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万年叹久争朝夕(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岳将军。”
孙廷萧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那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同袍,发出了临行前最振聋发聩的怒吼:
“再见之时,想必便是护国之战。沧海横流,方显英雄,万年甚久,只争朝夕!告辞!”
言罢,孙廷萧一抖马鞭,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绝尘而去。
鹿清彤见状,亦是端庄地向着岳飞等人款款施了一礼,随后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紧随那面大旗,向着南方那暗流涌动的汴州行在驶去。
只留下岳飞等人,静静地立在残阳如血的官道上,久久不语。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十一。
这一日,天清气朗,威震河北的骁骑将军孙廷萧,携玉澍郡主,向着暗流涌动的汴州行在进发。
这支足以牵动天下各方神经的队伍,规模却出奇地简薄。
没有铁甲森森的骁骑军精锐沿途护持,甚至连随行的兵卒都少得可怜。
队伍的主体,不过是玉澍郡主原本那套用于送亲的繁琐车驾与十几名随侍的女从,以及一辆稍显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内坐着的,是女状元、骁骑军主簿鹿清彤,以及奉旨回朝复命的太医院判苏念晚。
而赫连明婕,则打着骁骑将军“贴身护卫”的旗号,飒爽地伴在孙廷萧的马侧。
这支队伍,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位监军宦官——鱼朝恩与童贯的车马之后。
前后相距不过数百步,既没有挤在一团,也没有互相甩开,几乎是连成了一队,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南。
从邯郸故城到汴州,满打满算不过四百余里的路程。
自广年那场奠定胜局的血战前下过几场暴雨之后,这半个多月来,老天爷给面子地没再下过一滴大雨,没有洪涝泥泞的阻挠,车马行进得倒也顺畅。
一路无话。到了七月二十这日,队伍终于抵达了黄河北岸渡口。
滚滚黄河水犹如一条咆哮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隔绝了河北的烽烟与中原的繁华。隔着宽阔的水面,隐约已能望见南岸那巍峨的汴州城郭。
朝廷对于这位平叛第一功臣的到来,表面上的功夫倒是做得足。
队伍刚在北岸停当,南岸便已有专程派来迎接的官员,指挥着几艘巨大的官船楼船,隆重地横渡而来,准备接引骁骑将军与郡主渡河。
然而,在那距离渡口不过数里地的荒滩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犹如叫花子窝一般的破烂草棚与窝棚。
孙廷萧没有理会那些正满脸堆笑、上前见礼的接应官员,而是突兀地一抖缰绳,带着赫连明婕,脱离了队伍,径直朝着那片难民营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刺鼻的馊臭与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廷萧勒住战马,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犹如行尸走肉般蹲在草棚外的流民,眉头深深地皱起。
他敏锐地从这些人的口音和残存的衣着习惯中辨认出——这些人,相当一部分竟是两个多月前,他与岳飞在邺城为了实施“空城计”,而拼死掩护着疏散南下的邺城百姓!
