危险的家伙出现在这座城镇，却容不下库尔姆真是太奇怪了。

现在的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其他人却对此感到不安，库尔姆实在很可怜。

然而，用温柔的话语安慰幼女，不太像魔王的作风。

所以迪亚布罗起身，想在保有威严的同时告诉她『不必烦恼』。

“哼！你说自己差点杀死我？别开玩笑了！那点程度的攻击根本没有什么效果，毕竟我可是真正的魔王！怀疑的话就放马过来，但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就乖乖地化为灰烬吧。”

雪拉与蕾姆面露不安。

“唉～人家不想再战斗了啦。”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

迪亚布罗的内心冷汗直冒。他该不会挑衅过头了吧？该不会把自己缺乏沟通能力的缺点完全发挥出来了吧？

『那我们就来一决胜负！』要是库尔姆这么说的话，事情将会麻烦到不行。

只见库尔姆扑了过来。

“嘿嘿嘿！这样就好！你很强壮！就让魔王赞美你一下吧！”

她紧紧抱住迪亚布罗。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是小孩，体温非常高。不过也可能是法德拉市气候温暖，让幼女整天披着披风有点太热。

库尔姆可爱的颈部，有条粗犷的锁链正发出金属碰撞声。

蕾姆抓住嵌在自己颈部上的铁环。

“……仔细想想，迪亚布罗已经在库尔姆身上施加《奴隶魔术》，你们根本不可能打起来。”

为了消除冒险者公会会长希比的担忧，迪亚布罗用魔术让库尔姆绝对服从自己。证据就是此时嵌在她颈子上的《奴隶的颈环》。

虽然戴上的缘由与蕾姆、雪拉脖子上《奴役的颈环》不同，但有异曲同工之妙。

迪亚布罗再次躺回床上。

“我要睡了。”

“好～！”

身材最成熟的雪拉，却是这群人中个性最幼稚的，她用充满肉感的肢体挤向迪亚布罗。库尔姆仍旧紧抱着他，让他觉得有点热。

“嗯，该睡觉了！不过，魔王不睡也没关系就是了。”

蕾姆含蓄地躺在床的边缘。

“……晚安啰。”

她伸手灭掉挂在墙壁上的烛灯——以铁杓似的物品盖上，灭掉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睡意蓦然袭来。

迪亚布罗并没有发现。

有个他应戒备的存在，正透过墙壁的裂痕凝视着他。

……

喀啦喀啦喀啦……

有道陌生的声响，在迪亚布罗的头上响起。

仿佛恶魔伸出爪子刮擦物品般。

最先跳起来的是蕾姆，她拍打着枕头喊道：

“迪亚布罗！”

“什……！？”

听到枕边的拍击与蕾姆的声音后，迪亚布罗醒了过来。不过房间仍被一片黑暗笼罩。

在MMORPG十字幻想曲里，就算是地下迷宫的深处，也不会出现完全黑暗的地方。

即便游戏为了营造气氛，让场景变得十分昏暗，但只要调高荧幕本身的亮度，就不会错过任何攸关胜败的事物。

然而，这里是异世界不是游戏，所以黑暗就是黑暗。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因此已经想好了夜战的策略！

迪亚布罗单手伸向天花板。

“《Light》！”

有颗光球立即往上飞，贴在天花板上照亮整个房间。

这是光属性的初级魔术。他在闲暇时练出的这招魔术，果然派上用场了。

雪拉在刺眼的光线中，边揉着眼睛边起身。

“嗯～？怎么了～？”

“唔……呼噜……”

刚才还说着『魔王不睡也没关系』的库尔姆，在如此明亮的骚动中仍然熟睡不醒。

蕾姆指向墙壁。

“迪亚布罗，那个！”

“唔！？”

