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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乱鸳梦刺客夜斗,弄官场钦差赈灾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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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孙廷萧这人,看似狂傲,实则心细如发。要是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圣女,了解到黄天教的情形,肯定会坏我的谋划。”

“是!属下这就去办!这次绝不失手!”黑衣人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慢着。”

司马懿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黑衣人立刻停步回身:“主人还有何吩咐?”

司马懿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封好的密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你派最得力的立刻送去蓟州,亲手交给子上。”

司马懿看着那封信,目光幽深,仿佛透过这封信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幽州大地,“告诉他,动作要快。让他尽快搞定蓟州的事,然后和我会合,天下要乱了,我们得准备后续的大计。”

“遵命!”

黑衣人接过密信,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密室的黑暗中。

自河内郡的治所野王离开后,庞大的送亲队伍再次启程,依旧大张旗鼓,仪仗鲜明,浩浩荡荡地向着邺城的方向前进。

官道的西边天尽头是巍峨连绵的太行山脉,如同一道灰黑色的屏障,沉默地遮蔽着视线;另一侧,则是望不到边际的茫茫原野,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时值正月,风雪渐少,可天气依旧严寒。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河北腹地,道路两旁的村庄出现的频次渐渐多了起来。

然而,这些村落大多境况不佳,十室九空,偶尔能见到的几缕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

尚留在村中的人大都面有菜色,在破败的屋舍边勉强度日,更多的人则早已背井离乡,拖家带口地前往有官府赈济的大城就食。

为了更真实地了解民情,孙廷萧并未一直待在队伍中军。

他亲自带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心腹大将,以及非要跟来的赫连明婕,在送亲队伍前方数十里的广阔地域内游弋侦察。

这样既能提前探路,也能让他们亲眼看到那些被官道绕开的、更偏僻村庄的真实情况。

又是五六日光景,当他们行至朝歌地界附近时,黄天教活动的踪迹也变得越发频繁。

他们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头裹黄巾的教众在村落间穿行,向骨瘦如柴的灾民们分发符水和稀薄的米汤,口中念念有词地宣扬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教义。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连日来,孙廷萧那张总是挂着不羁笑容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严肃凝重之情。

这一日,在一处已经完全废弃的村庄旁,赫连明婕勒住马,看着不远处几个黄天教徒正耐心地给一个生了病的小童喂食符水,她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扭头看向身旁同样沉默不语的孙廷萧,忍不住开口说道:“萧哥哥,你说这黄天教……虽然他们都说是反贼,对朝廷是个威胁,但有他们在,很多百姓好歹是活下来了。也许……他们不是我们想的那么坏?”

自从赫连部内附之后,尤其是在与孙廷萧确定了关系之后,赫连明婕已经很习惯地将自己当作天汉王朝的子民。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孙廷萧是朝廷的大将军,那么威胁朝廷的黄天教,按理说自然就是坏人。

可连日来眼中所见的这一切,却又让她产生了动摇。

那些官府的粥棚远在城内,且多有克扣,而这些被称作“反贼”的黄天教徒,却实实在在地走进了最困苦的村庄,给了那些绝望的灾民一口活命的吃食。

“你说的不错。”孙廷萧转过头,看着赫连明婕那双清澈而困惑的眼睛,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如果朝廷处置得当,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自然也就不会有黄天教存在的土壤。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当然不是坏人。但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复杂。”

程咬金催马凑上前来,那双小眼睛一转,对着赫连明婕嘿嘿笑道:“赫连小妹,你想啊,他们现在用米汤和符水聚拢了人心,可万一哪天,他们拉起大旗来,要攻打郡县,就官府衙署里那百十来号兵丁,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到那时,对朝廷而言,他们可是比响马山贼还要难对付得多。”说到这,他还不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得意地补充道:“做响马的经验,老程我可是有的很,我这话,当然不假。”