两个多月过去了。
这群为了给天汉大军腾出战场、被迫背井离乡的百姓,不仅没有得到朝廷妥善的安置,反而犹如被遗弃的垃圾般,只能屈辱地蜷缩在汴州城外的荒滩上。
每日靠着行在里那些老爷们施舍般漏出的一点点赈济粗粮,犹如野狗般聊以度日。
如今冀南的叛乱虽已平息,但北边十万胡人即将南下的恐怖传闻,早就在流民中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逃离家乡太远,在这等风声鹤唳的时局下,根本不敢冒着被胡骑屠戮的风险轻易北返,只能在这黄河边上绝望地熬着日子。
孙廷萧在马背上沉默了良久。
没有悲天悯人的哀叹,也没有震怒的斥责。片刻之后,他调转马头,一言不发地打马归队。
汴州城内,喧嚣震天。
这座坐落于中原腹地、黄河南岸的重镇,虽在格局与气象上远不及长安那般恢弘大气、底蕴深厚,但作为连接南北的漕运枢纽,自有一股鲜活的热闹劲儿。
战火的硝烟被黄河天险生生阻断,这城里的人们便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某种虚幻的太平。
不仅如此,由于朝廷行在驻扎于此,天下大半的物资、官员、避难的富商巨贾,皆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这座城池。
这让汴州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荣,热闹得甚至有些臃肿不堪。
街市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里丝竹声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关于北方战事的夸大其词的谈资,随后便被推杯换盏的喧闹给淹没。
孙廷萧与玉澍郡主一行入城后,并未声张,由接引官员低调地引入了城西的皇家馆驿。
一路风尘仆仆,众人稍事歇息,沐浴更衣,洗去了满身的征尘。
待到未时三刻,换上了正统官服与朝服的孙廷萧、玉澍、鹿清彤以及苏念晚四人,便在一队大内侍卫的引领下,马不停蹄地向着城北的行在进发。
至于赫连明婕,她到底是个没有朝廷正式册封的化外公主,在此等讲究规矩的场合,便只能百无聊赖地留在馆驿里歇着。
那两位同路的监军鱼朝恩与童贯,自然也是要一同入宫复命的。
这城北的行在,原本是赵佶为了躲避长安的沉闷、意图将汴州打造成“水上陪都”而下令兴建的行宫。
早年间便由康王赵构负责督办。
只是这行宫修了一半,安禄山便在幽州扯了反旗。
康王被迫临危受命,转行挂了个兵马大元帅的虚衔去调运物资兵力,这行宫的差事自然也就搁置了。
谁曾想,赵佶被那句“龙若飞天”的谶语一激,竟脑子一热搞出了个“御驾亲征”。
这修了一半的行宫,便只能赶鸭子上架,直接成了天子下榻的行在。
前往行宫的路上,那偏执狭隘的鱼朝恩为了讨好圣意,尖着嗓子夸张地感叹道:“哎哟,各位大人瞧瞧。这行宫建得如此仓促简陋,连外围的琉璃瓦都没铺齐,真是清苦了咱们圣人啊!圣人为了这天下苍生御驾亲征,这份苦心,实在令人动容!”
童贯在一旁没有接茬,只是用余光隐蔽地瞥了一眼马背上的孙廷萧。
孙廷萧面色如常,顺势便接着鱼朝恩的话头附和道:“鱼公公所言极是。孙某看这行宫的建制,确实是委屈了圣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逼真的感慨与遗憾:“想去年,孙某率军攻破西南那阳苴咩城时,见那西南夷的匪首舜化贞所居的宫殿楼宇,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之气派,竟比咱们圣人这行宫还要好上几分。这行宫,确实是建得不到位啊!”
此言一出,鱼朝恩那张涂了脂粉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拍手称是,直夸孙将军不仅仗打得好,这体恤圣心也是通透的。
同行在马车内的玉澍与鹿清彤听了这番对话,皆是艰难地抿紧了嘴唇,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笑出声来。
这等明着逢迎、暗里却将大天汉的皇帝与那背叛宗主国的属国小王放在一起比较的损人毒舌,怕是也只有这位胆大包天的骁骑将军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了。
众人就这般各自揣着心思嘻哈敷衍着,一路穿过了戒备森严的重重宫门。
直到内苑大殿遥遥在望,这群各怀鬼胎的人,方才默契地收起了面上的随意,换上了一副肃穆恭敬的神色。
内苑的朱漆大门前,站着一行等候多时的人。为首的一位年轻皇族,正含笑看着缓步走来的众人。
“九哥!”
玉澍郡主看清来人,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熟络的笑意,快步上前,依着皇室家礼盈盈下拜。
来人正是当今圣人的第九子,如今在汴州行在总理后勤、虚领兵马大元帅衔的康王赵构。
赵构约莫二十岁出头,比玉澍大不了几岁。
他生得面容白净,五官清俊,透着一股皇室子弟特有的儒雅贵气。
孙廷萧曾在长安见过那位留守监国的太子赵桓,相比于太子那稍显木讷、甚至有些懦弱的气质,眼前这位康王倒显得更为干练精神,眉宇间也没有多少属于上位者的骄横。
“玉澍妹妹,一路风尘,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赵构温和地虚扶了一把,眼神里透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
孙廷萧见状,当即跨前一步,自然地收起了在战场上的那副冷硬杀伐之气,换上了早年混迹朝堂时那套忠诚圆滑的做派,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地唱喏道:“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参见康王殿下!”
