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月色佳话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温热的水,漫过四肢,淹没了意识。
不,不是水。
是雾气。
浓稠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紫意的雾气,如母亲的子宫般包裹着我。
我没有身体,或者说我的身体已经化作了雾气本身,悬浮在八云神社净域的上空,俯瞰着脚下那片被烛火照亮的广场。
广场上站着许多人。他们穿着纯白的袍服,排列成整齐的半圆形,面朝中央。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那些白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无声摇曳的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更浓烈的、甜腥的气息,正从地面升腾起来,穿过我的雾状躯体,向更高处的夜空飘散。
我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向人群的中央。
那里跪坐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他们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服饰——少年是素白的上衣和深色的袴,少女则是纯白的巫女服,袖口和衣摆绣着银色的云纹。
他们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个少年的身形、那个少女短发的轮廓,却让我委实感到熟悉。
是我和凌音。
不过,不是现在的我们。
是更年轻的、更小的我们。
那个少年的肩膀还没有现在宽,那个少女的身形也还更显得青涩。
他们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姿态端正,宛如两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人偶。
他们在做什么?
一个穿着深色袍服的男人走到他们面前。
他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木杖顶端缠着白色的纸条,在烛火中微微晃动。
他开口说了什么。
声音很低,被雾气吸收了大半,传到我的位置只剩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但那个少年和少女显然听清了。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然后同时——转向彼此。
我终于看见了他们的脸。
那的确是我的脸。
那的确是凌音的脸。
但比现在更年轻。
少年的眼神里有一种我陌生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被催眠般的平静。
少女的眼神也一样,褐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们看着彼此。
然后,少年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少女的脸颊。
少女没有躲开。
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那只手的温度,甚至微微侧过头,把脸更贴近少年的掌心。
烛火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颤动的光影。
少年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然后——他向前倾身,吻上她的唇瓣。
雾气在他们周围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宛如一堵实质的墙壁,把他们和周围的白袍信徒隔离开来。
烛火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那些白袍的身影渐渐隐去,只剩跪在中央的两个人,被雾气包裹着,好似一颗被羊膜包裹的胚胎。
少年亲吻着少女,手从少女的脸颊滑到肩头,然后是她的手臂,然后是她的手。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少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任由他握着。
他们在长大。
不,不是长大。
是时间在他们身上加速了。
我看见那个少年的肩膀一点一点变宽,那个少女的身形一点一点变得丰腴。
他们的脸在雾气中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就像被反复冲洗的照片,影像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现在,哪一层是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
不是那个少年。
是现在的我。
我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中,站在人群的边缘,同样穿着件白袍,如旁观者般看着中央的两个人。
而那个少年和那个少女——两个更年轻的、宛如祭品的身影——他们抬起头,同时看向了我。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早已预见的、安然的平静。
仿佛他们一直在等我。
仿佛他们一直在那里等我。
……
睁开眼睛。
漆黑的房间。
熟悉的天花板。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后脑勺枕着枕头,薄被盖到胸口。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一线极细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银线。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远处山林里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沉闷而遥远。
我缓缓地侧过头。
凌音就躺在我的身边。
她正侧着身,面朝我的方向,白色的浴衣袖口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短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娃娃脸更加小巧。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浴衣的领口因为她侧躺的姿势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头白皙的皮肤,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晃眼。
她睡得很沉。
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在月光里显得很淡。
一只手蜷在枕头边,手指自然弯曲,另一只手——被我握着。
我们从阳台回来之后,就是这样睡的。
没有亲热,没有越界。
只是牵着手走进房间,拉上窗帘,钻进被窝,面对面躺着。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在阳台上说完了,此刻只剩一种安然的疲倦。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变轻,变匀,最后沉入了睡眠。
我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位置,直到猫头鹰的叫声从一声变成两声又变回一声,直到我的眼皮也开始发沉,才握着她的手,跟着一起睡去。
然后现在,我醒了。
梦的残影还在脑海里浮沉——那些雾气,那些烛火,那个跪在广场中央的少年和少女,那个吻。
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下去。
但有些画面还是太过清晰,清晰到像是被烙铁烫进了视网膜里。
那个少年的眼神。
那个少女的平静。
他们看向现在的我时,那种早已预见的、安然的、仿佛一直在等我的表情。
我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来。
薄被随着我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榻榻米上的草席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再次侧过身,面向凌音,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醒她。
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先是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就像蝴蝶扇动翅膀。
然后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含混的呢喃——不是词语,而是一个被梦境吐出来的、没有意义的气音。
凌音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先是茫然地眨了眨,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窗帘,又从窗帘移到我的脸上。
焦点一点一点地聚拢,从模糊到清晰,从遥远到亲近。
她看见了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藏在嘴角和眼角之间,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月光落在深潭的水面上,激不起涟漪,却让整个潭底都泛起了银色的光。
“醒了?”凌音眨了眨眼睛。
“嗯。”我应了一声,“吵醒你了?”