只见有个接近墨黑的灰色生物拖着相当细的尾巴，正在墙壁上奔驰。

这只消失在墙壁与天花板缝隙之间的小动物——

正是老鼠。

什么嘛，是老鼠啊——迪亚布罗打着呵欠时，忽然意识到……

——刚才是它在我头上发出声音吗！？

“它、它刚才该不会是在咬你的角吧！？”

“什么！？”

蕾姆与雪拉立即望了过来。

尖角被老鼠咬过的魔王，看起来很狼狈吧？

迪亚布罗的冷汗不断爆出。

蕾姆叹了口气说：

“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嗯，还是平常的迪亚布罗～”

雪拉也安心地笑道。

虽然松了口气的迪亚布罗，很想趴倒在床上，但他还是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

“当、当然，区区老鼠怎么可能伤得了我的角？哼。”

——太好了～！！差点就要变成哆啦〇梦了喔！？

蕾姆的视线投向老鼠消失的缝隙。

“粮食与装备惨遭鼠害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明天去买驱逐老鼠的道具吧。”

“哼，下次再让我看见的话，我就用魔术打飞它！”

“……总觉得天花板也会一起消失。”

“那样就可以看到星空了呢～……哇啊～”

雪拉笑着打了个呵欠。

接着突然询问迪亚布罗：

“我说啊，迪亚布罗？那个亮亮的东西什么时候会消失啊？”

“嗯？”

《Light》还在房里绽放着光明。

这么说来，他为了夜战练习点亮空间，却没想过怎么消除。

他浮现从容的笑容回答：

“哼，你既然顶着冒险者的名号，就得学会在明亮的地方睡觉。”

但是坦白说，连迪亚布罗自己都觉得好难睡！

——臭老鼠！

他对老鼠产生了未曾有过的杀意。

蕾姆毫不在意地躺下。

“……对我来说，房间亮一点就不用担心夜袭，反而比较好睡。”

“咦～？可是这很刺眼耶～？”

雪拉边碎碎念边踏下床，走向门边。

迪亚布罗不由自主地问道：

“你要去哪里？”

她该不会是受不了了，索性想要离开吧？这令迪亚布罗感到不安。只见雪拉红了双颊说道：

“厕所。”

“这、这样啊，我允许，去吧。”

“嗯。”

独自走在走廊上的雪拉，忽然发出惨叫声。

……

这次连库尔姆都跳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

雪拉——以及另外一个人，一起进入依旧笼罩在《Light》效果的房间。

她的双手被固定在身后，胸前则抵着一把短剑，表情因恐惧与惊慌而非常紧绷。

袭击者是迪亚布罗等人非常熟悉的人。

蕾姆大喊：

“艾莉西亚！？”

对方也一脸惊慌。

“蕾姆大人！？您、您还活着！？”

“……是啊……你说的谎害我差点被萨多勒杀死，但迪亚布罗和雪拉救了我一命。”

“这样啊。”

艾莉西亚露出放心的表情。

却很快恢复原本严肃的模样。

“请不要动！我是认真的！”

抵在雪拉身前的短剑，剑锋正轻触着裹住她丰满胸部的衣物。

“咿！？”

雪拉几乎要哭了出来。

艾莉西亚押着雪拉当人质，站在房间门口。

在这个情况下，迪亚布罗等人维持正要下床的姿势，不敢轻举妄动。

库尔姆瞪向她说：

“你竟然还敢出现在魔王面前，反正我只要将你碎尸万段，雪拉就能获救了。”

虽然她的外表只是个幼女，杀意所带来的那股魄力却是货真价实，让人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又变成魔王克雷布斯库尔姆。

艾莉西亚点点头说：

“……只要您完成我的要求，我就放过雪拉公主，到时候要把我碎尸万段也无所谓。”

“喔？”

“我听说魔王大人能够治愈魔族的伤势。”

“当然。”

“您能和我一起过来吗？”

——一行人移至隔壁房间。

这么说来，艾莉西亚租借的房间仍保持原样。

他们没想到她会再回来，所以完全没想过要来这里。

紫红色的液体正一点一滴落在地面。

有个少女躺在床上。

是艾德尔卡特。

“魔族！？”

