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NTR > 雾色羁绊 > 第14章

第14章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2 / 2

加入书签
字号
背景
行距

那些光被树叶切碎了,洒在地上,变成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线香味,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飘过来的。

我们继续往上走。

石阶比记忆中更长了些,也许是因为上次来的时候是独自一人,走得快,没觉得这么漫长。

凌音走在我身侧,脚步轻而稳,呼吸声浅浅的,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那个记者,”她开口道,“你怎么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上次来神社的时候碰到的。那时候我一个人过来,正好撞见她。”

“一个人?”

“嗯……咋了?”

凌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重新迈开步子。

我跟上去,以为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结果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

“她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语气也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偷偷看了凌音一眼,她的侧脸在树影里明暗交替,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比刚才抿得更紧了些。

“也没有很熟,”我老老实实地说,“就是聊过几次。她是东京来的记者,专门调查本地民俗的,上次非要拉着我给她带路,还——”

话还没说完,手臂上忽然一疼。

凌音的手伸了过来,两根手指捏住我小臂内侧的皮肤,轻轻拧了一下。

“你、你干嘛?”

她没松手,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褐色的眼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漠,而是另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她的嘴唇微微嘟着,那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人家让你带路你就带?”她问,“你跟她很熟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捏着我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些,又很快松开,飞快地把手缩回去,别过头,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但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就是……就是碰巧遇到的,”我赶紧解释,声音有点发紧,“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想去神社看看,在门口碰到她。她一个人在那边采访,人生地不熟的,非要我帮忙带路。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她请我吃了章鱼烧——”

“章鱼烧?”凌音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眉毛微微挑了挑。

“就、就一份章鱼烧,”我莫名心虚起来,语速不自觉加快了,“然后她就拉着我问东问西的,问神社的事、问村里的事,后来町长出来了,还请我们喝了茶——就是那个黑泽町长,他又是神社的宫司,跟她聊了好久。我真就是顺路带了个路,别的什么都没干。”

凌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安静得很,却看得我手心冒汗。

“真的。”我补充道,语气诚恳得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哼”很短,很轻,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我说不清的味道。

她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章鱼烧,”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好吃吗?”

“还、还行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跟上她的脚步,“就普通的那种,酱汁有点咸。”

她又“哼”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短,但尾音是往下沉的。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能跟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几步,她忽然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下次别随便跟陌生人吃东西。”她说,语气很淡。

“哦……好。”

凌音没再说话,但步子放慢了些,和我重新并肩。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些,嘴角那点紧绷的弧度也软了下来。

走到一处石阶拐角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触感很轻,就像羽毛扫过,转瞬即逝。

“她还会再来吗?”她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大概会吧,”我说,“她说这周末神社有活动,还要来采访。”

凌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裙子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开口了。

“不许再单独跟她见面。”

“好。”

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明显看到凌音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一闪而过,就像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风吹散了。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往石阶上方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放慢了速度。

不是累了,也不是在看风景。她只是把步子压了下来,等我走到她旁边,然后——她的手伸了过来。

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时,她先是顿了一下。

然后那几根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滑进了我的指缝里。

她的掌心微凉,指有点湿意,大概是刚才捏我手臂时出的汗。

她握得不紧,松松地扣着,但她没有抽。

我的心跳顿时加速。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的手比我小很多,骨节纤细,皮肤白皙,衬着我的手指显得格外柔软。

她就那样握着,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从来不会主动牵别人的手。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安静地跟在后面、从不主动伸手的人。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树影里明暗交替,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在斑驳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阶上,嘴唇轻轻抿着,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

我夜没有抽手。

相反,我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牢了些。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再动了。

我们就那样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石阶两旁的杉树高大而沉默,枝叶交织成一片幽暗的天顶。

空气里的潮湿味比山下浓了些,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线香。

凌音的手一直被我握着,没有挣开,也没有变紧。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耳朵尖那点红却始终没有褪。

我本该更高兴的。

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条路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跳动,她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这大概就是所谓“约会”该有的样子。