“孙将军快快请起,折煞小王了!”
赵构赶忙上前两步,双手有力地托住孙廷萧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敬重与亲和:“将军在河北浴血奋战,百日之内平定叛乱,居功至伟!小王在这汴州城内听闻将军的赫赫战功,亦是心潮澎湃,恨不能随将军一同沙场杀敌。今日得见真容,实乃小王之幸!”
这番话从一位手握重权的亲王口中说出,姿态放得极低,让人听着犹如春风拂面,如沐春风。
“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仰仗圣人天威与将士用命罢了。”孙廷萧谦卑地回了一句,滴水不漏。
赵构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入正题:“圣人得知孙将军与玉澍妹妹今日抵达,已在御园中设下了茶水。将军、玉澍妹妹,还有这位……”他目光转向一旁身着青衫的鹿清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想必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女状元了?圣人特意吩咐,请状元娘子一并前往御园叙话。”
鹿清彤不卑不亢地微微福身:“微臣遵旨。”
安排妥当了这三位,赵构又将目光投向了苏念晚,语气温和地说道:“苏太医一路随军医治伤患,劳苦功高。你可自去行在的太医局报到。另外,皇后娘娘凤体近日微有违和,她对你的医术最为信赖,这几日时常念叨着,要你早些去后宫,为她老人家请个平安脉。”
苏念晚恭敬地领了懿旨,向孙廷萧等人使了个眼色,便在宫人的引领下先行离去。
最后,赵构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位一路同行、正满脸堆笑期盼着能立刻面圣领赏的监军宦官身上。
他面上的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几分:“至于鱼公公和童公公,圣人此刻正要与孙将军谈论北地军务,不便打扰。二位便先留在这内苑门外候着,待圣人传召吧。”
鱼朝恩那张笑脸瞬间僵住,却也只能无奈地与童贯一同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将军,玉澍妹妹,请随我来。”
赵构不再理会那两个太监,自然地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康王的引领下,孙廷萧、玉澍与鹿清彤三人,便顺着那条铺满白玉石板的夹道,向着那座隐藏在重重宫闱深处、暗流涌动的御园走去。
步入御园,入眼之处皆是精巧的江南水乡景致。
这汴州行宫本就是为了迎合赵佶风雅的品味而建,虽因战乱未曾彻底完工,但那些已建成的太湖石假山、九曲回廊与引汴河水注入的碧波莲池,却比长安城内那宏大却显呆板的御苑多出了不知多少灵动。
正值盛夏,满池的荷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让人几乎要忘却了这依然是个兵荒马乱的世道。
在假山环抱、绿柳成荫的一处八角凉亭内,当今天子赵佶正手持紫毫,俯身在石案前挥毫泼墨。
这位四十五岁的帝王,并没有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而是随性地披着一件宽大的青灰道袍,头挽道髻。
若非他身上那股常年居于上位养出的天潢贵气,单看这副专心致志作画的模样,旁人定会以为这是哪位隐居名山的世外高士。
听得回廊上的脚步声,赵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望去。
见康王领着孙廷萧等人缓步走来,他那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叩见圣人!”
刚踏入凉亭,孙廷萧便干脆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玉澍与鹿清彤也随之拜倒在地。
“孙卿!快起!快起!”
赵佶竟是激动地绕过石案,亲自上前两步,双手虚托,连声唤起。
他的目光在孙廷萧那晒得黝黑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竟真流露出几分动容。
“玉澍孩儿,朕可是想煞你了!这一去半载,可是受委屈了?”赵佶看向玉澍,语气中透着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爱,随即将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青衫女子,“鹿卿家也起来吧,都免礼平身!”
