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槐庭戏语
幻灵幽火 · 一缕青丝挂月梢 约稿 · 1 / 2
我们在柳溪镇多住了几日。
灯会那夜的喧嚣散去后,小镇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临走前我向镇上一位老丈打听到,镇西三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农家小院,院中有井,屋舍虽旧却尚可住人。
我便将那小院租了下来,花了一日功夫收拾妥当。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片浓荫。
墙角几丛野生的凤仙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摇曳。
我将屋里屋外打扫干净,又去镇上添了些日用之物——新棉被、陶罐、油盐米面、一对青花瓷碗——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母亲经脉受损已近半月。
云荡山那一战,她先是催动九幽通玄眼与萧远图缠斗,那双眼睛看穿对手每一招每一式的同时,也在飞速消耗着她体内的灵力;而后她又压榨丹田最后一丝本源之力杀死血屠——那一剑几乎是拿她自己的金丹在赌。
战后她虽面上不显,可我知道,她的经脉承受的损伤远比她嘴上说的严重得多。
前些日子在灯会上走了一整天,她虽然开心,回来时脚步却明显发飘,夜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却硬是没有吭一声。
这几日她总算肯好好歇息了。
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宗门时她每日要处理灵律阁堆积如山的卷宗,要主持晨会,要巡视法场,忽然间什么都不用做了,她反而不自在。
头两天她还端得住,捧着一本书能在廊下坐大半日;到了第三天,她就开始在院子里踱步了,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鹤。
我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时,正看见她站在那丛凤仙花前,弯腰凑近了一朵花在看。
阳光透过槐叶洒在她身上,将她月白色的衣裙映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她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松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得太专注了,竟没有察觉到我走近。
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朵粉色的凤仙花的花瓣。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弄疼了那朵花似的。
碰完之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那一瞬间,她不像一个执掌灵律阁二十年的金丹修士,不像一个刚刚手刃仇人的冷面罗刹。
她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允许停下来看过花的人,终于停下来看了一眼。
“娘。”
她猛地直起身,转头看见我站在身后,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设防切换回了惯常的冷淡。
她收回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那个偷偷碰花的人不是她。
“药好了?”她问,语气平淡。
“好了。”我走过去,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汤,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她每次喝药前都会有的表情,像一个明知道必须完成任务却怎么都喜欢不起来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苦味在她口中化开,她放下碗,眉头皱得紧紧的。
而我的蜜饯已经等在她唇边了。
就在她放下碗的那一瞬——不多不少,正好是她皱眉的那一刹那——我已经拈起一颗蜜饯,递到了她嘴边。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伸手去够碟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要,那颗蜜饯就已经到了她面前。
她微微一怔,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蜜饯又递近了些,轻轻碰上了她的下唇。
她迟疑了一息——那一息里,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被照顾得妥帖时才会有的安心。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含住了那颗蜜饯。
她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指尖,温软的触感一触即收。
我收回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度。
我没有走开,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着头慢慢嚼着蜜饯。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很轻微,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动着,像一只终于吃到甜头的、矜持了太久的猫。
她没有看我。但我看见她的耳根处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从耳垂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廓,又悄悄往脖颈的方向渗去。
“……甜么?”我问。
她顿了顿,声音低低的:“……甜。”
我笑了笑,接过她手中的空碗,转身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别扭,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的:
“……明日,再多买些。”
我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依旧不能动用灵力,但经脉的恢复比预想中快了些。
每日傍晚,我会渡入灵力帮她温养经脉,这个过程需要她完全放松,将身体交给我来控制。
她起初总是绷得很紧——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警惕,让另一个人将灵力探入她体内深处,对她而言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头几次她全程都绷着肩背,虽然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每一寸肌肉都在戒备。我也不急,就那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渡,等她渐渐适应。
到了第五日,她终于在我开始渡入灵力后不久,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肩背也随之松了下来。
那口气呼出的时候,我在她身后闭着眼,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妥协,也有一种终于肯将一切都交给一个人的放心。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会搬一张藤椅到槐树下坐着,手里捧一本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有时她看着看着会睡着,书从手中滑落,她也不自知,就那样歪在椅中,呼吸平稳而绵长,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每次看到她睡着的模样,都会放轻脚步,回屋取一条薄毯来给她盖上。
她睡眠浅,毯子刚碰到她肩膀她就会醒,但醒来后她不会说什么,只是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继续闭上眼假寐。
有一次我给她盖毯子时,她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我以为她又睡着了,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她闭着眼说了一句:
“……你倒比我还仔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夸奖,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她自己也弄不清该怎么定义的感觉,只好随便说了这么一句。
我笑了笑,在她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来。
“您是我娘,我不仔细谁仔细?”
