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走无路承嗣再遭俘,降五胡三桂开榆关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随着一声吆喝,赫连明婕和刘黑闼押着五花大绑的田承嗣和那二十来个残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帮人一进堂,那股子颓丧气就扑面而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号衣都被树枝挂成了布条,哪还有半点昨晚越狱时的凶悍劲儿。
西门豹也不急着问话,只是让旁边的宋璟慢条斯理地把刚才广年城下的那一幕给“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韩武被自己人射死,广年城死活不开门的时候,堂下那些旁听的俘虏代表们,脸色那是变了又变。
幽州军是个什么德行,他们这帮老兵油子心里最清楚。
那帮当官的,平日里对老百姓那是抢光杀光,对自己手底下的兵,那也是用完了就扔。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袍泽之情,在利益和保命面前,那连个屁都不如。
如今这事儿一出,算是彻底断了这帮人的念想。想回去?那是不可能了。那边已经把你们当叛徒、当奸细了,回去就是个死。
田承嗣跪在堂下,听着宋璟那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刀子在他心口上扎。
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西门豹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惊堂木再次一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田承嗣!你如今已被旧主所弃,成了丧家之犬!本官且问你,你还有何话可说?是想死得痛快点,还是想……换个活法?”
田承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嘴唇哆嗦着,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荒唐劲儿。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安禄山心狠,史思明手辣,可我没想到他们真要我的命……”
他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昔日纵横沙场的威风?
他在安禄山帐下效力多年,太了解那个胡儿的脾性了。
那是个多疑、残暴、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主儿。
自己第一次被俘没死,那是安禄山还指望他有点用;第二次丢了邯郸,安禄山已经不可能信任他;他指望着这次逃出去,能趁安禄山称帝,赦免他的罪过,但这回没希望了,而官军这边也彻底得罪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回是真的活到头了。
可到了这生死关头,那种戏文里唱的“要杀杀我一个,放了我兄弟”的漂亮话,他硬是张不开那个嘴。
他田承嗣也是人,也怕死,也怕疼。
更何况,就算他说了,西门豹会听吗?
这世道,谁的命不是命?
谁又真的在乎谁的命?
一种深深的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大堂里蔓延。
不仅是田承嗣,在场的所有幽州俘虏,心都凉透了。
这帮人跟着安禄山造反,那是憋了多少年的劲儿啊。
平日里在大帐中推杯换盏,吹嘘着一旦起事,那便是横扫天下,封侯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们想过胜了怎么分金银,怎么抢女人,唯独没想过,要是败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眼下这战事虽然还胶着着,没分出个最终胜负,可对于他们这些俘虏来说,天已经塌了。
回大燕?那是死路一条,自己人都不要他们了。
降大汉?人家能信得过这帮造反的贼胚子?就算不杀,那一辈子的贼名也洗不掉了。
前途在哪儿?性命寄托在哪儿?这一眼望去,全是黑漆漆的死胡同。
最让人揪心的是,他们这一出来,那远在幽州老家的妻儿老小,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安禄山要是知道他们投了降,或者仅仅是没死在战场上,那一家老小的下场……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田承嗣那断断续续的碎碎念,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众人的心。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大堂内原本死寂的气氛,随着张宁薇的起身而被打破。
这位黄巾圣女,虽不似官场中人那般拿腔拿调,但那股子掌握黄天教的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俘虏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以为,昨晚那场暴动,真的是你们计划周密,神不知鬼不觉吗?”
张宁薇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她缓缓扫视着堂下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冷笑道,“实话告诉你们,孙大将军在去邢州之前,就已经把你们这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你们当中,早就有人被我们骁骑军的书吏感化,成了咱们的耳目!韩武那些人在放风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手势,甚至连他们打算从哪儿突围,早就摆在了西门大人的案头上!昨晚那场戏,不过是我们顺水推舟,配合你们演完罢了!”
这话一出,堂下的俘虏们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个个瘫软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后的绝望。
原来,他们自以为是的拼死一搏,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猴戏。
这种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挫败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紧接着,张宁薇话锋一转,手指直指跪在最前面的田承嗣,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还有你!田承嗣!身为一军主将,屡战屡败,屡败屡俘!孙将军念你也是条汉子,两次饶你不死,你不思悔改也就罢了,竟还想着用这帮兄弟的命给你铺路!你这种反复无常、毫无廉耻之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这番斥责,字字诛心。堂内众人看着田承嗣的眼神,也都变了味道,充满了鄙夷与不齿。就连那些同样身为俘虏的幽州兵,此刻也觉得羞愧。
西门豹见火候已到,惊堂木一拍,正要宣布先打这厮几十板子作为初步惩罚,堂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将军!”