蕾姆立即提高警戒心，但是……

无论怎么看，艾德尔卡特的伤势都很严重。紫红色的鲜血在床单上扩散开来，她的肤色也变得土黄。

如果她是人族，他们会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不过魔族死亡的话会化为光粒消失，因此她应该还活着吧。

迪亚布罗总算理解了。

“原来如此，你们之前就有联络了吗？上次和艾德尔卡特在《星降之塔》会合时，我们临时多带了艾莉西亚，她却一句话也没问，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这么说来，艾德尔卡特事前没有确认过我会不会灌注魔力，也是因为你告诉她我已经从奴隶商人那里学会了吧？”

不只艾莉西亚，就连蕾姆与雪拉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愧是迪亚布罗大人。”

“太厉害了，没想到你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人家完全没注意到耶！”

——这是因为自己太过吹毛求疵，还是她们过于粗枝大叶了？

不管如何，就算他当时注意到艾莉西亚与艾德尔卡特之间有问题，也没有提出来，甚至害得蕾姆险些被杀掉，所以他无法对此感到骄傲。

库尔姆站在床前。

“所以呢？是谁攻击她的？我想这家伙在魔族中应该算满强的吧？”

“是其他的魔族们。”

“什么？为什么魔族要攻击魔族？”

“我们策划了让克雷布斯库尔姆大人复活的计划，想着要是成功的话，城镇的结界就会遭到破坏……”

艾莉西亚说出魔族方发生的事情。

然后，她仍手持短剑抵着雪拉恳求道：

“拜托您……魔王克雷布斯库尔姆大人，无论如何……请救救艾德尔卡特大人。”

双手抱在胸前的库尔姆，转头望向迪亚布罗。

“你觉得呢？”

“救她吧。”

——这样死掉太可怜了吧。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性命都很珍贵，这么想的迪亚布罗或许是个和平主义笨蛋，但是他并不打算强行改变这种价值观。

——或许有人来到异世界杀过怪物后，就会渐渐地对人类的死亡感到麻木，习惯夺走他人性命。

至少，迪亚布罗不同。

要是真的有人快死在他面前，他就会想拯救对方。

虽然迪亚布罗说不出『比起杀人，宁愿被杀』这种蠢话，可是如果能够选择，他希望不要有人死亡。

库尔姆点点头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魔王不会排斥治愈魔族的。”

她用小手触碰艾德尔卡特。

手上沾染黏腻的紫红色血液。

“喝啊啊啊啊啊啊！！”

库尔姆一使劲，艾德尔卡特就开始颤动。

“唔……唔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姆担心地望向门。

“……这样好吧？都已经这么晚了……”

“不行吗？之前蕾姆大喊时也没事呀。”

“唔！”

之前迪亚布罗玩弄她的耳朵，以及雪拉在她身上灌注魔力时，蕾姆都曾发出响彻整座旅店的呻吟。

库尔姆持续大吼，艾德尔卡特也不断发出闷哼声。

“吓啊啊啊啊啊啊！！”

“啊唔！唔……唔呼！”

“嗯唰啊！！”

“哈啊！嗯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呀！啊～……我累了，还是别喊好了。”

库尔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让迪亚布罗忍不住吐槽：

“若可以不喊叫出声，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嗯～……可以是可以～”

“有什么问题吗？”

“不发出声音的话，就不像在做了不起的事情吧，魔王可是很厉害的喔！？”

“这样啊，好厉害好厉害，所以你就安静地进行吧，不然我们会被赶出去的。”

旅店《安心亭》的看板娘（偶像）·小美生气起来可是非常可怕的。

库尔姆闭上嘴集中精神。

艾德尔卡特猛然发出一声特别大的呻吟声，反折整个背部似地弹起上身后，虚脱地软倒下来。

看来已经成功止血了。

惊人的是，艾德尔卡特竟然立刻坐起身——刚才明明一副快死掉的模样！

她从沾满血的床上跳下，单膝跪在地板上。

“魔王大人，谢谢您～我好幸福！感谢？感谢！”