凌音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眨了眨眼,目光在我脸上慢慢转了一圈,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存在的,而不是梦的延续。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她说,“你一动我就醒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些。
她把手从我的掌心里抽出来——那只手被握了一整夜,指节有些僵硬。
她微微蜷了蜷手指,又松开——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这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她的指尖有些凉,从我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然后便停在了那里,拇指轻轻蹭了蹭我的嘴角。
“做梦了?”凌音眨了眨眼睛,“你刚才翻身的时候,呼吸很重。”
“这你也知道了?”我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感觉到了。”凌音说道,声音很轻,“你握着我的手突然紧了一下,然后呼吸就变了。不是那种睡着的呼吸,是——”她张了张嘴,“是那种在想什么事情的那种呼吸。”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又浮了上来。凌音说得没错,我确实做梦了。
而且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醒来,那些画面都还黏在视网膜上,怎么都擦不掉。
“嗯。”我点头说,“做梦了。梦到了一些——”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浴衣领口那几朵淡蓝色的绣球花上,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线细如发丝的月光上。
“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凌音的手指停在我唇角,没有动。
“四年前的事?”她问道,声音很轻。
“嗯。”我点了点头,“应该是。大岳医生给我吃了药,说是能帮我松动脑子里的东西,让我慢慢想起来。然后昨晚在偏殿里——”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凌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在偏殿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梦,是……祂出现了。雾神。祂确实出现了,还叫了我的名字,说了些话。然后那些被堵着的东西,那些记忆,就像……”
我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就像一扇门被推开了条缝。门后面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气味,带着温度,带着一些——”
我停住了。
凌音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从我脸上收回去,重新握住我的手,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轻轻扣住。
她的掌心已经暖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凉的触感,而是温热的、柔软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所以你就醒了?”她问。
“嗯。”我说,“对了,梦里,我看见你了。”
凌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
“嗯。你和我。但不是现在的我们,是更小的、四年前的我们。跪在八云神社的净域广场上,周围全是穿白袍的人。你穿着巫女服,我穿着……我不记得那叫什么了,就是那种祭祀时穿的衣服。然后——”
我停下来,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那个吻。
少年吻上少女的那个画面,清晰得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镜头。但我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私密了,私密到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私密到我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的脑子在药物作用下编造出来的幻觉。
“然后什么?”凌音再次问道,声音依然很轻。
但同时,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点。
“然后我就醒了。”我说道,语气……大抵傻乎乎的。
凌音看着我,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恰似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梦到了什么具体的事”,也没有说“那个梦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
“大岳医生的药,”她轻声说,“有用?”
我想了想。
“有用。”我说,“虽然还是没有完全想起来。”
凌音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手指轻轻复上我的额角——那道旧疤的位置。
她的指尖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我,在那道浅浅的凸起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很温柔。
“那就好。”她说。
只有三个字。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光,而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才会浮现出来的那种光。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欣慰,一种确认,一种安然。
“慢慢来。”她说,“不着急。”
她收回手,重新把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扣紧。
被窝里很暖和,她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漫过我的手背、手腕、小臂,宛如一条安静的、温暖的河流。
窗外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位置,从天花板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凌音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问了一句:
“还要继续睡吗?”
