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赵佶停止了思考(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他们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只敢在距离汴州百里之外的县城里缩着,既不敢与胡骑碰一碰,又怕退回去被朝廷治罪,彻底成了一群毫无用处的摆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中原大地的防线被扯得支离破碎之时,海滨又传来了消息。
蓄谋已久的倭国水师,终于从高丽南部拔锚起航,趁着天汉胶东空虚,跨海杀来。
数不尽的倭寇战船如嗜血的群鲨,在半岛的沿海强行登陆,锋利的武士刀直指登州、莱州。
五大部及其盟友仆从的联军,正面进攻,两翼袭扰,纵深穿插,已经在东南西北四面都发起了进攻。
茫茫华夏江山,在这宣和四年的深秋,终于四面楚歌。
行在的大殿上,圣人赵佶像个形销骨立的病人般瘫软在龙椅上。
连日来的惊恐与五石散的反噬,早已掏空了这位帝王的精气神。
此时,他正强撑着病体,听取着兵部官员呈上的四方军报。
四方受敌,援军受阻,赵佶听得头晕目眩。
“赵充国……”赵佶嘶吼着,“宣赵充国!让他即刻进城面圣!”
不多时,赵充国自凉州军大营奉召赶来。
行过君臣大礼后,并未等赵佶多问,赵充国便朗声陈奏:“老臣深知局势危如累卵,破局之法,老臣已备下上、中、下三策,恭请圣裁!”
“快!快讲!”赵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催促。
“上策,乃置之死地而后生。”赵充国抬起头,目光坚毅如铁,“臣请圣人赐以全权,将汴州附近所有地方兵马及城内禁军,皆归老臣统一调遣。老臣愿合军向北突击,夺回黄河渡口,与对岸徐都督的兵马南北夹击,一举击溃契丹与鲜卑军,重新打通联络,只要此脉一通,满盘皆活!”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赵充国没有理会群臣的侧目,继续说道:“中策则维持守势。老臣将兵马悉数收缩,深沟高垒,死守汴州。任凭胡骑如何辱骂叫阵,绝不出战,苦熬时日,以待各路勤王援军汇聚,再伺机而动。但需得徐将军等部自行突破敌人的阻击。”
“至于下策……”老将军顿了顿,“便是彻底放弃汴州。请圣人即刻起驾,在老臣兵马护卫下西幸洛阳,暂避胡虏锋芒,退回长安亦可,在洛阳组织反击亦可。”
三策抛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赵佶的面皮剧烈地抽搐着。
在这位多疑帝王的心中,那“上策”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若要将汴州内外所有的兵权、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数交托给一个外臣,任由其带着禁军离城北上……万一赵充国拥兵自重,或是兵败如山倒,他赵佶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若选“中策”死守汴州,谁知道这城池能撑到几时?
群臣察言观色,见圣人迟迟不语,顿时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有人高呼上策大勇,有人痛哭汴州不可弃,更有人暗戳戳地提议应当稳妥为上,朝堂上顿时乱作一锅沸粥。
就在这纷乱之际,文臣班首中,一位身穿紫袍、老态龙钟的老者缓缓拄着笏板出列。
此人正是经过多日跋涉、刚刚从长安赶到汴州行在的左相,严党魁首——严嵩。
严嵩虽年迈,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藏着鹰隼般的精明。
他太了解龙椅上那位帝王的心思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圣人绝没有胆量把兵权全放给赵充国去执行上策。
此时此刻,赵佶需要的是一个替他背负“怯懦逃跑”骂名的台阶。
“圣人,”严嵩干咳了两声,颤巍巍地躬身道,“老臣以为,当采下策。上策虽勇,却兵行险着。禁军疏于战阵,若贸然出城与胡人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中策死守,实乃坐以待毙。唯有退保洛阳,方能留存我大汉元气。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严嵩这番话,说得堂皇冠冕,实则正中赵佶下怀。
赵佶那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看就要顺水推舟地点头恩准。
满朝的严党官员也纷纷准备出列附和,为相爷造势。
然而,就在这板上钉钉的节骨眼上,一道突兀的反驳之声,冒了出来。
“臣以为,左相之言,乃误国误民之大谬!”
众人惊骇循声望去,只见严党的二号人物、御史中丞秦桧,竟大步踏出班列直逼严嵩,完全抛却了往日的恭顺与师生之谊。
严嵩那双老迈而浑浊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厉的精光,却又在转瞬之间收敛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副枯朽迟暮的模样。
他没有出声喝止,只是将那双枯瘦的手笼在袖中,静静地看着自己这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要在圣人面前唱出怎样一出大戏。
“秦卿这是何意?”赵佶本已在严嵩的怂恿下生出了弃城退往洛阳的心思,此刻被骤然打断,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恼怒。
秦桧昂起头,迎着满朝文武震惊与不解的目光,朗声道:“回圣人,左相忧心龙体,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然则,洛阳虽有天险,可从汴州退往洛阳,沿途数百里皆是平原旷野!胡人最擅轻骑追击,我军若弃坚城而走,一旦在野外被敌骑咬住,大阵一散,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圣人才是真正置于万劫不复之死地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赵佶刚刚升起的逃跑幻想。
他面容一白,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在旷野中被狰狞胡骑追杀的惨状,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竟觉得秦桧所言句句戳心。
“那你以为当如何?”赵佶急切地问道。
“臣以为,汴州城高池深,钱粮充足。我军当谨守汴州,据城死战,此乃保全大局之正道!”