他本想用个玩笑来缓和气氛,可赫连明婕却并未被逗笑。

她依旧望着远方,脸上满是更深的不解:“若是在我们草原,年年都要追逐水草迁徙,遇到大雪灾更是要困窘万分。可中原这么好的土地,能种出成片成片的粮食来,为何还是养活不成大家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向滑稽搞笑的程咬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变得严肃起来。

至于一旁的秦琼和尉迟恭,更是勒住马缰,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怅惘。

他们都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对于百姓的疾苦,有着最真切的体会。

孙廷萧没有回答赫连明婕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炊烟袅袅的村落,随即猛地一挽缰绳,调转了马头。

“我们回大部队去。”他的声音果决而有力,打破了这片沉寂,“今晚,入朝歌县城。”

当送亲队伍那面绣着“孙”字的大纛出现在朝歌县城外的官道尽头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县令王鲁,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身后一众县衙僚属和城中有名有姓的富户员外们,又向前迎了几步。

队伍的声势与传闻中一般无二。

当先一骑,马上那人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玄甲,正是威名赫赫的骁骑将军孙廷萧。

他身后,是同样身披铠甲、面容刚毅的副使戚继光,再之后,便是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骁骑军大将。

紧随其后的,是身为军中主簿、却乘坐着一辆精致马车的鹿清彤,以及那象征着皇室威仪的郡主车仗。

送亲队伍这一路行来,排场极大,从不遮掩。

王鲁和城中的富户们早已打探清楚,这位骁骑将军似乎极好奢华铺张,最喜金银美人。

因此,一场极尽奢靡的接风宴席,连同那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供奉”,都已在县衙大堂内准备妥当,只等将军大驾光临。

孙廷萧一马当先来到近前,看到王鲁等人那副恭敬中带着谄媚的模样,以及他们身后那几辆明显装着礼品的马车,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他连马都懒得下,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县城方向,扯着嗓子喊道:“王县令有心了!走,去县衙!本将军赶了一天的路,肚子早就饿了!”

他这一声喊,队伍便径直朝着县衙而去。

按照规矩,玉澍郡主由赫连明婕、苏念晚等女眷陪同,从侧门进入县衙内堂用膳;而孙廷萧则带着一众将领和身为首席幕僚的鹿清彤,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早已摆满宴席的县衙大堂,与县内的大小僚属们分主次坐下。

在大堂的两侧,还另外摆了好几桌,坐着的都是些衣着光鲜、却满脸局促不安的富商乡绅。

眼见满堂的人都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孙廷萧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道:“都别拘着啊!来来来,本将军最是随和,大家吃好喝好!”

可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在座的众人却丝毫不敢放松。

只见他身旁的副使戚继光,自打坐下就冷着一张脸,一双眼睛如同刀子般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另一边的“混世魔王”程咬金,虽然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让人心里发毛;更别提那一言不发,却将两根沉重的金装锏放在桌上的秦琼,和将一条水磨钢鞭靠在椅背上的尉迟恭了。

这几位煞神往那儿一坐,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众人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连筷子都不敢伸,场面一时间好不滑稽。

孙廷萧将众人的惶恐尽收眼底,他没理会那些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富商,只是转头看向主位下首的县令王鲁,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王县令,本将这一路行来,见得四处民生凋敝,流民遍野。贵县还能如此用心款待,这份对朝廷的忠心,本将心领了。放松些,都放松些。”

他随即又将目光投向那几桌坐立不安的富户,朗声说道:“想必在座的各位,为了这顿宴席,都配合王县令出了不少钱吧?既然钱都出了,莫要连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那岂不是亏大了?”

他的话音一转,用下巴点了点大堂角落里那几个堆得满满当当、用红绸覆盖着的箱子,那些显然就是准备好的“孝敬”。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安静端坐、冷眼旁观的鹿清彤,啧啧赞叹道:“鹿主簿,你来算算,这些金银物事,要是都换成粮食,大概能有多少?”

