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帝姬宿命(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天汉的江山,不是今日才坏的,只是到了今日,终于坏得遮掩不住了。
柔福轻轻闭上眼。
她没有跟着宫人跑,也没有再尝试去寻父皇。
父皇带着皇后、兄长,跟着杨钊离开时,或许根本没有想起她;即使想起了,又能如何?
她的病弱之身,跑不快、熬不住,只会成为别人逃亡路上的累赘。
而她也不愿再被谁拖着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尖锐硬实的金簪。
簪身雕作并蒂莲,尖端很利。只要稍一用力,便足以刺入颈侧。
她早已想好,等胡兵闯进来,她便在这里结束自己。
至少不让自己落在那些人手里,至少不用亲眼再看赵家的宗庙、宫阙和百姓,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作灰烬。
此前,她去冷宫探望杨皇后时,杨玉环告诉了她:“柔福,你父皇生性多疑,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肯尽信。可他也正因多疑,总有金牌准备发出去。若有朝一日驸马实在没法从牢狱脱身,你不必去求任何人。去御书房西侧木柜,第三层暗格内,取那面金牌,骗开诏狱放他走就是。”
柔福那时没有多问。她只觉得皇后像是在安排一件很遥远的事。她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这句耳语竟真成了她临危的选择。
于是方才行宫大乱时,她绕过混乱的回廊,躲开四处搜掠的内侍,凭着杨皇后所说的位置,独自寻到御书房,撬开暗格,取出了那面象征赵佶私权的金牌。
然后,她想设法奔出宫去,但心知自己很难做到,于是将它交给了童贯。
柔福低头看着掌心那支金簪,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驸马。”
她望向远处被烟火吞没的城池,声音被风吹得几乎散去。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没有期待孙廷萧会知道,更没有期待他能来救自己。
童贯能否找到玉澍,玉澍能否救出孙廷萧,都是未知之数。
而她留在这里,自然等不到他们。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胡语,紧接着,是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
柔福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知道,敌人离得更近了。
风吹动柔福公主单薄的裙摆。
临水高台之上,她静静地站着,眷恋地望向这人世间最后的一幕。
夕阳如血,将西天的云霞烧得通红,与行宫各处燃起的浓烟交织在一起。
汴州城在血色与火光中颤抖,远处坊市里不时传来沉闷的倒塌声与凄厉的哀鸣。
柔福知道,此刻城中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正遭遇着比这高台冷风还要凄惨百倍的折磨。
能在这里,安静、从容地自己了断,对她而言,竟已是一种奢侈的幸运。
亡国之君,尚有受降之辱;而亡国之公主,一旦落入如狼似虎的胡骑手中,那将是生不如死、任人践踏的深渊。
柔福缓缓抬起头,任由秋风拂过面颊。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黯然失色的脸庞,担惊受怕与奔波,没有损去她半分容光,反而给她添了一种破碎的绝美。
她就站在那里,纤弱得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她吹入湖中,越是美丽,越是教人心碎。
“砰——!”
高台之下,水榭的外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阵夹杂着粗俗胡语的狂笑声自下方传来。
七八个披着沉重皮甲、手提刀枪的建州兵卒,满脸血污与狰狞,终于顺着深宫的小径,搜寻到了这处临水的高台。
为首的一个建州什长,猛地抬头。
在看到高台上那抹孤清绝美的身影时,那人原本凶戾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贪婪到极点的淫邪光芒。
“南朝的女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生硬的汉话怪叫着,带着手下如饿狼般朝高台的石阶扑了上来。
柔福凄绝地望着那些如饿狼般的建州兵卒。身后便是冰冷的湖水,退也无路,若被抓住必受无尽的凌辱,如今是最后的时刻了。
她缓缓举起了那支金簪,对准了自己那段雪白纤弱的喉颈。只要手腕再送出几寸,这乱世的荒唐,便都与她再无干系。
然而,就在那金簪堪堪刺破肌肤、渗出一星殷红血珠的刹那——
“柔福——!柔福——!”