立于殿中的赵充国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冷眼看着秦桧沉声道:“听秦中丞此言,莫非是赞同老夫的中策?”
秦桧转过身,对这位手握重兵的三朝老将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将军的中策稳重如山,晚辈自然是钦佩的。不过……”他话锋突然一转,“晚辈在这中策之上,却想做一点小小的修改。”
“我大汉重兵固守汴州,确能保一时无虞。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秦桧转过身,重新面向龙椅,抛出了他那惊世骇俗的“妙策”,“臣请圣人明鉴,胡人五部虽号称联军,实则各怀鬼胎,利尽则散。如今鲜卑与契丹在外阻击徐将军所部,而兵临我汴州城下的,却是女真以及建州、吴三桂。”
秦桧继续道:“胡人贪财好利,南下无非是为了劫掠。我只需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并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出城,持金银玉帛,暗中与女真单独议和!”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犹如炸开了锅一般,怒骂声音此起彼伏。
“议和?你竟敢言和!”赵充国虎目圆睁,须发皆张,指着秦桧怒斥道,“胡骑践踏我江山,杀我百姓,夺我城池,你竟要向这等虎狼之辈摇尾乞怜?”
秦桧不慌不忙,甚至根本不去看暴怒的赵充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赵佶,声音越发高亢:“圣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们不仅要议和,还要许以他们重金,甚至……割让河北数州之地作为诱饵!只要女真人肯退兵,我朝便可顺势与他们结为盟友。届时,我们再以利诱之,驱使女真、建州等部调转马头,北上与徐都督的大军一同夹击那正在阻隔黄河的契丹与鲜卑!”
他猛地一挥衣袖,仿佛很是自信。
“以夷制夷,驱虎吞狼!如此一来,既解了汴州之围,又让胡人自相残杀,我大汉之困局,两难自解!”
秦桧这番话音落下,大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直臣们痛骂秦桧毫无廉耻、丧权辱国;而那些本就畏敌如虎的臣僚,却在惊愕之余,暗暗盘算起这等“兵不血刃”的苟且之计。
赵充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便将这等献上蠢策的奸佞一剑劈了,只恨无兵刃在身。
而龙椅上的赵佶,眼中却逐渐泛起了一丝病态的亮光。
他似乎在秦桧这番无耻的诡辩中,看到了一条既不用交出兵权,又不用去旷野中逃命的苟安之路。
他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五部使臣在汴州耀武扬威时的情景。
那时,他硬撑着脸面没有答应胡人那看似苛刻的赎买条件。
如今想来,赵佶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胡人铁骑真能兵临城下,当初别说是百万岁币,就是把整个河北拱手送给他们,只要能换来自己安坐深宫、继续醉生梦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此事……”赵佶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欲开口定调,但又把目光投向了刚被秦桧否定的严嵩身上。
秦桧的献策显然绕开了严嵩,并未和他有过什么事先的沟通,而现在,赵佶想看看严嵩会对他这位好门生如何看待。
只见严嵩从刚刚的沉默旁观,转而慢悠悠地开口道:“秦中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这计策嘛,倒是有些……剑走偏锋的巧思。老臣年迈,脑子转得慢了,全凭圣人干纲独断便是。”
严嵩这轻飘飘的一句退让,让大殿内的风向瞬间明朗。
其实,这殿上的明白人都看得真切。
自打前几个月严嵩被留在长安辅佐太子,而秦桧则跟着圣人东巡汴州以来,这朝中的权力格局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借着太子兵变、疯狂清洗杨党的大狱,秦桧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狡猾与干练,迅速取代了远在长安的严嵩,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文臣心腹。
如今这朝堂之上,无论是原本的严党骨干,还是见风使舵倒戈而来的杨党余孽与中立派,早已潜移默化地聚拢在了秦桧的羽翼之下。
老严嵩虽然几经波折终于赶到了汴州,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面对年富力强、且正得圣眷的秦桧,他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已经争不动、也不敢争了。
眼看议和的基调即将被定死,赵充国急得双目喷火。
“圣人!”老将军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做着最后的争取,“便是朝廷定要施展这分化瓦解的连横之策,可胡人如狼似虎,岂会与弱者和谈?外交折冲,必以武力为后盾!”
“如今我凉州军三万精锐驻扎城外,而城内却是由禁军固守。城内外指挥不能统一,军令无法通达,彼此甚至互不信任!若女真人以和谈为幌子,趁我军调度不灵之际猝然发难,这城池拿什么守?老臣恳请圣人,即便是不出击,也必须将城内外所有兵马交由知兵之人统一调度防务!”
