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司马深机定阴谋,宋郭策陈邺水寒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不过马元义的话,倒是说出了现在很多黄天教渠帅的心声。
他们对孙廷萧是真服气,那些被选出来编练的教众,一个个训练得比谁都卖力,比谁都听话。
这种向心力,甚至超过了当初对张角的盲从。
张宁薇暗暗握紧了拳头。
不管孙廷萧想干什么,她只认准了一点——若是他真的为了所谓的大局,要把玉澍妹妹双手奉上给安禄山那个淫贼,那她这个曾经一起颠鸾倒凤过的“好姐姐”,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帮那个狠心的男人解决掉这个“烦恼”,绝不让玉澍受辱。
就在这时,一名小医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圣女!圣女!苏太医那边传话来说,大贤良师……大贤良师他醒了!”
自广宗总坛被救回后,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大贤良师”张角,便一直如同活死人般沉睡不醒。
虽说脉象平稳,呼吸尚存,但无论张宁薇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苏念晚为此可谓是殚精竭虑。
她翻遍了医书,又在军中四处寻访,终于从一名参加过西南战事的骁骑军老卒口中,打听到了这种类似“离魂蛊”的症状。
据此,她大胆施针用药,前两日张角忽然呕出了几口腥臭难闻的黑水血块,随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谁曾想,就在今日大家都忙着各自差事没注意的时候,他竟然真的醒了过来。
消息传到城外,孙廷萧连马都顾不上换,一路狂奔从新军训练场赶回了邺城驿馆。
一进驿馆后院,只见里里外外已经被闻讯赶来的黄天教渠帅和核心教徒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个个神情激动,有的甚至还在抹眼泪,见孙廷萧来了,纷纷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孙廷萧大步流星地走进厢房。
只见张角已经靠坐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形销骨立,但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
张宁薇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食,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苏念晚则静立在一旁,神情专注地为张角号着脉。
见孙廷萧风尘仆仆地闯进来,她转过头,那张温婉娴静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温柔微笑。
“将军放心。”苏念晚轻声说道,语气笃定,“大贤良师体内的蛊毒已去大半,脉象虽虚但已回稳,应当是无妨了。只要接下来安心休养,进补得当,下地走动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苏念晚此话一出,就像是一道赦令。
张宁薇手中的动作一顿,连忙放下碗勺。
她转过身,竟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苏念晚面前,泣不成声地说道:“苏姐姐!多谢你救我父亲性命!此等大恩大德,宁薇……宁薇没齿难忘!”
苏念晚见状,连忙弯下腰去搀扶,嘴里连声说道:“圣女快别这样!医者仁心,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哪里当得起如此大礼!”
可张宁薇此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连日来的担忧、委屈与如今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软绵绵地根本站不起来。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又转向刚刚进门的孙廷萧,跪在地上欠身行礼,声音嘶哑:“宁薇……还要谢将军深入虎穴,救我父亲脱困!若无将军……”
“哎哎哎!行了行了!”孙廷萧最见不得女人这副模样,尤其是自己的女人。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有力的双臂,一把将瘫软在地的张宁薇给架了起来,然后扭头冲着旁边的马元义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搬个凳子来给圣女坐下!”
安顿好张宁薇,孙廷萧这才转过身,凑到床边,俯下身子,近距离地观察着这位大贤良师。
张角那张枯瘦的脸上满是病容,嘴唇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气声,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谢……谢……救命……之恩……”
孙廷萧轻轻按住他想要抬起的手,温言宽慰道:“大贤良师不必多言,也不必费力说话。您只管安心将养身体便是。如今广宗的叛徒唐周已除,黄天教内部已经安定。那些信奉您的百姓,我们也已经发放了钱粮种子,妥善安置。朝廷这次是真心想要善待大家,绝不会再让大家流离失所。”
听到这番话,张角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他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了指坐在旁边的女儿张宁薇,又指了指孙廷萧,眼神中满是托付与感激。
张宁薇明白父亲的意思,连忙上前握住父亲的手,将其轻轻放回被子里,柔声说道:“爹,您放心,别费力气了。女儿……女儿定会好好报答孙将军的大恩大德……”
说到“报答”二字时,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眼神不自然地飘向了孙廷萧。
那可不是要报答的吗?
连清白身子都已经给了这位孙将军嘞!