“不了。”我摇摇头,“我想去趟厕所。”
凌音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扣在我指缝里的手。
那温度从掌心撤离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空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什么。
但这大抵是没什么的。
她只是把手缩回被窝里,露出一截指尖。
我掀开薄被,坐起身来。
榻榻米的凉意隔着睡衣布料渗进来,膝盖压着草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侧过身,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向凌音。
凌音还躺着。
白色的浴衣在被窝里铺开,仿佛被夜露打湿的花瓣。
腰带系得松松的,在她侧躺的姿势下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勾勒出腰肢到臀部的弧线——那线条从纤细的腰际缓缓向下,在胯骨的位置陡然饱满起来,宛如一枚被绸缎包裹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榻榻米上。
浴衣的下摆因为她微微蜷腿的姿势掀开了一些,露出一截小腿,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脚踝纤细,脚趾圆润,微微蜷着。
她的短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搭在脸颊边,衬得那张娃娃脸小巧迷人。
领口敞开着,锁骨以下那一小片皮肤在昏暗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胸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把浴衣的布料撑出柔软的褶皱。
她正侧着头看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亮亮的,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
“看什么?”她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
我移开目光,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过来。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睡衣的衣领,又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大概是被枕头压得翘了起来,指尖触到几缕不服帖的发丝,硬硬地支棱着。
凌音还躺在那里,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目光能更好地追着我的背影。
那种注视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我能感觉到它落在我的肩胛骨上,落在我的后腰上,落在我转身时的手臂上。
“快去快回。”她说道。
我“嗯”了一声,拉开纸门,走进走廊。
纸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被抽空了声音的密闭容器。
脚下的木地板在赤足的踩踏下发出熟悉的、细微的吱呀声,但在这种过分的安静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就像一根针落在空旷的大厅里,只是回音被黑暗所吸收,闷闷的。
但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静。
远处山林里的虫鸣,一声一声,清晰得像在耳边。
风穿过屋檐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呼啸,在瓦片的缝隙间拉出长短不一的呜咽。
楼下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层楼板和一道墙壁,依然清清楚楚,就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关在铁皮罐子里,闷闷地振翅。
还有呼吸声。
从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纸门后面传来的,沉睡中的呼吸声。
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有的均匀得像机械节拍器,有的偶尔会被一声含混的呢喃打断,翻个身,又沉入更深的睡眠。
那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覆盖着整栋孤儿院。
我能听见。
听见那些以前听不见的。
不,不是听不见。
是一直都能听见,但那些声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它们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但我的脑子选择性地忽略了它们,就像忽略眼角余光里那些模糊的、不重要的边角。
但现在,仿佛一种更深的、更直接的感知,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把那些原本被过滤掉的、被屏蔽掉的声响,一股脑地推到了最前面。
或者说,那层附着在感官上的薄膜,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岳医生的药。
不,不完全是药。
药只是撬开了那条缝,真正让那层薄膜脱落的,是昨晚的睡眠,是那些被重新激活的记忆碎片,是——雾神。
祂的低语,祂的注视,祂的呢喃,像一把滚烫的刀,切开了封存已久的伤口,让里面的脓血终于能够流淌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旧木头的气息,有榻榻米草席的干燥气味,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的凉意。
每一种气味都清清楚楚,层次分明,就像一幅被重新调过色的画,饱和度突然被拉高了一大截。
我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纸门。
门后是那些还在沉睡的孩子们——小葵、悠介、健二、美雪,还有其他人。
我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甚至能分辨出哪扇门后面是谁。
小葵的呼吸最轻,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
健二的呼吸最重,偶尔会翻个身,榻榻米被压得吱呀一响。
经过阿明的房间时,我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黑漆漆的,没有光。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平稳。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不是呼吸本身,而是呼吸之外的某种东西。
一种……
气息。
不是气味,是更微妙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就像是空气里悬浮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粒子,附着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暖意。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它让我想起那晚门缝里的画面。
阿明那张被欲望扭曲的脸,那根大得离谱的肉棒,满地浓稠的白浊。
还有他嘴里一遍又一遍念着的那个名字。
凌音。
凌音。
凌音。
我加快脚步,把那扇门甩在身后。
前方是直人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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