这番话,句句在理,可就在这时,一道尖细、阴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从旁侧幽幽地飘了下来。
“老将军这话,可真是叫咱家听不明白了。”
众人望去,只见仇士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先前洛阳变乱,老将军手握重兵,却安然不动,那份沉稳,咱家可是见识过的。怎么如今到了汴州城下,老将军反倒急不可耐地要将这满城的兵权都攥到自己手里,主动出击了?”
仇士良笑道:“老将军口口声声说城内外防务必须统一调度,那……既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何不是老将军将您手底下的凉州兵马都交出来,由圣人指派将军统一指挥呢?”
“你这阉竖——!”
赵充国气得七窍生烟,一双老拳捏得咯咯作响,只是心中的话不可当众说来——交给圣人,圣人知兵吗?城里有人能统帅如此大军吗?
赵佶看着赵充国那暴跳如雷的模样,又看了看仇士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干咳了两声,做出一副宽厚的模样开始和稀泥。
“哎,老将军莫急,仇卿家也就是那么一说,防务之事还要从长计议。”赵佶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明显已经偏向了秦桧,“不过秦卿所言极是,眼下局势,强行动刀兵确实凶险。这分化瓦解之计,倒是可以一试。这样,老将军且先回营,把城外防务调配得当,城中有何计较,朕立即命人知会你。”
赵充国看着那高坐明堂、满脸希冀着苟安的帝王,又扫视了一圈各怀鬼胎的公卿们,没有再争辩半句,只是冷哼了一声,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愤然告退,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望着老将离去的背影,大殿内的气氛反而松快了几分。
赵佶迫不及待地将身子前倾,期待地看向秦桧:“秦爱卿,既然定下了和谈之策,那这议和的主使,又该派谁去最合适呢?”
秦桧微微垂首,慢条斯理地说道:“回圣人,前些日子五大部使臣来汴州时,乃是右相主导和谈。虽说没谈拢,但那毕竟是宰辅出马,足见我朝的诚意。如今杨钊已被罢黜,这等关乎国运的重大交涉,自然也不能降格,必须得是一位德高望重、能代表圣人与朝廷体面的才是。”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正佝偻着身子、老态龙钟的严嵩身上。
如今杨钊倒台,满朝文武里能称得上“德高望重”的,除了他这位左相严嵩,还能有谁?
严嵩那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太明白秦桧这狗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出城去如狼似虎的女真大营媾和?
成了,那是秦桧首倡的功劳;若是女真人根本不买账,一刀把使者给砍了,或者强行将使者扣为人质,那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彻底交代在城外了。
秦桧分明同时借刀杀人,要让他这位恩相去送命。
可严嵩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若他此时敢推辞,圣人对他自然又是一番猜忌,一样要逼迫他出动。
严嵩颤巍巍地跨出班列,深深地拜了下去:“圣人……老臣,老臣愿往女真大营,为圣人分忧。”
“左相真乃国之柱石,忠肝义胆,下官钦佩之至!”秦桧立刻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给严嵩戴起了一顶顶高帽,“有您这等泰山北斗亲自出马,那女真人必定能感受到我朝的诚意。此事若成,左相便是挽救大汉江山的第一功臣啊!”
严嵩低着头,任由秦桧在那边极尽谄媚之能事。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那双老迈浑浊的眼中,却再也掩饰不住地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赵佶却根本没察觉到这对曾经的政治盟友之间的生死暗战,他只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当场大悦道:“好!严爱卿忠直可嘉!朕封你为太师,你即刻筹备厚礼,出城与女真主将谈判!”
汴州城外,赵充国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策马冲入中军大营,大步跨入帅帐,“砰”地一声将头盔狠狠砸在帅案上。
“大都督?”一直留守营中的副将班超见状,急忙迎上前来。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将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
“都督向来安如泰山,今日入城面圣,为何如此雷霆震怒?”
赵充国双手撑在帅案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发出一声的长叹。
“天汉……算是完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班超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赵充国咬着牙,将朝堂上秦桧的献媚求和、仇士良的诛心之论、严党内部的倾轧,以及圣人那为了苟安而不顾一切的怯懦,原原本本地向班超讲述了一遍。
“不思备战,不图突围,竟妄想着送上金银土地,就能让胡人自相残杀!”赵充国猛地一拍桌案,震得墨海翻腾,“女真人岂会看不出这等蠢策,体面和实利我天汉都休想得到……”
班超听罢低声说道:“若中枢已腐朽至此……恐怕这汴州是真的守不住了。”
“大都督,”班超忽然抬起头,“既然汴州已成死局,要不要即刻传信,将马超将军带骑兵返回,准备和胡虏决战?”
赵充国默然无语。
半晌,老将军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安心照顾潼关吧,就算是他带兵东来,和敌骑野外决战,也是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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