一声女子锐利的高呼,骤然自高台下方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建州兵卒的狂笑,更穿透了柔福心中那层厚厚的死志。
柔福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簪尖稍稍偏开,那致命的一击终究未能落下,眼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爆起。
只见高台之下,原本正欲冲上石阶的两名建州兵卒已是倒地。
火光与血色交织的烟尘中,玉澍郡主挥动着手中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剑,劈开了一条血路。
她那一身原本素净的窄袖戎装,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发髻彻底散乱,半边侧脸上溅着一长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可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孤高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谁敢碰她——!”
玉澍尖叫着,竟完全不顾身后砍来的刀,合身扑上前去。手中长剑毫无章法却极其凶悍地乱劈乱砍,将一名猝不及防的建州兵卒一剑封喉。
“玉澍姐姐……?”
柔福呆立在高台上,手中的金簪“叮”地一声掉落在石板上。她看着那个为了她浴血杀来的女子,绝望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玉澍闯到柔福近处,反身应敌,手中的长剑卷起一片令人胆寒的剑幕,自不会让任何人过了她的剑围去碰到柔福。
建州什长立刻便掉了脑袋,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剩下几个兵卒见头领倒下,又听见远处似有同伴的呼喝声传来,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彻底乱了阵脚,虚晃一刀后便连滚带爬地逃下石阶。
见敌人退去,玉澍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长剑拄在地上,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娇躯。
她喘着粗气,猛地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呆立在风中的单薄身子死死搂进怀里。
“傻丫头!谁允许你死的!”
玉澍用力到几乎要将柔福揉在自己的身子里,箍得柔福轻声呼痛。
玉澍低头瞥见那支落在石板上的金簪,反手一巴掌拍在柔福单薄的背脊上,“你拿这东西做什么!若是我晚来半步,你就死了,那我一辈子也是过不去了!”
柔福伏在玉澍肩头,感受着对方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音,单薄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耸动。她死死反抱住玉澍,放声大哭起来:
“玉澍姐姐……你来做什么!外头到处都是胡骑,这儿成了死地,你为了救我陷进来,怎么逃得出去!”
玉澍只觉心如刀绞,她抬起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衣袖,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硬生生将那股酸楚咽了回去。
她紧紧捧住柔福那张苍白绝美、满是泪痕的脸庞,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少给我说这些丧气话!你让童贯跑出来送金牌,把活命的指望全留给我们,自己却缩在这里不想拖累人?你想得美!”
玉澍的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吃人,却又透着不顾一切的温情:“我告诉你,咱们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要死便一起死,要活便一起活!”
话说得多了,玉澍的喘息愈发沉重,方才一路奔来,几次冲杀,已让她透支了太多体力,拿剑的右臂都在微微发颤。
她不再废话,一把攥住柔福纤细的手腕,语速又急又厉:
“我力气快耗尽了,那些胡兵随时会折返回来。你也别多说,就紧紧跟着我走。便是你走不动了,我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没有半分犹豫,玉澍弯腰重新提剑,牵着柔福便向台阶下走去。
残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在错综复杂的宫闱夹道中,玉澍一手紧紧攥着柔福,一手提着淌血的长剑,在火光与死尸间艰难地穿行。
尽管她对这行宫的路径了如指掌,专挑偏僻的穿堂与假山石径走,可胡人的兵马实在太多了。
那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搜刮掳掠的建州悍卒与幽州叛军,几乎塞满了每一个院落。
带着一个毫无武功、走几步便要气喘连连的病弱公主,这场突围注定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苦战。
“铛!”又是一记沉闷的兵刃交击声在狭窄的月亮门前炸响。
玉澍死死咬着牙,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荡开了一名胡兵当头劈下的重刀。
强烈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传导至整条右臂,她那早已崩裂的虎口再次渗出鲜血。
趁着敌卒中门大开的瞬息,她猛地欺身上前,左肘狠狠撞在对方心窝,同时手中长剑顺势一抹,割断了那胡兵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溅在玉澍苍白的侧脸上,她却连擦拭的功夫都没有,回身一把拽起因恐惧和力竭而跌倒在地的柔福,继续向着北面的一处隐蔽小门狂奔。
“走……别停下!”玉澍边喘边说。
柔福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只觉得双腿犹如灌了铅般沉重。
她看着玉澍那被敌人的刀豁了口的短氅,眼泪无声地簌簌落下。
她太清楚了,若不是为了护着自己,以玉澍的武艺,即便是孤身突围,也绝不至于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好几次敌人的暗刀袭来,玉澍为了不让她受伤,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
“玉澍姐姐……放下我吧……”柔福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是在哀求,“你一个人……走……”
“闭嘴!”玉澍头也不回,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却越发大得惊人,几乎要在她那细嫩的肌肤上捏出紫青的淤痕,“我说了要带你出去,便是死,你也得跟我死在外面!”