木下要是看见了,大概又要挤眉弄眼地说“我懂我懂”。

健太大概会起哄,杏子和由香大概会捂着嘴笑。

可我满脑子都是别的画面。

净域里的烛火。

白袍信徒们沉重的呼吸。

嫂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背影,烛火在她肩头摇晃,白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夜晚,那些声音,那些我不愿细想却又无法忘记的细节——它们像雾气一样,渗进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怎么都驱不散。

大祓。整整七天。

我虽然没有再去那片林子,可那些东西没有散。

它们还在我脑子里,就像沉在水底的淤泥,平时看不见,稍一搅动就翻涌上来,把什么都给染浑。

此刻,牵着凌音的手走在这条路上,我本该只想着她——想她的手为什么这么凉,想她耳朵尖的红什么时候能褪,想她会不会在拜殿前合十祈祷,想她许愿的时候会不会偷偷看我一眼。

可我做不到。

我的脑子里有太多别的东西,多到挤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只放得下她。

凌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但大抵是没法知道真相的。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些。

那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

至少现在——至少在这条路上——我应该好好牵着她的手。

鸟居越来越近了。

朱红色的柱子从树影里一点点浮现出来,横梁上的斑驳在午后光线里格外清晰。

凌音在我旁边走着,步子稳当,目光落在那道界线前方。

她的手还被我握着,掌心已经捂暖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凉。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鸟居前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拜殿侧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深色的和服袍子,外面套着一件印有细微云纹的羽织,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微白,面容清癯。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目光随意地扫过广场,然后落在了我们身上。

黑泽町长。

他显然认出了我。那张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小林同学,”他在几步外停下,声音平和悦耳,“又见面了。”

我下意识想松开凌音的手,但她没有松。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依然被我握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黑泽町长身上,礼貌而疏离。

“町长好。”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紧绷一些。

黑泽町长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笑容不变。

“来神社参拜?今天天气确实好,前几天的雾,连我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

“嗯,”我说,“正好周末,出来走走。”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凌音。“这位是——?”

“松本凌音,”我介绍道,“跟我一个孤儿院的。”

凌音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黑泽町长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道:“既然来了,就好好逛逛。拜殿那边今天开放参拜,虽然不是什么大日子,但天气好,来的人也不少。”

他说完,似乎准备离开。

同时凌音轻轻抽了抽手,低声说了句“我去那边”,便朝拜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碎砂砾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裙摆轻轻晃动,走得不快,步子却稳。

她在净手池前停下,弯腰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冲洗着手指,动作安静而认真。

黑泽町长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町长,”我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个事想请教您。”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温润从容,“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

那些关于净域、关于大祓、关于嫂子的事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它们太重了,重到我不确定该不该、能不能、敢不敢在这里问出口。

但另一个念头——那个纠缠了我更久的念头——在这片安静得有些压迫感的空气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小时候,在村里出过一场意外,”我说,声音有些艰涩,“额角留了道疤。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件事的具体情况。家里人也没怎么提过……”

黑泽町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您是町长,对各村的情况应该比一般人了解得多,”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关于那次意外,您知道些什么吗?”

他沉默了几秒。

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官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

“小林同学,”他说,声音平和,“我是町长没错,管的是町里和周边各村的事务。但具体到每个村民的个人经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村民——”他微微顿了顿,“说实话,我没有办法了解得那么详细。各村的日常事务,更多还是由各村的长辈或者管理者在照看。”

“你的情况,我确实不太清楚。不过——”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下雾霞村的方向。

“大岳医生你是认识的吧?你们村的诊所,十里八乡的病人都找他。你们村里人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或者出了什么意外,第一个找的肯定是他。你的那道疤,”他的目光在我额角轻轻掠过,“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大岳医生。

是啊!

如果村里有孩子受了伤,第一个知道的肯定是阳一郎先生。

他不仅是我们村的医生,还是后山小神社的管理者,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嫂子每次在饭桌上提到谷田阿婆的风湿,还有他儿子生病啥的,每次也都是“阳一郎先生说”。

“多谢町长。”我欣喜地说。

黑泽町长笑了笑,那“不用谢。回去问问大岳医生吧,他要是愿意说,你自然就知道了。要是不愿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意味不明地停了一瞬,“那大概就是不该知道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莫名有些重。

我抬起头,想再问些什么,但黑泽町长已经收回了目光,朝拜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凌音正站在赛钱箱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动作很轻地投入箱中。

那枚硬币落进去的声音隔着这么远自然是听不见的,但她双手合十的动作很认真,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松本小姐看起来很虔诚。”黑泽町长说。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凌音的侧影上。

不该知道的事。

那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又是不该知道的?

