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收败军还保邺城,论卵蛋险斩权阉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是将军!是孙大将军回来了!”
城头眼尖的守军看到那面虽然染血却依然高耸的“孙”字大旗,激动得大喊起来。
孙廷萧带着骁骑军和黄巾步卒,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缓缓抵达北门。他没有那种战败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开城门!”
西门豹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孙廷萧一马当先,身后是张宁薇、赫连明婕等一众女眷,以及那支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坚毅的军队。
而在队伍的边缘,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试图往里挤。
那是仇士良和王文德。
这两人在路上被溃兵裹挟,好不容易遇到后撤的大部队才捡回一条命。
此刻见城门开了,那股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得什么脸面,像是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贴着骁骑军的马屁股,舔着脸混进了城。
孙廷萧瞥了那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并未阻拦。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这几万疲兵,至于这两个废物,自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随着最后一队士兵入城,巨大的城门再次轰然关闭,将那漫天的夜色与未知的恐惧,暂时隔绝在了城墙之外。
邺城衙署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孙廷萧、岳飞、徐世绩三大主将分坐两侧,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与血腥味,脸色皆是阴沉如水。
上首坐着的,是两位并未随军出战的监军——童贯与鱼朝恩。
童贯还是那个老好人的模样,胖乎乎的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
他先是拱手说了些“诸位将军劳苦功高”的场面话,又极力粉饰太平,把这场实打实的惨败硬生生说成了“不胜不败”,甚至还自欺欺人地说叛军没追是因为“被打怕了”。
这话听得众将心中一阵冷笑,却也并未拆穿。
然而,鱼朝恩却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主儿,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屑于看这帮武夫的脸色。
这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宦官,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那尖细的嗓音就像是指甲划过琉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咱家倒是觉得,这仗打得蹊跷。”鱼朝恩斜睨着众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中路七万大军,怎么就说没就没了?那可是朝廷的脸面啊!圣人若是知晓,必是雷霆震怒。到时候这板子打下来,自然有人要掉脑袋。可这中路崩了,两翼的援军呢?咱家记得,这战前军议可是说好了互相策应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支援就不利了呢?这其中的干系,怕是也得好好说道说道吧。”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可怕。
童贯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这货的嘴。
这时候提这茬,不是摆明了要把这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往死里得罪吗?
这是嫌命长啊!
但鱼朝恩有恃无恐。
他心里清楚,监军就是皇帝的一条狗,也是一把刀。
他的任务从来不是跟这帮丘八搞好关系,而是要替圣人盯着他们,替圣人找替罪羊。
越是不招人待见,越说明他这双“耳目”当得称职,圣人也就越信任他。
况且,之前那个荒唐的“中路主攻”计划,虽然主要是仇士良那个蠢货提的,但最终拍板定案的时候,在座的各位为了种种原因,也都是点了头的。
这一层窗户纸若是捅破了,谁身上也摘不干净。
这口锅,终究是要有人背的。但怎么背,谁来背,却成了今夜这衙署内比战事更凶险的博弈。
衙署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场无声的对峙添柴加油。
鱼朝恩那番阴阳怪气的话甫一落地,岳飞的眉峰便微微一动,却终究忍住未发;孙廷萧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等一个人把话挑明。
真正开口的,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徐世绩。
这位总领兖州青州军务的大都督人到中年,眼角纹路已经渐深,神色却稳得很。
他不急不躁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鱼朝恩,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往骨头里敲。
“鱼监军方才说,要有人担责。徐某不反对。”他顿了顿,目光一扫童贯与鱼朝恩,“但担责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鱼朝恩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徐大将军请讲。”
徐世绩淡淡道:“战前鱼监军也说过,军国大事,需听元帅康王节制。可仇大人兵马一到,鱼监军便急着推动出战,口口声声‘机不可失’,催着军议定策。今日打成这般模样,诸位也都看见了——中路军一战崩坏,咱们两翼没被带得一齐溃散,已算侥幸。”
这话说得极直,堂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童贯手心都出了汗,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张嘴就把鱼朝恩的“督战催战”给扣回去。
徐世绩却像没看见众人反应,继续道:“再者,叛军今日也不好受。岳帅西线打得甚猛,我东线也与崔干佑、尹子奇缠斗良久,彼此折损都不轻。官军精锐虽伤,却未至筋骨尽断。真正一碰就碎的,是仇大人那一路——这话不用我说,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
他不点名,却句句点名。把“仇士良部乌合之众”的事实端上桌,也把“中路崩盘并非两翼不战”的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鱼朝恩面色不改,只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徐大将军的意思,是咱家也该担责?”