两人相互搀扶着,终于跌跌撞撞地撞开了行宫后苑的小门。
门外,是一条逼仄狭长的后巷。
柔福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几缕血丝。
玉澍则以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就在两人以为终于堪堪能喘上一口气时,巷子尽头却骤然亮起了刺目的火把。
“在那里!南朝的女人!”
巷口处,几个披坚执锐的敌兵如鬼魅般涌了出来,火光映照着他们贪婪而残忍的脸庞。
而在她们身后的那扇小门里,也传来了急促的追击声,退路已然被彻底封死。
玉澍缓缓直起因力竭而佝偻的腰背,试图再次抬起那柄长剑。
可那只握剑的右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无论她如何咬牙用力,那柄原本轻灵的长剑,此刻竟重得宛如千钧生铁,再也无法举起。
她真的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看着步步逼近的敌军,玉澍眼中那股疯狂的战意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
她转过身,将柔福那单薄颤抖的身躯紧紧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挡住了那些淫邪与杀戮的目光。
柔福死死揪住玉澍残破的衣角,将脸颊贴在她的背上,闭上了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夜风呼啸,仿佛是这座城池发出的最后哀鸣,两位曾经金尊玉贵、风华绝代的天家女子,在这深巷之中,终于也到了再无力反抗的绝境。
汴州城中,虽仍有零星的街巷里传来兵刃相交的死磕声——那是不甘受辱的天汉残兵与绝望的百姓在做困兽斗——但整座城池的大半区域,已然彻底沦入了胡兵与叛军的魔爪。
大迂回、长途奔袭,外加连日来的血战硬冲。
无论是女真精锐,还是建州悍卒,抑或是吴三桂手下那些早已丧心病狂的幽州降军,这群在生死线上紧绷了许久的野兽,在确认天汉君臣已然弃城潜逃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扯断了名为“军纪”的最后一道枷锁。
将帅们甚至连最起码的约束都放弃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约束。这座繁华的天汉城池,便是主子们赏赐给这群兽兵最好的战利品。
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长街,如今铺满了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内脏。
粗野的胡兵大笑着踹开高门大户的朱漆府门,将一箱箱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胡乱地装走;带不走的,便尽数付之一炬。
而比劫掠更令人发指的,是毫无底线的奸淫。
那些平日里深居闺阁的千金小姐,那些在街市上操持生计的寻常妇人,甚至是被天家丢弃在深宫外苑的底层宫娥,全都没逃过这场浩劫。
沉重的皮靴踏碎了雕花的门槛,粗粝的大手残忍地撕裂了名贵的绫罗绸缎。
在这座彻底失去秩序的孤城里,受辱的女子不计其数。
几个月前,当安禄山在幽州举起反旗时,他做梦都想过黄河。
如今,始作俑者虽然早已死于非命,伪燕分崩离析,但他当初想要施加在天汉江山上的噩梦,却在今夜,被这群异族胡马和无耻降将,以一种更为残暴、更为血腥的方式,真真切切地降临在了汴州城中。
而这满城的凄风血雨,这无处不在的绝望与哀鸣,也同样顺着那条逼仄的后巷,吹打在玉澍与柔福的脸颊上。
她们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看着眼前那些正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淫邪光芒的胡兵,心中已再无半分侥幸。
为首的那个建州兵卒咧开嘴,“把活的……抓回去。”他用生硬的汉话下达了指令,带着令人作呕的狞笑,“这两个小娘子,比外边那些水灵多了!休要伤了脸面,拿回去兄弟们轮着快活!”