黑泽町长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我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玩”,便转身沿着回廊走远了。

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袍角在风里微微晃动,很快就消失在拜殿侧面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那团乱麻总算被理出了一根线头。

大岳医生。

对——应该去找大岳医生。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就算他不肯说,至少……至少我该试试。

就在这时,凌音从拜殿那边走了回来。

她的步子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些,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

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把那些念头压回心底,重新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没有立刻握住,而是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来。

这次握得比刚才紧了些。

我们在神社又逛了一会儿。

拜殿侧面的回廊下有片小小的庭院,几株绣球花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完全晒干。

凌音站在花前看了看,没有拍照,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我站在她旁边,手还牵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的侧脸在那道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片被杉树和古老建筑包裹的静谧空间,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至少此刻,她在这里,手心里有她的温度,空气里除了线香和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从神社下来的时候,阳光重新变得炽烈起来。

走出杉树林的那一刻,光线扑面而来,亮得让人眯起眼睛。

凌音抬手遮了一下,然后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了线香和腐叶的味道,只有被太阳晒暖的青草气息和远处商店街飘来的食物香气。

“饿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理所当然的意味。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顶,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想吃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随便。”

嗯哼,这个回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没有追问,只是拉着她往商店街的方向走。

她的手还被我握着,掌心已经完全捂暖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凉。

下坡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偶尔会蹭到我的腿。

商店街比上午安静了些,但依旧热闹。

我们在街口那家拉面店门口停下来,凌音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店里还有几个空位,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凌音坐在我对面,把菜单翻了两页,最后点了一份酱油拉面。

等面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开始打字。

动作不快,打几个字就停一停,俨然在斟酌措辞。

“谁啊?”我问道。

“同学。”她说,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点着。

“拓也?”我撇了撇嘴。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点好笑。

“是杏子。问我今天玩得怎么样。”

杏子。

上午在游戏厅里那个笑嘻嘻凑到凌音旁边的女生,B班的,跟木下很熟。

凌音居然跟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在我的印象里,凌音在学校几乎不怎么跟人交际,田径社的训练也是独来独往的时候多。

现在居然有人会发消息问她“玩得怎么样”,这个变化来得有些突然。

“你们关系很好?”我问。

凌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按灭了。

“还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我,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但眼底有一丝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感。“她人不错。”

面端上来的时候,凌音没有再碰手机。

她拆开筷子,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夹起一筷子面条,吃得很安静。

我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画面——凌音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手机,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副模样真的很好看。

吃完面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些,但依旧暖和。

商店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许多,几个店铺的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凌音走在我旁边,手重新被我牵着,步子很慢。

“几点回去?”她问。

我看了看时间,又想了想。

“我想早点回去,”我说,“有点事。”

凌音转过头看着我,有点意外,“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

那些关于旧疤、关于失忆、关于大岳医生的事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了,她大概会担心。

不说,她又会多想。

“找阳一郎先生,”我尽量斟酌道,“有点事想问他。”

凌音看了我几秒,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早点回去。”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凌音却要因为我提前回去,委实怪对不起她的。

但她似乎并不是很在意,步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手也没有松开。

我们沿着商店街往回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凌音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她拧上盖子,把水瓶塞进我的口袋里。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我们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还牵着。

阳光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长的一条,指向商店街的方向。

远处有几个小孩正朝这边跑过来,步子很大。

是健二他们。

健二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大概是在游戏厅玩够了,也打算回去。

跑到近前后,健二第一个看见我们,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和凌音交握的手上,愣了一瞬,然后嘴巴张开了,合都合不上。

“海翔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站牌下的人都回头看,“你们——你们——”

他指着我们的手,手指都在发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那种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起哄劲。

后面两个孩子也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加入进来。

“牵手了!”