“嗯嗯。”

“那个……魔王大人～还活着？为什么……会变回原样，呢？”

“魔王遇到非常悲伤的事情，意识到发生很悲痛的事时，世界突然一片血红，但是魔王搞错了，其实没有发生，所以又变回原样了。”

“原来，如此。”

“魔王只要能吃饼干就够了，有什么不对吗？”

艾德尔卡特深深地低下头低吟：

“我不，懂……我不懂？不懂！魔族要，杀死人族，大肆破坏！为什么？”

库尔姆歪头说：

“然后呢？魔王决定住在人族的城镇，不要再遇到那么令人伤心的事情，如果你不听从这个命令，就不是魔王的属下。”

艾德尔卡特赞同道：

“我发誓……不会，再违背魔王大人的……意思……不会，再做了。”

看来这边已经没有问题了，毕竟艾德尔卡特的个性本来就很讲道理，相较于杀死人类，更重视对魔王的忠诚。

……

艾莉西亚放开雪拉，收起短剑。

“谢谢您，接下来我就任凭宰割了。”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蕾姆问道。

“您问的是将您交给萨多勒的理由吗？这是为了让魔王复活，因为我是希望魔王复活的魔王崇拜者。”

“……我看得出来。但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身为国家骑士与公爵家千金的你，会变成魔王崇拜者呢？”

艾莉西亚咬紧牙关。

她的眼神变得凶恶，露出有些放荡的表情，与原本那种好相处的优等生气质完全不同。看来这样的面貌，才更接近真实的艾莉西亚。

“人族最好灭亡——您没这么想过吗？您没在心里呐喊过『我要杀死你们这些混帐！』吗？”

“……姑且不论程度，我确实对他人感到火大过，次数大概比你认为的还要多。”

“我的人生受到许多无法理解的『正确』所束缚……”

“……从你的身分来看，你指的是王都吗？”

“我的父母、其他国家骑士、王宫里的大臣……还有，国王也是。对我来说，人族除了丑陋没有别的，丑恶到让我想毁灭这个世界。”

“……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不如该说，有值得一提的事件倒还好，这样的话我或许还能认为『那只是意外，不是常态』。但是我看过太多披着善意外皮的私欲，以及徒有名声的败类。”

“……原来如此。”

“或许这么说比较好，如果我当初能够舍弃国家成为冒险者就好了。”

艾莉西亚望向雪拉。

雪拉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艾莉西亚是拿自己当范本。

“啊，嗯！虽然人家在精灵王国也遇到很讨厌的事情，不过现在很开心喔！即使夜晚的森林很可怕……可是多亏了蕾姆和迪亚布罗，人家现在很快乐喔！”

“为什么您不摧毁精灵王国呢？”

“咦咦！？因为人家只是跟那里不合啊……即便离开家乡，人家也希望精灵王国的人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幸福地生活嘛……”

“您从未想过，不允许自己厌恶的一切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吧？”

雪拉天生就不怎么固执。

“我个人就无法容忍。”

艾莉西亚咬牙切齿地说。

蕾姆露出不悦的表情问道：

“……你讨厌人族，却为了毁灭人族才继续当国家骑士吗？”

“是的，我认为消灭人族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让魔王复活。”

“你真是……”

表面和善，看起来就像优等生的艾莉西亚，心中其实不断涌现着憎恶……

如果她的个性能更善于变通，或是更懂得看开一点，就能够获得救赎了吧？就算遇到讨厌的事情，也可以用其他的事物消除心中苦闷的话……

——她和我一样吗？

假使能顺利地发泄出心中的负面情绪，大概就可以更积极地面对人生。

若在好的意义上适度地努力，应该就不会为了逃避现实，玩线上游戏玩到被称为废人吧？

艾莉西亚非常顽固，只有这一点表里如一。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事物，她都会毫不妥协、认真地全力以赴，结果——连对人族产生憎恶感，她都毫不马虎地想消除这样的感受，最后就演变成追求魔王的复活。