当然,当着这么多教众和部下的面,此刻自然还不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时候。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玉澍郡主居住的院子,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这些礼物都是这几日安禄山陆续送来的。
红木箱子、缎面匣子、漆器盘盏,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厢房的大半个角落。
有北方的狐裘貂皮,有西域的珠宝玉器,有东海的珍珠玛瑙,还有南方的绫罗绸缎,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玉澍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让侍女们将这些东西随意堆在一旁,连看都懒得多看。
她现在关心的,是那几箱从长安带来、由圣人御赐的红妆衣衫。
侍女们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那些精美的嫁衣、凤冠霞帔,在她面前一一展开,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大喜之日”。
孙廷萧与安禄山约定送亲的具体时辰地点,已经通过鹿清彤转告了她。
按照流程,再过三日,她就要盛装出发,前往邢州,然后……嫁给那个肥得像头猪的安禄山。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的她,竟是出奇地平静。
脸上没有之前那种绝望的苍白,眼中也没有对命运的哀怨,反而透着一股子淡然与笃定。
她就这么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摆弄着那些嫁衣,自己则拿起一把小剪刀,专注地修剪着案头摆放的一盆兰花。
“郡主娘娘!”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传来,赫连明婕像只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袄裙,两条小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跑得太急。
她冲到玉澍面前,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半天,然后满脸不解地问道:“郡主,你……你不发愁吗?”
玉澍放下剪刀,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平静的笑意:“愁什么?”
“哎呀!”赫连明婕急得跺了跺脚,“再过三天你就要去邢州了呀!那个安禄山……那个胖子……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玉澍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拍了拍身旁的绣墩,示意赫连明婕坐下,然后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我完全相信将军有办法。”
“啊?”赫连明婕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迷糊。
“现在只需要听安排就是。”玉澍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着兰花,神色从容得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至于其他的,我都不管。”
赫连明婕坐在绣墩上,小脑袋瓜飞快地转着。
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猛地一拍大腿:“有了!要不到时候我扮成新娘,代替你去?”
她越说越兴奋,比划着手势:“反正我跟你身量差不多,你高一些,但戴上盖头谁也看不出来!等到了邢州,入了洞房,嘿嘿……”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小脸上满是狠劲儿,“我一刀阉了那个死胖子!让他知道咱们草原姑娘的厉害!”
玉澍被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赫连小公主,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好歹我也是从小跟着你萧哥哥习武的,怎么就需要你去假扮了?要阉他,我自己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赫连明婕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
玉澍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再说了,安禄山也不是傻子。这场接亲宴,他肯定会要求见面验明正身。我猜,这场宴席,恐怕就是他撕破脸皮的时候了。如果他真的要反,到时候难免一场血战。你扮成我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那我就当你的侍女跟着去!”赫连明婕立刻改口,眼神坚定,“这样我就能在你身边照应着了!咱们都是萧哥哥的女人,得互相帮忙不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郡主在吗?”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清脆的声音响起。
玉澍起身去开门,只见张宁薇站在门外。她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憔悴,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光彩,显然是父亲苏醒让她如释重负。
“薇姐姐快进来!”玉澍连忙将她迎了进来,关切地问道,“大贤良师现在情况如何了?”
“多谢郡主关心,父亲已经好多了。”张宁薇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地说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郡主,此次你去邢州,尽管放心!到时候我会带着黄天教的弟兄们,把邢州围得水泄不通!但凡安禄山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让他插翅难飞!”
赫连明婕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圣女姐姐,你这几天是不是紧张过度啦?怎么个个都要去英雄救美啊?”
张宁薇叹了口气,在绣墩上坐下,有些无奈地承认道:“你说得对,我最近确实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可你们不知道,我是最清楚安禄山那些阴谋诡计的。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咱们都知道他要造反,为什么将军一直不肯挑明?无论是让朝廷知道,还是对百姓公之于众,哪怕是把唐周和安禄山勾结的事捅出去,都比现在这样藏着掖着强吧?如果把这些阴谋都抖搂出来,让大家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岂不是更能让朝廷和百姓做好对抗他的准备?”