鹿清彤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心有腹稿。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清冷的声音在大堂中清晰地响起:“回将军。以当下的米价,若换成能过冬的粟米,足以让上万流民饱食一月有余。”

她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计算,只是平铺直叙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但这串数字,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刚刚还因奉上重金而沾沾自喜的富商,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孙廷萧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面如死灰的县令王鲁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王鲁一个趔趄。

“王县令,”孙廷萧的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你听到了?与其用这些黄白之物来填本将军的腰包,不如把这些『捐赠』,都换成实实在在的米粮,拿去赈济城外的百姓。再用剩下的,换些来年开春耕种的种子和农具,把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稳固下来。”

他俯下身,凑到王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须知,圣人对于黄天教那些逆贼的存在,可是相当、相当地不高兴。本将这一路行来,眼见着越往河北,情况便越是严重。看来,有些事情,是逼得孙某人不得不亲自出手,处理一下了。”

“下、下官……下官有罪!”王鲁“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下官未能体察圣意,未能抚恤百姓,致使……致使流民失所,请将军责罚!”

他这一跪,满堂的官员富商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请罪。

孙廷萧却像是没看见一般,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后才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是安抚的语气说道:“都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我知道,各位也不容易,这年景不好,谁家都没有余粮。”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百姓,比你们更苦!贡献出这点钱财,只算是九牛一毛的小事。我看啊,还是拿出更多些吧。”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酒液,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富商,冷笑道:“否则,等那黄天教真的煽动流民聚众起事,攻破了城池,各位损失的,恐怕就不只是这点黄白之物了。到那时,身家性命,还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那“砰”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本将此行,虽是送亲使者,但身上更担着圣人授予的代天巡狩之权!”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起,传我的将令,让这朝歌附近的各县长官,都到这里来候命!本将要亲自问问他们,这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说完,他脸上的煞气又瞬间收敛,转而拍了拍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王鲁,和颜悦色地说道:“行了,都坐下吧。这酒菜不错,可不要浪费了。”

他环视着战战兢兢重新落座的众人,仿佛真的是在为他们着想一般,叹了口气,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须知,本将这么做,也是在给你们解忧啊。”他慢悠悠地说道,“我刚从长安出发没多久,圣人就把执掌京师禁军的岳飞将军,都派去两湖平乱了。听说,那边因为灾情,流民乱军已经闹起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那惊骇欲绝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

“你们这儿……应该不想也变成那样吧?”

孙廷萧此番雷霆手段,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他这一路行来,虽然肩负巡狩之责,但途径各州县时,都只是暗中查访,从未公开干涉过地方事务。

之前几次地方官的招待宴请,也都是一团和气,吃喝了事。

这猛然间在朝歌发难,将一个县令并满城的富户乡绅逼得当场下跪,又抬出圣意和禁军统帅岳飞平乱之事作为威吓,这份突如其来的严厉,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朝歌县的官员自不必说,个个惶恐不安,生怕自己成为将军立威的第一个祭品。

而周边那些原本以为送亲队伍只是路过、根本不会踏足自己地界的县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破家县令”们,在接到快马传来的将令后,也是魂飞魄散。

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便备上车马,带着心腹师爷,朝着朝歌县城的方向狂奔而来。

翌日清晨,朝歌县城外。

当那些衣冠不整、赶了一夜路的县官老爷们抵达时,迎接他们的,是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骁骑军的一标人马,近五百名骑兵,全副具装,顶盔贯甲,人马皆披重铠,如同一堵沉默的钢铁城墙,静静地列阵在官道两侧。

阳光照在他们明晃晃的甲胄和锋利的长槊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

那些平日里只见过自家县城里歪瓜裂枣般衙役兵丁的官员和随从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场便有不少人吓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穿过这令人窒息的铁甲阵,众人被“请”进了县衙。大堂内,气氛更是肃杀。