“来人!赐座!将朕的雪融茶看来!”
随着圣人的一连串吩咐,立刻便有几个机灵的小太监搬来锦凳,奉上贡品新茶。
赵佶似乎依然沉浸在这君臣相聚、亲人重逢的喜悦中,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询问那北地最紧要的战况,而是兴致勃勃地转过身,将方才画了一半的宣纸小心地拎了起来,冲着鹿清彤招了招手:
“来,鹿卿家!凭你文墨造诣,想必识得。你且来给朕看看,今日这幅《夏日芙蓉图》,在笔墨意境上,比之在长安时可有长进?”
鹿清彤微微一怔,随即端庄地走上前去。
她凝神端详着画作,那画上的荷花以空灵的没骨画法晕染而成,水墨交融间,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绝美与脆弱。
她心下微叹,面上却挂着完美的微笑,开始引经据典地品评起来。
一时间,这凉亭内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关乎天下苍生生死的军国大事,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
站在一旁的康王赵构见圣人兴致颇高,正欲识趣地悄然退下。
“九郎,你也不必退下。”赵佶却头也不抬地叫住了他,“你这阵子在行在调度钱粮,也是辛苦。且在一旁坐下,等朕与鹿卿家品完这画,咱们再一同听听孙卿讲讲那冀南的战事。”
御园之内,微风轻拂,送来阵阵清幽的荷香。
“圣人这没骨之法,气韵生动,留白处更显天地旷达。”鹿清彤微微欠身,语气中透着毫无做作的诚挚,“微臣自问也习丹青,但在圣人这般近乎道境的笔墨前,实是自叹弗如。”
这是肺腑之言。赵佶在书画上的造诣,确实足以令当世大家仰望,唯独这份才情生在帝王家,令人唏嘘。
赵佶闻言,眼中泛起真切的光彩,犹如遇到知音般抚须长叹:“鹿卿家懂朕。这芙蓉不着浓墨,唯以淡彩晕染,取的是个‘和’字。这天下戾气太重,朕唯愿这笔下能多存几分清平。”
一旁的康王赵构自幼受其熏陶,在丹青上亦有不俗的造诣,此刻微笑着补充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观此画,笔意断而气连,便如父皇执掌天下,看似端居幕后,实则神意已达四海。”
这番从画理到治道的引申,让凉亭内的气氛分外融洽。
赵构顺势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静如水的孙廷萧,温和探问道:“说起定国安邦,此番平定冀南,全赖孙将军在前线运筹帷幄。将军看父皇这‘画局’,可有相通之处?”
孙廷萧听到康王发问,他从容上前,抱拳一揖,声音沉稳有力:“殿下说笑了。臣只懂戎马,不懂这落笔生花的雅趣。但若论治国平天下,臣倒觉得,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圣人治这大局,便如提笔勾画一般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面庞上浮现出对上位者的由衷敬服:“臣等在前线厮杀,说到底,不过是圣人画卷上的几滴墨。圣人坐镇行在,轻描淡写的几道旨意,便叫那安禄山、史思明之流灰飞烟灭。如今幽州虽暂落胡人之手,但在圣人这等磅礴的谋局面前,也不过尔尔。”
赵佶那“明升暗降”的计策多半是听了旁人的怂恿,但他心里那一半对孙廷萧的感激却是真情实意。
此刻听得这番话,愈发觉得这位爱将劳苦功高。
“好!好一个不过尔尔!”赵佶龙颜大悦,快步上前,满眼皆是真切的赞许,“孙卿百日平叛,实乃我大天汉的擎天之柱!待到几日后朝会,朕定要给你大大的封赏,加官进爵!”
说到此处,赵佶拍了拍孙廷萧的肩膀,语气亲厚如长辈:“卿立下这等盖世之功,也该享享清福。此番回了汴州,便安心留在行在辅佐朕,不必再去那前线风餐露宿、舍生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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