赫连明婕和玉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她们虽然信任孙廷萧,但对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确实也说不太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鹿清彤走了进来。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冲着屋里的三位姐妹点了点头,接过话茬道:“其实,我也很难完全说出将军心里的全部盘算,但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他的用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平静而通透:“安禄山必反,这一点,经过黄天教的事情,将军也好,大家也好,都很清楚。甚至,安禄山大概也知道我们知道他要反。但这层窗户纸,现在两下都不能捅破。”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继续分析道:“朝廷那边,圣人对安禄山宠信有加,咱们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反而会被认为是诬告边将、挑拨离间。而对于安禄山来说,他也还没准备好。所以,现在双方都在演戏。我们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越是把朝廷的诚意做足了,等到他真正起兵的那一刻,才越显得他无理、无义、无法无天。”
“至于百姓……”鹿清彤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经过这段时间的赈灾和安抚,你们看看现在河北的百姓,哪一个不是对将军感恩戴德?哪一个不是把咱们当成了救星?无论安禄山怎么折腾,民心,早就已经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天汉宣和四年,三月十二日。
春天终于正儿八经地在这片历经磨难的土地上铺陈开来。
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而是带着泥土复苏的湿润与温软。
邺城城外的广袤田野上,不再是前些日子的萧条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农民们挥舞着从官府新领到的锄头,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翻开那些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而那些非壮劳力的老人、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也没闲着,在官府的动员下,或是用柳筐背土,或是帮忙清理沟渠,全都投入到了那浩大的灌溉疏浚工程中。
更有意思的是,人群中还混杂着许多平日里不事农业生产的面孔。
那些郡县的官兵脱下了盔甲,卷起袖子在河滩上打桩;官府出钱雇佣来的铁匠、木匠等手工业者,在临时的工棚里叮叮当当修补着农具;甚至连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也推着独轮车,在工地上做起了送水送饭的营生。
去年的水灾与寒灾虽然是一场浩劫,导致了大面积的撂荒和河道改道,但祸福相依,这反而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一次彻底洗牌的机会。
那些无主的荒地、新淤出的肥田,在官府的强势干预下,通过一系列有偿出让、租借的政策,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些原本失去土地的自耕农手中。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政策,之所以能推行得如此顺畅,全靠这短短两个月来,孙廷萧利用“代天巡狩”的尚方宝剑,在河北各地选拔、提拔的一批能吏干才。
大家眼看着原本只是个小小县令的西门豹,因为踏实肯干、政绩卓着,就被提拔为一郡之守,那是既眼红又心热。
一时间,河北官场风气大变,那些平日里只会阿谀奉承的官员们,也都收起了那一套,开始真心实意地想要做出点政绩来。
而另一方面,随着黄天教被收编,转变为一股可控的、甚至是有助于地方安定的力量,那些平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被流民冲击的地主豪强们,也终于睡上了安稳觉。
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同时也为了在孙将军面前卖个好,他们也一改往日的吝啬与刁钻,变得感恩戴德,愿意暂时配合官方,出钱出粮,甚至主动让出一部分利益。
整个河北,仿佛一台生锈已久的机器,被注入了新的润滑油,开始轰隆隆地重新运转起来。
而掌控这台机器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邺城的城楼上,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
城头春风和煦,远处田畴新绿一片,沟渠里水光潋滟,看上去像幅刚上了颜色的画。
西门豹和鹿清彤这些日子在细枝末节上替孙廷萧兜得极紧,地亩丈量、赋税折减、赈粮发放、纠纷调解,样样都有人盯着。
孙廷萧反倒能腾出手,把心思放在更大的那几步棋上——和去年在西南一边打仗一边现抓地方官痛打一通再重整相比,眼下虽然事务更细、更琐碎,可至少不用他亲自下场去查仓、捉贪、掀屋顶,算是轻松多了。
只是河北这边的局面,也比西南要精细得多。
这里是中原腹地,不是边陲蛮荒,乱过一场之后,若是今年收成还起不来,明年就真要饿出祸乱来了。
所以,各地府库的钱粮,能用的都得先用上,灌溉、修渠、买种子,一样不能省。
脚步声响起,鹿清彤领着两名衣着素朴却精神干练的中年官吏,沿着城墙台阶缓步走上来。她远远冲孙廷萧一点头,笑着介绍道:
“将军,这两位是属下前几日筛出来的能吏。负责水利的是博陵县主簿郭守敬,擅长测水定渠;另一位是斥丘县县尉宋璟,近来在整顿治安和约束乡兵方面颇有成效。今日请他们来,是奉命向将军通秉一下属地的农事水利和治安情况。”
郭守敬其人身材清瘦,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他上前一步,恭敬一揖:“下官郭守敬,见过骁骑将军。”
宋璟则身形略壮,眉目端正,一看就是那种板得能夹死苍蝇的正经人。他抱拳施礼:“成安宋璟,拜见将军。”
“都免礼。”孙廷萧把他们扶起来,目光先扫了一眼郭守敬腰间挂着的木尺、竹管,又扫了扫宋璟背后露出一截的短棍,笑道,“看样子,一个是跟水打交道的,一个是跟人打交道的。”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郭主簿先说。”鹿清彤开口搭了一句。
郭守敬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卷已经翻得有些起毛的纸,“将军,此次雪融得早,末吏依照各渠的水势,已经带人重新丈量、清疏了一遍主干水道。原先因去岁水患改道的那几条支流,也已经按属地重新分划。如今各乡田亩能引上水的,大约在七成以上。”
他说着,指着城外远处那几条闪着光的渠道,补充道:“若是再给末吏半月工夫,人力、木料不断,便能把这七成抬到八成半。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各县里可调用的役夫已近极限,再多恐要影响春耕。”
孙廷萧点点头:“粮、钱的缺口,你写清楚交给鹿主簿。人手不够,就从那些在城里打短工的流民里挑,能抡锄头的下田,胳膊腿利索的都给你挖沟修渠。记着一句话——今年能不能吃上饭,比面上好看要紧得多。”
郭守敬重重点头:“末吏遵命。”
“宋县尉。”孙廷萧又转向另一人,“你那边呢?”