昨日还言笑晏晏的孙将军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戚继光将军。

他身着全套将铠,按剑端坐于堂上,不怒自威,自有一股百战名将的杀伐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堂下,那位传闻中深受孙将军宠信的状元女主簿鹿清彤,则身着一身青色的主簿官服,正襟危坐于一张长案之后。

她面前铺着纸笔,神情专注而清冷。

每当一位县官上前,她便会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一询问该县的人口、田亩、税收、仓储以及具体的赈济计划。

她问得极细,从粮食的发放,到种子的筹备,再到流民的安置,任何含糊其辞的回答,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打断,并要求对方拿出具体的数字和方案。

这场面,哪里是什么商议,分明就是一场严苛至极的考校。

上报完毕、勉强过关的官员们,个个都是一身冷汗,如蒙大赦。

随后,他们便被堂上的亲兵“客气”地引向后堂,去和孙廷萧将军“喝茶”。

只是这茶,恐怕不是那么好喝的。

“领头的,你这么逼这帮地方官,估计他们背后得参奏你啊。”老程笑道。

“嘿嘿,苦一苦官员们,再苦一苦乡绅富户,骂名我来背。”孙廷萧说。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县衙的飞檐染成一片金黄。

应召前来的附近各县长官们,都已在大堂上走了一遭,并在后堂接受了孙廷萧将军“亲切”的接见。

面对这位喜怒无常、手握生杀大权的巡狩钦差,谁也不敢藏私。

一番“友好”的交谈下来,各位县尊大人都是面如土色,却又“慷慨解囊”,纷纷表示愿意捐出自家“微薄”的家产,以助朝廷赈济灾民。

然而,在所有被召唤的官员中,却还有一位迟迟未到。

此人便是邺城县令,西门豹。

他的缺席,让这群刚刚被敲诈了一笔的官员们心思各异。

有的人暗自害怕,担心这位孙将军会因此雷霆震怒,迁怒于他们;而更多的人,则是在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邺城是这一带最大的县,又是郡治所,目前郡守空缺。

西门豹此人素来刚正不阿,不与那些官员同流合污,守着大城不占便宜,平日里就碍眼得很。

如今他竟敢怠慢上使,这下恐怕是要完蛋了,正好让他们看个乐子。

就在众人各怀鬼胎之时,堂外终于传来了通报声:“邺城西门豹,到——”

孙廷萧端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大将。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中年文官,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一人踏入大堂。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背脊挺得笔直,虽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慌乱。

“下官邺城西门豹,参见将军,参见诸位大人。因县中事务繁忙,来迟一步,还望将军恕罪。”西门豹走到堂中,不卑不亢地躬身施礼。

“不晚,不晚。”孙廷萧脸上挂着莫测的笑容,摆了摆手,“西门县令能来,本将就很高兴了。”他随即朝鹿清彤递了个眼色,“鹿主簿,干活儿。”

鹿清彤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温婉和善的模样,对着西门豹柔声说道:“西门县令,请上报贵县安抚百姓、赈济灾民的计划吧。诸位同僚都已报过了,只等您了。”

然而,不等她的话音落下,西门豹便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朗声回道:“回主簿,回将军。下官并无太多『计划』可报,只有一些已在推行的举措,请将军过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空谈计划,而是直接开始汇报实绩:“下官到任之后,便查阅县中水文地理,发现漳水虽有水患之忧,但若疏浚得当,亦可灌溉万亩良田。因此,自冬日开始,下官便组织无地流民,以工代赈,由官府每日供给两餐,开挖了十二条引水灌溉的渠道。如今工程已近尾声,待春日化冻,便可引水入田,流民也可领取田亩耕种。

另外,下官已派人对全县田亩进行重新清丈,将那些豪强劣绅隐匿的田产清查出来,一部分收归官府用于安置流民,另一部分则按朝廷律令补足税款。此举虽得罪了不少人,却也为县中府库增加了不少存粮。”