“大将军回来了!”
“孙将军!”
官军兵士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般涌入大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披满是征尘战袍、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孙廷萧。
其实昨天赫连明婕那个鬼机灵就已经派人快马去邢州报了信,算算时间,孙廷萧这会儿才到,已经算是晚的了。
他这一进门,堂内原本坐着的众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张宁薇、玉澍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就连那两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监军公公,也不得不起身表态。
童贯这老太监最是眼尖嘴快,抢在众人之前便迎了上去,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喂!孙大将军!您可算是回来了!咱家可是听说您在邢州大发神威,把那史思明打得落花流水,还弄死了尹子奇令狐潮!真真是骁勇盖世!”
孙廷萧草草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没心思应付了这番漂亮话。他的目光并未在众人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径直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田承嗣身上。
他一步步逼近,那沉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田承嗣的心口上。
田承嗣跪在那里,浑身僵硬,看着那双战靴停在自己眼前,他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闭上眼,心想完了,这回孙廷萧肯定是忍不住了,要亲手掏刀子抹了他的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没有落下。
孙廷萧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大堂内炸响。
“你们留守幽州的兵马,开关迎贼,放了胡虏联军进了长城。”
这一句话,让满堂上下,无论是西门豹、宋璟这些天汉臣僚,还是跪在地上的田承嗣等叛军俘虏,一个个都瞠目结舌,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却又最恐怖的笑话。
“榆关留守吴三桂,已开关迎接先头的女真、契丹、鲜卑联军进入长城。蓟州守将石敬瑭率部投降,幽州留守贾循不愿从外敌,被部下向润客所杀,所部献城。”
孙廷萧面色凝重,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如今幽燕之地,那些不愿归附外敌的军民,想必正和入关的各部联军处在乱战之中,血流成河。”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下那些脸色惨白的幽州俘虏们,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你们起兵之前,应该和各部订立过盟约吧?如今吴三桂擅自开关迎敌,把敌寇放进家里,这也是你们安节帅的计划之中么?”
张宁薇、玉澍郡主和赫连明婕三女,此刻也都呆立当场,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绝望。
外敌入关,那性质可就全变了,不再是戡乱内战,而是亡国灭种的浩劫。
田承嗣听到这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几乎要抽搐晕倒。
孙廷萧没必要逗他们这些有死无生的越狱犯乐子,他说的话,必然都是真的。
幽州众将谁不知道?
当初起兵前,少帅安庆绪确实和北方各部谈过,为了稳住后方,许诺了不少利益,甚至收缩辽东驻军给各部占领据点。
但那盟约里写得清清楚楚:各部不可侵犯长城一线,除非安禄山邀请他们助战,或是长安已定,按盟约瓜分好处。
这是底线!是幽州军的根基!
可现在,吴三桂竟然开关了!而且肯定不是奉了安禄山的命令!如果是安禄山的命令,石敬瑭为什么要“投降”?向润客为什么要杀贾循夺城?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吴三桂那厮见安禄山在南边战事胶着,想卖主求荣,借外敌的手换取更大的利益!
想也知道,幽州军还在幽州,五大部进不了长城,幽州军主力南下,他们自己进关瓜分,可比安禄山拿下天汉之后再兑现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更实在,况且安禄山南下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受阻了,五大部估计早就想自己来了!
“完了……全完了……”田承嗣瘫软在孙廷萧脚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的老家,他们的妻儿老小,此刻正暴露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外族铁蹄之下。
而他们这帮精锐,却在南边为了安禄山的野心打生打死,最后连家都被人给偷了。
这一刻,什么称帝,什么大燕,全都成了笑话。这不仅是回不去了,而是连老家直接没了。
近几日,赫连明婕的消息传到邢州,孙廷萧本就做好了看田承嗣和俘虏们表演,然后出面彻底收服他们的打算,昨天赫连明婕派人来知会田承嗣今夜起事,让孙廷萧可以回来了的消息之前,幽州的消息就先到了邢州。
和岳飞会谈的营帐内,孙廷萧怒不可遏,狠狠地一掌拍下,倒塌的方桌残骸散落一地,就像这瞬间崩坏的局势。
他确实想不到,幽州节度使麾下野心家多也就罢了,竟还有这等卖国求荣的狗贼在这击败叛军的曙光已现的关键时刻搞事。
孙廷萧一脚将那半截桌腿狠狠踹飞,撞在营帐的立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安禄山那个蠢货!他养的都是些什么狗!”