她没有应声,依旧闭着眼。但我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抹平了。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她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我便也渐渐放下心来。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事情却忽然出了岔子。
那一日我从镇上回来,天色已近黄昏。
推开院门时,廊下空荡荡的——她平日里这个时辰总会坐在那里等我回来。
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喊了一声“娘”,没有回应。
我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快步走到她房门前,推门进去,却见她正合衣靠在床头,面色微微泛白,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语气故作镇定:“回来了?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歇一歇便好。”
可她的声音比平日里哑了几分,尾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我没有听她的。
我走到床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她偏过头想躲,被我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肩膀,她便不动了。
她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像一只被按住了后颈的猫,明明不舒服,却又不肯承认。
昨夜她嫌闷,开着半扇窗睡了。
她的经脉本就虚弱,抵御不得风邪入侵。
我没有责备她——责备她什么?
责备她像个孩子一样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可她从小到大,恐怕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要照顾好自己”这件事。
她一直是在照顾别人的那个人。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将被角掖好,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生起来,我去院子里拔了几株她前几日种下的紫苏——她自己种的,我拿来给她熬汤,她大约不会嫌弃。
又切了几片生姜,加了红糖,熬了一碗滚热的姜汤。
我端着姜汤回到她房中时,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神色比方才缓过来一些,但脸色仍旧苍白。
她见我进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碗上,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不必这般麻烦——”
“我知道您没事。”我打断她,在床沿坐下,“但喝了会好受些。”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来维持住她那份“不必劳烦旁人”的体面,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她垂下眼,伸手来接我手中的碗。
我没有递给她。
我稳稳地端着碗,将汤匙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在碗沿上刮了刮,又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唇边。
她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的表情十分复杂——有错愕,有抗拒,有一种“我还没有虚弱到需要人喂”的倔强,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被这个动作击中时猝不及防的触动。
“我自己来便好。”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有收回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保持着汤匙递在她唇边的姿势。
我们僵持了两三息。
然后她低下头,张开嘴,轻轻含住了那勺姜汤。
滚热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烫了一下。
我舀起第二勺,又吹了吹,递过去。
她又喝了。
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再拒绝。
我一口一口地喂着,也没有问她是否还要。
到了后半碗的时候,她不知是被姜汤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眼眶微微泛了红,却始终没有让那层水汽落下来,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将一整碗都喝完了。
我将空碗放在床头,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汤汁。
她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目光飘向别处,耳根那抹红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深处。
“睡吧。”我说,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发一身汗,明日就好了。”
她躺下去,将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淡然和审视,只有一种像小动物一样安静的、湿漉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她闷闷地开口,“你不生我的气么?”
“生气什么?”
“我……不该开窗睡。”
我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模样,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不生气。”我说,“只是担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被子里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软,没有半点灵律阁首座的威严,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好好歇着。”
“嗯。”
那一夜我起了两回,去她房门口听动静。
头一回听见她呼吸绵长平稳,已经睡熟了;第二回天快亮时再去,听见她在翻身,我便又去厨房熬了一碗热粥,配上几碟清淡的小菜,等她醒来时吃。
她推开房门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粥菜,碗筷都放妥了,连粥的温度都是刚好入口的那种——不烫嘴,也不凉。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那碗粥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碗粥。一粒米都没有剩。
自那场风寒之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她开始习惯了我的照顾——不是那种被迫接受的习惯,而是一种她自己在慢慢放松的、一点一点放任自己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习惯。
每日清晨我去镇上买菜时,她会送到院门口。
不是什么隆重的送别,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我走出巷口。
我走远了回头望,她还在那里,见我回头,便侧过身去,假装在看墙角的凤仙花。
我买完东西回来时,远远便看见院门开着一条缝。
推开院门,她坐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便抬头,说一句“回来了?”——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骗不了我。
有一日我从镇上回来,除了买菜买药,还带回了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和一小包冰糖。
我进门时她正坐在廊下,我便将冰糖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什么也没说。
她低头看了看那包冰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含化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你怎知我想吃甜的?”
“您这几日喝药时,眉头皱得比前些日子紧。”我说,“应当是苦得受不了了。”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又拈了一颗冰糖放进嘴里,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含着冰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倒比我自己还上心。”
声音里含着一丝别样的柔软,像那冰糖一样,在她口中慢慢化开,甜到了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她的风寒彻底好了,只是经脉的恢复还需时日。
这一日傍晚,夕阳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我端了热水给她泡脚——这是我从她经脉受伤后便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用热水帮她泡脚,促进血脉流通。
她起初是拒绝的,说她自己来就好,但我坚持了几次,她便默许了。
只是每次我蹲在她面前时,她都会偏过头去不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将木盆放在床前,试好水温,蹲下身来。
她坐在床沿,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伸出脚来。
她的脚踝纤细,皮肤白皙,我一只手掌便能圈住。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