西门豹的声音铿锵有力,条理清晰,将自己的一系列举措娓娓道来。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直面问题的雷霆手段,与那些只会空谈计划、推诿扯皮的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整个大堂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孙廷萧的眼前猛然一亮。

他几乎是立刻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原本那副慵懒戏谑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与专注。

他走下台阶,来到西门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去:“你县中具体的流民情况如何?每日能安置多少人?从周边各县涌入的又有多少?黄天教在你邺城的蔓延情况如何?信众多寡?可曾有过肃清行动?抓捕了多少人?”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询,西门豹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他抬起头,迎着孙廷萧锐利的目光,沉稳地一一对答:“回将军,下官已在城外设了三处安置点,将所有流民按原籍登记在册,尽力安置。但周边各县涌来的百姓实在太多,如今每日新增不下数百人,安置点早已人满为患,缺钱缺粮。至于黄天教,确有贼人在流民中宣扬符水治病之说,下官已派人抓捕了几个为首的头目,主要是惩处那些妖言惑众、借机欺压良善之辈。”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清醒:“至于大多数信奉的百姓,下官以为,他们不过是走投无路,图个心安,图个有人庇护。只要待到来年春耕,他们有地可种,有粮可收,有前景可盼,自然也就没有时间去信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硬:“只是,下官推行这些措施,阻力极大。县中许多富户豪强,明里暗里都在抵制。更有甚者,为了逃避清丈田亩和税赋,直接举家搬迁到了其他县城。据下官所知,这朝歌城中,便有不少从我邺城逃来的豪强。”

“哦?”孙廷萧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他与西门豹对视着,一个眼神锐利如鹰,一个目光沉稳如山,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大堂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那些坐在两侧的官员和富商们,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忍不住直吞口水。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孙将军,对西门豹似乎极为欣赏。

可西门豹刚才那番话,又等于把在座的不少人都得罪了。

谁也摸不准,这位喜怒无常的骁骑将军,接下来到底准备如何发落。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孙廷萧忽然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身后同样一脸赞赏之色的鹿清彤说道:“鹿主簿,记录在案。”

随即,他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然后,你再算一下。昨日王县令他们『孝敬』的那些钱粮,能调拨多少,送到邺城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尤其是朝歌县令王鲁和那些富商,脸都绿了。

他们孝敬上来的钱粮,还没在自己县里焐热,就要被直接划拨给那个不识时务的西门豹?

西门豹也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着孙廷萧俯身下拜,声音洪亮而真诚:“下官代邺城数万百姓,叩谢将军!”

“诶!使不得!”孙廷萧快步上前,亲自将西门豹扶了起来。

他拍着西门豹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笑道:“西门县令,你先别急着谢。我们这支送亲队伍,接下来便要去你的邺城。你方才所说的那些举措,我可是要派人,一项一项,亲自去对照核实的。你可莫要令我失望啊。”

“将军放心!”西门豹站直了身体,目光坚定,掷地有声,“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恭候将军随时查验!”

孙廷萧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此,他那副装了两天的、贪婪跋扈的武夫面貌终于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他环视着堂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沉声说道:“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威严,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

“孙某此次奉旨巡狩,并不打算为难各位。但,尔等既为一方父母官,都是朝廷层层选拔上来的栋梁,圣贤书也都是读过的,切莫忘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圣人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另外,圣人宽厚,行的是忠恕之道,这个道理,我孙廷萧也是懂的。大家纵然有错,也还有改过的机会。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

“各自回去之后,把你们今日在大堂上报的那些赈灾举措,都给本将一一推行下去!本将此次北上送亲,路途遥远,但折返回京之时,依旧会路过此地。届时,我还要亲自考察各位今日的成效!都听明白了吗?”

“下官遵命!”

“下官明白!”

堂下,所有官员齐齐起身,躬身应诺,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不敢再有丝毫懈怠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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