孙廷萧在帐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推测幽州将领,然而他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无耻到这地步。
安禄山虽然是个乱臣贼子,但他毕竟是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枭雄。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草原部族的德行——那是喂不熟的狼,一旦放进来,那是会吃人的。
所以,即便他在南边打得再艰难,也一定会给幽州留守的部队下死命令,把紧关口,绝不能让后院起火。
孙廷萧甚至想过,或许那些部族会趁着中原内乱,强攻关口。
但他唯独没想到,竟然是“主动开关”!
是吴三桂、石敬瑭这些数典忘祖的败类,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野心,直接把大门打开,把强盗迎进了家门!
这性质完全变了。如果只是被攻破,反倒说明他们还有些气节;可如果是主动迎入,那就是引狼入室,是汉奸!
“天汉的北边……彻底烂了。”岳飞看着地图,声音沉重得可怕。
幽州一失,那不仅仅是丢了一块地盘,那是丢了整个北方的屏障。
长城防线一旦告破,那些如狼似虎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一马平川地杀进大平原。
还没等把安禄山这头病虎打死,一群更凶残的饿狼已经扑上来了。
送这封急报来的,是彭越的部下。
彭越那支游击部队一直在北边活动,消息最灵通。
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正率部火速靠拢常山,准备和郭子仪一起,在那边筑起新的防线,死顶这第一波胡骑的冲击。
可这只是个开始。
岳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并州那边,云州一带怕是也悬了。突厥人闻到了血腥味,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雁门关……只能看守将能不能死守得住了。”
“还有河套……”孙廷萧盯着地图的西边,“匈奴人也不会闲着。赵充国老将军压力太大了。希望他能反应过来,及时分兵补防关中,否则长安……危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平叛了,这是一场关乎种族存亡的国战,而且是最惨烈的那种。
“现在急也没用,得等更确切的消息,看看这帮胡人到底进来了多少,打到哪儿了。”岳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
“我得回趟邯郸。”孙廷萧突然说道,“那边还有个烂摊子要收拾,而且……有些话,我得当面问问那些幽州俘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廷萧便没带一兵一卒,单人独骑,顶着清晨的寒风,一路南下,直奔邯郸故城而去。
他要在那边,给这场变局先画上一个逗号。
邯郸故城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田承嗣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些恐怖的画面:幽州城破,胡骑入城,那些平日里和他们打生打死的外族贼寇,如今正骑着高头大马,在他们的家乡肆意妄为。
他们的妻儿老小,那些曾经仰仗着他们军威作威作福的眷属,如今怕是正像之前被他们蹂躏的河北百姓一样,在火光中惨叫,在马蹄下哀嚎,被那些野蛮人像牲口一样奸淫、奴役、屠杀。
“我的娘啊……我的儿啊……”
堂下旁听的俘虏中,终于有人绷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像是瘟疫一样瞬间传染,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兵将,此刻一个个哭得像是丢了魂的孩子。
没了。什么都没了。后路没了,援军没了,家也没了。他们在这南边为了个“皇帝梦”打生打死,结果老窝被人给端了,端得彻彻底底。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凌厉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一旁、此刻正极力想要缩小存在感的两个太监监军。
“鱼朝恩!童贯!”
这一声厉喝,吓得两人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之前那个吴三桂说要投诚朝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孙廷萧一步步逼近,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逼得两人不得不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鱼朝恩那张苦瓜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团,磕磕巴巴地辩解道:“孙大……大将军,这……这咱家也不知道啊!那吴三桂之前确实是有密奏,说是要反正,要南下勤王……可……可邺城大战之后,确实……确实也没了新消息……”
“没新消息?!”
孙廷萧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乱跳,“你还有脸说没新消息?!你刚来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吴三桂密奏朝廷要反正,我说让郭子仪部出了太行之后北上直取幽州,你横拦竖挡,说不用,说那是自己人,还以此为借口延误我这儿的战机!后来你又说吴三桂要起兵正式反正,逼着我们速进和安禄山决战来接应他,结果呢?结果折了仇士良带来的几万大军!这就是你所谓的接应?!这就是你所谓的反正?!”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鱼朝恩的鼻子上,“结果呢?我们就等来了这个结果?!等来了他开关引狼入室?!你说!这是不是你们早就串通好的?还是你们这帮阉人也被那个三姓家奴给耍了?!”
鱼朝恩被骂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头哗哗往下流。
他哪里知道那个吴三桂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仅敢骗朝廷,还敢卖国!
他本以为那是份泼天的功劳,谁承想是个要命的雷!
“大将军息怒……息怒啊……”童贯在一旁想打圆场,却被孙廷萧一个眼神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息怒?我拿什么息怒?!北边烂了!几百万百姓,千里河山,因为你们的愚蠢,现在全都要遭殃!这笔账,我孙廷萧早晚要跟你们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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