徐世绩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纸:“鱼监军既是圣人耳目,自当明察秋毫。可如今战事未定,城池尚在,诸军尚可整饬固守。鱼监军此刻先急着分谁的责任,徐某听着,倒像是急着把自己先择出去。”
这一句落下,堂内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童贯脸上笑意僵住,忙打圆场:“徐大将军言重了,鱼监军也只是忧心圣人震怒,欲先理清头绪……”
岳飞终于抬起眼,声音低沉:“理清头绪可以。只是莫要把将士血战的事,说成推诿的口舌。”
孙廷萧这才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鱼朝恩身上,语气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邺城在手,叛军今日未必敢强攻。该议的是守城与粮草,而不是先议谁去顶雷。”
鱼朝恩望着三人,眼神阴冷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
他知道,今晚这口锅想立刻扣到某一个将军头上,难了。
可他同样清楚,这锅迟早要扣下去,只是换个时辰、换个写法而已。
徐世绩并不急着收势,反倒顺着鱼朝恩方才那句“担责”的话,把刀锋往更要紧的地方一递。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替众人把憋了一整日的闷气吐出来:“今日之败,归根结底,是无主帅。战前无人统筹诸军,计划不一;战后无人能一言而决,责任也就说不清。此乃常理。”
他抬眼,目光越过鱼朝恩,似不经意地扫向上首那张空出来的主位:“康王殿下人在汴州,远水救不得近火。要么请殿下来前线坐镇,要么——”他话锋一转,声音稳得像钉子,“咱们之中,总得有人负总责。仇大人那一路如今也不剩多少兵,自然不可能再像战前那般,仗着人多就说打便打,诸军还要跟着他转。”
堂内一静。
这话说得极明白:以后别再让仇士良这等外行拿“人数”压人,更别让监军躲在“圣意”后头,只出嘴不出力。
徐世绩看向鱼朝恩,似笑非笑:“既然鱼监军最明白圣意,又最关心责任归属,不如便请鱼监军暂负总责。接下来怎么守、怎么打、何时出城、何时固守,都由鱼监军拍板。若真有差池,也免得再扯皮。”
这一下,等于把鱼朝恩逼到了墙角。
鱼朝恩脸色终于变了,手中茶盏“嗒”地一声重重放下,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徐大将军这话,咱家可担不起!咱家是监军,是替圣人看着诸军,不是来做主帅的。仗怎么打,自然要看圣人和康王的旨意!不设主帅,也不是咱家说了算。圣人钦点主帅便是康王,谁敢擅议?”
童贯一听这话,心里叫苦不迭,连忙起身圆场:“二位、二位,都少说一句。徐大将军是为军务着想,鱼监军也是为朝廷体统着想,何必把话说到这般锋利……”
徐世绩并不惧鱼朝恩的“扣帽子”,反倒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摊开了说:“鱼监军,少拿‘体统’压人。圣人派康王为帅,那是不想让诸将各自为政。可如今康王不至,前线便是一盘散沙。你说康王是帅,好,那这中路之败,是不是也该算在康王头上?”
此言一出,鱼朝恩脸色铁青,童贯更是吓得脸上的肉直抖,恨不得拿针缝上徐世绩的嘴。
这话若是传出去,徐世绩有太子撑腰或许没事,他们这些监军怕是要被康王记上一辈子的仇。
眼看徐世绩要把这把火烧遍全场,甚至要引到康王身上,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的仇士良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若是任由徐世绩这么说下去,中路崩盘的锅,最后还得落回自己头上,毕竟人是他带的,仗是他要打的。
仇士良颤巍巍地站起身,那一身狼狈的紫袍还没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污渍,尖着嗓子辩解道:“徐大将军此言差矣。咱家虽也赞成出战,但那也是见机行事。这中路之所以败,非战之罪,实乃……实乃叛军那重骑兵太过凶悍,且两翼援军迟迟未至,这才……”
“你他妈说什么?!”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大堂内嗡嗡作响。
一直沉默如铁的孙廷萧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压得仇士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孙廷萧大步走到仇士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权阉,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火。
“仇士良,你摸摸你裤裆里的卵蛋!”
孙廷萧指着仇士良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玩意儿没了,不算个男人了,你妈逼的,连责任也不敢担!七万大军,七万条人命!那是让你拿去送给安禄山当投名状的吗?现在跟我说什么非战之罪?若是你还有半点廉耻,就该在阵前抹了脖子,而不是舔着脸跑到这儿来放屁!”
仇士良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想要反驳,却在孙廷萧那杀人般的目光下,被骂“放屁”,其实连个屁都不敢放。
骂完了仇士良,孙廷萧霍然转身,那如刀的目光直接刺向了上首的鱼朝恩。
“还有你,鱼朝恩!”
鱼朝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见过那个在朝堂上油腔滑调、装傻充愣的孙廷萧,也见过那个偶尔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孙廷萧,但他从未见过此刻的孙廷萧——那是一种真正见过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之怒。
“早些时候安禄山围攻邺城不下,只能后退,那是最好的战机!我想快点动手,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你推三阻四,拿什么‘等待主力’来压我!好,主力来了,又来了几万连刀都拿不稳的壮丁,你就像是吃了春药一样有了胆子,急着要上阵抢功!你个阉人,你吃春药有用吗?!我要是说不行,要稳扎稳打,你还不是要拿尚方宝剑、拿圣人令牌说事?现在打输了,死了这么多人,你想把责任往谁身上推?往我们身上推?我告诉你,做梦!”