“海翔哥和凌音姐牵手了!”

“哇——”

三个人围成一团,又是笑又是叫,健二甚至开始拍手。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下意识想松开手,但凌音没有松。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起哄的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健二起哄得起劲,还凑近了想看个仔细。

凌音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凶,但足够冷,冷得健二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但他脸上依然还是笑嘻嘻的。

“看什么看。”凌音说,声音依旧很轻。

健二立刻捂住眼睛,手指缝却张得大大的。

“没看没看!”他嚷嚷着,声音里全是笑。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捂眼睛,动作一个比一个夸张,笑声传出去老远。

站牌下等车的人也在笑。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看着我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里念叨着“年轻真好”。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凌音的手还握着我,掌心暖暖的,不紧不松。

健二他们笑够了,终于安静下来,挤在站牌下等车。

但他们还是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眼神里全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得意感。

车来的时候,健二第一个跳上去,还不忘回头朝我挤了挤眼睛。

车上人不多。

我们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里面,我坐在外面。

车子发动的时候,健二还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被另一个孩子拉了一下,总算安静了下来。

凌音靠着椅背,侧过头望着窗外。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很浅,很均匀,胸口的起伏平稳而缓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清晰。

牵手。

牵手被看见了。

被健二他们看见了,被站牌下等车的人看见了,被那个老太太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她也没有松开。

她站在那里,手被我握着,面对那些起哄、那些目光、那些带着善意的笑,她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躲,没有逃,没有把我的手甩开。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但这一次,我在意的不是她有没有松开手,而是——她选择握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也在等我说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就让我委实感到心跳加速。

我看着她的侧脸。

凌音正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真的睡着了。

阳光在她的皮肤上落了一层暖色,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一些,微微抿着,唇角那点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想起上午在商店街的时候,她捏着我的手臂,问“你跟她很熟吗”。

想起她别过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声音闷闷地说“下次别随便跟陌生人吃东西”。

想起她在石阶上把手伸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滑进我的指缝里。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安静地跟在后面、从不主动伸手的人。

可今天,她主动了。

她牵了我的手,当着那些起哄的孩子,当着站牌下等车的人,当着那个笑着的老太太,她都没有松开。

她在等。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确定的。

也许是开学那天清晨,她抱着悠介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我时目光微微一顿,耳根悄悄红了的时候。

也许是某天放学后,她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安静地整理书籍,看到我走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本《影森町风土记》递给我,问我是不是在找这个的时候。

也许是那个雾气浓重的傍晚,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来敲我的房门,因为误会我喜欢嫂子而露出促狭的笑容,又在确认“没有”之后,垂下眼轻声说“那就好”的时候。

也许是料理课那天,她蹲下身捡起摔裂的便当盒,手指轻轻抚过边缘,说“浪费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告诉我“下次我教你做”的时候。

也许是同在那个午后,她挽着我的手臂穿过操场,面对拓也的询问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的某个深夜里,她赤脚站在我房间的榻榻米上的时候。

又也许,比这些都更早。

早到我们都还没从东京回来,早到她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我们的车远去,没有挥手,也没有追赶。

早到四年前那个阳光明亮的夏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安静地站在坡道上,短发被风吹乱的时候。

那些年里,她从来没有主动伸手。

可每一次——每一次我回头的时候,她都在。

不是站在原地等待,而是一直走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催促,不追赶,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就像山涧里那条溪流,不声不响地流淌,却从未干涸。

今天,她终于把手伸了过来。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滑进我的指缝里。

那触感很轻,却比任何话语都重。

她在等。

等了我四年,等我把那些混乱的、阴暗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理清楚,等她确认我还是当年那个值得她跟在后面的少年,等我主动开口。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车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阳光在山脊线上跳动,把那些被雾气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杉树照得发亮。

健二在前面的座位上已经安静下来,大概是玩累了,靠着椅背打瞌睡。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下午回去就去找阳一郎先生。

问清楚那道疤的事,问清楚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至少我该知道。

然后,就跟她说。

就今天。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

首页 我的书架 阅读记录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