玉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握剑的手不再颤抖。
她带着无尽的怜惜与遗憾,将柔福那柔软的身子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两人十指相扣,在这必死的绝境中,这两个同样绝美的人儿,脸上竟没有了方才的惊惧与慌乱,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对不起,柔福……”玉澍的声音很轻,“还是没法带你出去……最后,咱们姐妹只能得走这条路了。”
柔福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她轻轻摇了摇头,闭上双眼,将那段雪白脆弱的颈项往玉澍的剑锋前送了送。
玉澍把染血的长剑一横。
在外人看来,她似乎是准备做临死前的最后一搏,要与这群胡兵玉石俱焚;可实际上,那冰冷的剑刃已经微微向内翻转。
她已经做好了最残忍也最慈悲的抉择——先在柔福的咽喉上痛快地划下一剑,免去她受胡虏糟蹋的耻辱,然后再立刻引颈自刎。
“动手吧,姐姐。”柔福的声音细若蚊蝇,却无比安详。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倏然自巷口方向狂飙而至。
在这喊杀震天、声浪嘈杂如沸水的汴州城中,这阵马蹄声竟宛如踏在人的心尖上,清晰得近乎突兀。
狂风卷动着巷口的火把,火光摇曳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伟岸身影如鬼神般自黑暗中杀出!
没有半句废话,那人借着战马冲锋的大力,手中一杆长枪宛如蛟龙出海,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悍然递出。
一名背对着巷口、正满脸淫笑的建州兵卒甚至连回身躲闪的动作都来不及做,便被那杆粗长的枪身直接穿透了后心!
枪尖从他的前胸透体而出,那骑士手臂肌肉猛然暴起,竟将那百十来斤的尸体硬生生挑在了半空中!
随后,那骑士毫不在意地将长枪连同尸体狠狠掷向一旁,在众胡兵的惊愕中,顺手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刀光斩落,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第二名建州兵卒的头颅犹如西瓜般被斜斜砍飞滚落,断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足有三尺多高,直接浇了旁边同伴一头一脸。
行云流水,快若闪电!
在接连瞬杀两人后,那骑士极其利落地一甩马缰,借着战马急停的势头,身躯宛如一头出闸的猛虎般跃下马背。
双脚刚刚落地,他便顺势一个极其狠辣的进步沉肩,手中战刀借着腰跨的扭转,狠狠嵌进了第三名胡兵的脖颈。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这等干净利落、如同屠宰牲口般的杀人手法,直接将这群悍勇的建州兵卒彻底惊呆了。
他们甚至忘记了举起手中的刀抵抗,只是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
那骑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拔出战刀,反手便捅进了第四名敌兵的腹部。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立刻拔刀。
相反,他那张隐藏在火光阴影下的脸庞微微凑近了对方,手腕残忍地一绞。
那宽厚的刀锋在对方那柔软的内脏与肠子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就那么故意折磨一般,看着那胡兵因极度的痛苦而翻起白眼,这才极其缓慢地将刀锋一点点拔了出来。
浓稠的鲜血与碎裂的脏器混合着流了一地。
直到那名被剖腹的敌兵抽搐着倒在血泊中,巷子里此刻只剩下面对玉澍和柔福的最后三人。
他们早已吓破了胆,双腿如同筛糠般发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而直到此刻,火光终于彻底照亮了来人的面庞。
孙廷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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