艾莉西亚凝视着库尔姆。

“魔王大人，您真的不打算消灭人族吗？”

“烦死了，我又不像你那么讨厌人族，也没有感到绝望，更何况我认识的人族只有在场的人，还有《彼得》。”

《彼得》是位在南地区的面包店，贩售美味的饼干，是由草原妖精三兄弟所经营的。

三人一起称为《彼得》，所以那其实不是个人的名字，而是团体的名称。

艾莉西亚点点头。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失望的艾莉西亚，再度拔出收起的短剑。

抵向自己的颈部。

蕾姆慌张问道：

“你、你想做什么！？”

“我不认为您们会原谅我的背叛……既然如此，最好的选择便是自我了结。”

“别做这种蠢事！”

“是吗？您不可能原谅我吧？我可是在没人威胁、没有性命危险的情况下，单纯希望魔王大人复活后虐杀人族，就将蕾姆大人当成祭品喔？”

“……你完全搞错该认真的事，却依然如此执着，真是令我叹为观止。但是，你应该知道并非每个人都和自己相同吧？”

“当然，正因为我自己是异类，才会厌恶周遭的事物。”

“……既然如此，就请你理解我并不希望你死的心情。”

“咦！？”

连迪亚布罗都感到惊讶。毕竟这次的事件中，遭受最残酷待遇的就是蕾姆。

艾莉亚也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我们一起拯救过雪拉公主，您就把我当成伙伴了吗？如果是这样，您完全误会了。当时我认为有充分的胜算，为了赢得您们的信任才这么做，我是人族的敌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刚刚要放走雪拉，还让她毫发无伤呢？”

蕾姆的问题让艾莉西亚感到疑惑。

“咦？那是因为约定好了……”

“如果你真心想杀死人族，也有心自杀，一剑刺向雪拉也无妨吧？”

虽然蕾姆只是在比喻，不过身为话题主角的雪拉却颤抖地躲到迪亚布罗背后。

“好、好可怕喔～”

“别担心，蕾姆只是在告诉艾莉西亚，她没这么做是因为『想杀死人族』只是谎言。”

“呃……也就是说，艾莉西亚不恨人族吗？”

“她一定有恨到想除之而后快的对象吧？但至少雪拉并不是艾莉西亚『同归于尽』的对象，太好了。”

“太好了！”

雪拉高举双手。

蕾姆用食指指向艾莉西亚开口：

“……艾莉西亚，你一定对人族中的某个人恨之入骨吧？可是，你看到我活着却放下心来，也没有伤害雪拉，从这些情况来看，你的言行并不一致。”

“原来如此，这样子啊。”

“……什么意思？你觉得自己真心想杀死我们吗？”

“如蕾姆大人所言，我虽然没有这种想法，但或许该在这里搏命一战。”

“既然没有这种想法就别做了！”

“可、可是，半途而废不好，而且话都说出口了，不实行的话……”

“……为什么你要在这种莫名奇妙的地方认真啊？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奇怪吗？”

“反正我不正常，我已经……已经受够了！反正我也不指望其他人懂我，反正！我是孤独的！”

结果，艾莉西亚依然不打算砍蕾姆，反而将短剑刺向自己的颈部。

蕾姆伸手想阻止，无奈两人距离太远。

雪拉低声尖叫后闭上双眼。

库尔姆与艾德尔卡特丝毫不在意她即将殡命，淡然地望着这一切。

迪亚布罗咏唱：

“《Arm Scrap》！！”

艾莉西亚的短剑剑锋，碰到她的雪白脖子。

这一瞬间——刀刃崩落了。

短剑俨然就像用沙子做的，银色沙粒不断落下，在地板堆成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