宋璟性子直,不绕弯子:“回将军的话,自从西门郡守下令,黄天教在邺南一带不再禁绝,改由圣女统一约束后,乡间治安反倒好了不少。原先那些打着教门名头聚众闹事的地痞,被咱们和教中渠帅合力敲打了一遍,该抓的抓,该编入团练的编,现在白日里抢粮断路的事几乎绝迹。”
他顿了顿,又实事求是地补了一句:“不过,夜里偷鸡摸狗、报私仇的还是有。末吏擅自扩了几支乡巡,专门巡夜,这几日已压下去不少风声。”
“人牙子呢?”孙廷萧忽然问。
宋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已经按将军先前示意处理了。抓住的,一律押来邺城,择机在接亲前后,当街示众问罪。”
鹿清彤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西门豹、郭守敬、宋璟这批地方能吏顶在前头,她就可以把更多心神,用在接下来那场真正的硬仗——邢州——上面了。
孙廷萧拍了拍郭守敬和宋璟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诚恳的温煦:“有你们这样的能吏在,河北这盘棋才算是有了活眼。我回头便奏报朝廷,为你们二人请功嘉奖。也盼着能有更多像你们这样肯干事的官儿站出来。”
两位地方官吏得了这般许诺,脸上虽是一喜,却并未露出那种谄媚得意的神色,反倒有些受宠若惊地低头谢过。
话虽如此,孙廷萧转过身,目光越过城墙的垛口,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眉宇间却缓缓聚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宋璟是个直肠子,平日里虽也懂些官场规矩,但见孙廷萧这般神色,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将军,如今春耕有序,黄天教已平,诸事皆顺,将军为何还这般忧愁?”
孙廷萧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沉:“照着眼下这个势头发展,若是给咱们三年五载,河北自然是大势良好,稳若磐石。但……恐怕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我们了。”
郭守敬愣了一下,他以为孙廷萧担心的是收成,便下意识地宽慰道:“将军若是担心天时,依末吏多年测水的经验来看,去冬今春雨雪充沛,今年大概率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将军何故如此担心?”
“天灾并不足惧。”孙廷萧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二人,“我问你们,可知道邢州方面,那些幽州人马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听到“邢州”二字,郭守敬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愤懑。
“将军有所不知,下官老家就在邢州。”郭守敬咬着牙说道,“那些平添的幽州人马,简直就是地方上的一颗毒瘤!他们全然不似将军手下的骁骑军,肯脱了甲胄上大堤帮百姓干活。这帮兵痞,不仅白吃白喝着地方府库的钱粮,还整日里扰民滋事,动辄打骂百姓,强买强卖。邢州的百姓,早已是厌烦得很,怨声载道!”
宋璟在一旁补充道,脸色也是铁青:“不仅是百姓受苦,地方官吏更是有苦难言。那些幽州兵仗着是安节度使的亲兵,根本不把地方律法放在眼里。县衙的差役若是敢管,轻则被骂,重则被打,官府现在是完全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孙廷萧听完,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果然如此。”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头,对一直静立在侧的鹿清彤轻声吩咐道:“天色不早了,让伙房安排面条,请二位吃饱了再回去。”
鹿清彤心领神会,立刻应下。
看着孙廷萧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她知道,他心里的那个“没时间”,指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天时,而是即将到来的——兵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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