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可以
请多指教 · 绚烂的色彩 · 2 / 2
夜里的时候一直觉得身子好冷,早上醒来她摸了自己的额头,测了温度,还是发烧,所以她到诊所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半小时。
今天抽卡选的地点相对更宽敞,但所有的地点,客户用的沙发躺椅品牌规格都是一致的,她永远会给客户营造最舒适的氛围感。
她拿过护士递来的钥匙开了门,脱了大衣挂好,换好中衣,从柜子里取出崭新的白大褂,折痕笔挺,领口翻出来挺括利落,每一个扣子都在正确的位置。
她穿好,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把领口翻平,最后用手指沿着肩线捋了一下,然后她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笔记本电脑按下开机,便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她还在发烧。
敲门声响了。
她睁开眼,没有站起,只是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顺手把桌上的笔筒往旁边挪了半寸,“进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高不低,即便脑袋里还塞着那团棉花,语调也听不出任何异常。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脖子上还缠了一圈深灰色的围巾。
十一月的京市,这身打扮不算夸张,但进了室内还不摘,就显得不那么寻常。
许简的目光扫过这个全副武装的身影,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在诊所里见过太多不愿意暴露身份的人,政客、企业高管、公众人物,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带着一层壳。
所以她没有盯着看,只是把手再次移到键盘上,她给客户自行卸掉伪装的时间,所以她盯着笔记本屏幕,寻找今天护士给准备的客户资料,平时她都会提前一天就看,但今天她真的不舒服,找文件夹都找了十几秒的时间。
来人站在门口,抬手,先把帽子往后翻下去,露出一头栗棕色的长发。然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被无数镜头对准过无数次的眼。
最后是口罩,挂绳从耳朵上取下,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着,像一只不太高兴的布偶猫。
档案即将缓冲完毕,许简随意地将漂亮的眼,扫向了那个摘下了壳的人。
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搭在触控板上的食指,微微地僵在了半空,也仅是一瞬,不到一秒。
加载圈消失,她已经收回了手。
“林朝歌。”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读一份病历上的名字——确认,记录,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
她的手从桌面上拿起,翻开旁边的一个文件夹,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今天是要咨询什么心理问题吗。”
不是问句的语调,尾音没有上扬,和她一年半之前说“你好,我是简。”一模一样,每个音节之间的距离都相等。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拿起了笔,一副随时准备做记录的样子。
白大褂的领口挺括地衬着她的下颌线,她今天没有带口罩,因为她今天不舒服,整张脸露在外面,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戴着口罩时一样不可读。
林朝歌没有回答。
她往里走了几步,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那张皮质的躺椅前,转过身,像一年半之前一样,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倒,脊背陷进皮子里,头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交叠,脚踝搁在椅尾,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嚣张的,松弛的,把自己摆放成主人的样子。
许简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笔还悬在纸上,没有落下一个字。沉默大约持续了三四秒,她把笔搁下。
“其实你可以坐着。”
语气平淡。林朝歌抬眼去看她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裂缝,但没有裂缝。
“不用每次都躺在那里。”
语调还是平淡的。但这句话说完,诊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结了冰。
紧接着,一个极微小的停顿,就像一个极微小的休止符,却在两人之间延续了三四秒的空白。
没有书页的声音,没有笔尖敲击,房间里安静得连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响都在被无限放大。
“……还是说……你想像上次那样……”
不是问句,尾音没有上扬,但也不是陈述句。
它悬在问句和陈述句之间的某个微妙地带,像是在等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许简已经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姿势很端正,脊背挺直,白大褂的肩线撑得一丝不苟,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医生。
但她放在膝盖上交叠的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林朝歌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放大。她知道许简在说什么,脸腾的红了。
一年半之前,不同的房间,但同样的椅子,同样的躺姿,和那句一模一样的话,之后发生的一切——手套,扣子,手指,血丝。
所有这些画面在一秒之内涌进她脑子,像被人忽然按下了快进键。
但她已经躺在椅子上了。
坐起来?
现在坐起来等于认输,等于承认自己听懂了,等于承认自己慌了。
她林朝歌才不会认输,上次绝对是意外。所以她保持着那个嚣张的躺姿,脚踝还搁在椅尾,手还交叉放在腹部,只是手指攥住了衣襟下摆。
她下巴的角度比刚才扬的更高了一点,然后转头看着许简,许简也看着她。三米灰色地毯的距离,一年半的时间。
“可以。”
说出来了。
嘴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本来想说“没有。”
——想说我今天就是来常规咨询的,没别的意思,然后她就会顺势坐起来,两个人回到正常的咨询关系,她坐在椅子上,医生坐在书桌后面,中间隔着安全的距离。
但她说的是“可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可以”。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两个字像一口烈酒,入喉的瞬间就知道不该喝,但已经吞下去了,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的牙齿咬住下唇,咬的也是同一个位置。
一年半之前被她反复咬过三次的位置,那个位置的下唇中间原本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早就愈合了,但前几天参加订婚宴的时候那里又破了。
每次她紧张的时候还是会咬那里。
活该,她心想。
自己给自己挖坑,自己往里跳,你不是嘴快吗?
你不是不想认输吗?
现在你躺在这里,人家问你“是不是想像上次那样”,你说“可以”——可以什么?
你倒是说啊。
但她又在心里给自己搭了一个台阶。
她已经订婚了。
她看着许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在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订婚了,说明什么?
说明上次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许简问“是不是想像上次那样”,也许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来访者的需求,也许是故意这么问想让她自己退缩,也许……
随便什么也许……
但她不可能真的再来一次。
一个已经订婚的女人,未婚夫是商业大佬,订婚礼上当着满场宾客吻过的女人,怎么可能在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下午,在诊室里,对一个前任来访者……
她算什么?甚至连“前任”都算不上,算上今天她们也只见过三次。
所以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既然是安全的,那嘴上逞个能又怎样?
反正对方会说不,然后她就可以顺水推舟地说“开个玩笑”,坐起来,两个人像正常人一样聊聊天,把这一年半的空隙用社交辞令填平,这是她的如意算盘。
但许简没有给她说“不过如果你不……”的机会。
“可以。”
同样的两个字。从许简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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