“你……你这粗鄙武夫!竟敢辱没……辱没咱家!”
鱼朝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廷萧,那张尖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圣人身边的红人,监军天使,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没卵子”?
这对宦官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是扒皮抽筋般的奇耻大辱。
可孙廷萧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那双喷火的眸子依然死死钉在仇士良身上,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仇士良!”
孙廷萧上前一步,身上的铁甲铿锵作响,逼得仇士良连连后退,最后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和王文德带头逃跑,把大纛扔了,把几万将士扔在死地!李从吉那个废物,除了送人头还会什么?中路没有首脑,那几万弟兄就像没了娘的孩子,想活的活不了,想打的没人带,不该死的死了,不该降的降了,不该跑散的……全他妈没了!”
孙廷萧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情绪。
他确实看不上那群乌合之众,嫌他们无能,嫌他们扰民,嫌他们拖后腿。
但在战场上,那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是看不上他们,但我更恨你们!他们这么白白送命,我替他们难过!他们谁没有爹娘?谁没有妻儿?谁不想好好活着回家过日子?就因为你们这一帮废物,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七万条人命,都在这儿了,都在你们这帮没卵子的东西手里毁了!”
孙廷萧越说越气,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猛地一指门外,吼声震天:
“你把王文德那个畜生给我叫来!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先杀他,再杀你这误国的杂种!”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孙廷萧腰间的横刀霍然出鞘,寒光映得整个大堂一亮。那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瘫在地上的仇士良。
仇士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阵湿热,早先战场上没鸟,此刻竟是当场吓尿了,嘴里发出“啊啊”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孙将军不可!”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冷眼旁观的岳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形如电,一把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孙廷萧的腰。
“岳飞!你放开我!”
孙廷萧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岳飞的束缚。他手中的横刀在空中乱舞,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今日若不杀此獠,我孙廷萧誓不为人!放开!”
岳飞一身神力也是惊人,他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孙廷萧,急声道:“孙将军!杀不得!此刻大敌当前,若斩杀监军,便是哗变!那是造反的大罪!我等如何在圣人面前自处?!”
“哐当”一声,衙署大门被重重撞开。
外面那群早就听得心惊肉跳的人,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片。
岳云、张宪、杨再兴、秦琼、程咬金……一大帮武将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后面跟着赫连明婕、苏念晚、张宁薇、玉澍郡主,还有一脸焦急的鹿清彤。
再后面,是西门豹等一众不知所措的地方官。
这一进门,大伙儿都愣住了。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岳飞和孙廷萧这两个大男人正死死抱成一团,那姿势,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位名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跤比个高低,又或者是因为什么私怨打起来了。
地上瘫着个已经尿了裤子的仇士良,柱子后面躲着个气急败坏的鱼朝恩,桌子底下还缩着个瑟瑟发抖的童贯。
只有徐世绩正一脸淡定地站在那儿,冲着冲进来的人群摆了摆手,那意思分明是:不必上前,没事儿。
“岳大将军,这是……”
鹿清彤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她那双慧眼一扫,便看出了端倪——岳飞那是拦人,不是打架。
被这么多人一围观,岳飞和孙廷萧也觉着有些尴尬。两人颇有默契地松开手,各自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甲。
孙廷萧虽然松了手,但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柄寒光闪闪的横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将军……”
鹿清彤柔声唤道,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孙廷萧心头的怒火。
她走上前,伸出那双温软如玉的手,轻轻覆盖在孙廷萧紧握刀柄的大手上。
那触感微凉,却让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孙廷萧低头看着她,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
鹿清彤趁机轻轻一抽,那柄杀气腾腾的横刀便顺从地到了她手中。
她转身,神色恭敬地将刀双手捧给紧随其后、一脸紧张的玉澍郡主。
“收好。”
玉澍郡主接过刀,“呛啷”一声归鞘,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让整个大堂紧绷的空气终于松了一口。
“孙廷萧!你造反啊!”
那边的鱼朝恩见危机解除,那股子监军的威风劲儿又回来了。他从柱子后面跳出来,指着孙廷萧尖叫道,唾沫星子乱飞。
“哎呦呦!我的祖宗欸!您就少说两句吧!”
童贯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把拽住还要往上冲的鱼朝恩,把他往旁边拉。
童贯那张胖脸此刻皱得跟个苦瓜似的,简直快哭出来了:“都这时候了,还嫌不够乱吗?别没完没了啦!”
他一边拉着鱼朝恩,一边转头对着满堂的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没事没事!这……这就是个误会!大家都坐,都坐啊!”
众人面面相觑。
“坐?”
这大堂里早就被刚才那一番折腾弄得乱七八糟,连把完整的椅子都不好找,更别提这乌泱泱一屋子人,哪儿还有下脚的地儿?
童贯这是被吓得脑子都不转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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