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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室之约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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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雾比周末散了一些。

说是如此,也只是能勉强看清二十米外的轮廓。

我背着书包走出孤儿院大门时,庭院里那丛紫阳花的叶片上照例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空气依然潮湿,但至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气只是懒洋洋地贴着鼻翼,不再死命往喉咙里钻。

巴士准时到站,凌音率先坐在了老位置。

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外套,领口的暗红色领结系得端正,短发比周末前稍微短了一些,大概是周日晚上自己修过。

她侧脸望着窗外流动的雾气,听到我的脚步声也没有转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她前排坐下。阿明随后上来,坐在了我旁边,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比上周清亮了些。

“雾好像淡了。”他放下书包,语气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嗯,至少能看见路了。”我应腔道。

巴士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窗外的雾气确实不像上周那样浓稠了,虽然依然白茫茫一片,但能隐约看到路旁杉树林的轮廓,以及偶尔掠过视野的、远处山脊的模糊线条。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同村的学生,有的在打盹,有的低头看着手机,安静得像这雾气的一部分。

到了学校后,我们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一年A班已经到了一半的人。

我推开后门走进去时,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正聚在一起,脑袋凑得很近,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几声心照不宣的笑声。

看到我进来,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朝我打了个招呼。是佐藤健太,谷地村那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男生。

“哟,海翔!”他冲我招招手,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和旁边的人凑在一起。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但后排那些压低的笑声和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依然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诶,你看这张——”

“卧槽,真的假的……”

“小声点小声点,别让老师听见了。”

我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后排。

健太和另外两个男生正围在一本摊开的杂志前,封面花花绿绿的,似乎是那种在便利店收银台旁边挂着的、用塑封膜包好的写真杂志。

另一个姓山本的男生——林木村的,我记得他叫山本宽太——正用手指着某一页,感慨着什么。

“这身材,啧啧……”

“据说这是这期的新人,上个月刚出的写真集。”

“你们说,这种女生,在东京那种地方是不是很常见啊?”

健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向往。

“那当然,”另一个男生接话道,“东京那种大城市,什么都有可能。像这种杂志上的写真女郎,据说在街上都能直接遇到,还有那种……援交妹什么的,只要你肯出钱,什么事都能办到……”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听我在町里打工的表哥说的,他说他有个朋友就在东京待过,说那边的高中生放学后去涩谷,经常能遇到那种主动上来搭话的女生……”

“别瞎胡闹了,你哥我还不认识吗,他哪有这种朋友……”

“网络交友不懂啊!”

话题就这么开了个头,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几个男生的脑袋凑得更近了,那股兴奋劲儿几乎要从他们紧挨着的肩膀缝隙里溢出来。

关于东京的、关于城市的、关于那些只有在杂志和网络上才能看到的“另一个世界”的想象,在这间被雾气包围的教室里,宛如一簇被小心翼翼点燃的火苗,蕴含着对生活的期颐,在他们之间跳跃着。

健太翻了一页,又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声。

“这张也太……”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自己买了不就看得到了?”

“我哪敢买啊,町里便利店那个老板娘认识我妈,我要是买了她肯定会告诉我妈……”

几个人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我没有加入他们,但那些话语还是顺着空气飘进了耳朵里。

关于东京的想象,关于那些能在街头遇到的、杂志封面上的女郎,关于援交、关于金钱与身体交易的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既向往又怯懦的复杂情绪,就像是隔着橱窗看一件自己永远买不起的商品。

我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视线却无法聚焦在那些铅字上。

东京。

几个月前,我还在那座城市里。

在那些狭窄潮湿的公寓房间里,在催缴单和医院账单堆叠的日常中,在哥哥沉默的背影和嫂子日渐疲惫的笑容之间——那时候的东京,对我来说是什么?

至少对他们来说,东京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符号。

一个充满了可能性、诱惑的远方。

他们隔着杂志的铜版纸和网速有限的手机屏幕,想象着那座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城市,想象着那里的夜晚霓虹灯下的女生、便利店货架上封着塑封膜的写真集 以及那些能把杂志上的事情变成现实的“都市传说”。

健太翻杂志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唉,”他叹了口气,“真想去东京看看啊。听说那边连便利店都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二十四小时亮堂堂的,什么都有卖的……而且那边的女生,听说都特别会打扮,跟杂志上似的……”

“得了吧你,”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他一把,“就算去了东京,人家那种女生也看不上你这种山里出来的。”

“想想还不行啊?”

又是一阵笑声。

上课铃响了。

健太迅速把那本杂志塞进了书包深处,几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兴奋余韵。

班主任夹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日常的课程开始了。

但那股关于东京的、关于远方的话题,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散的。

第四节课结束后,午休的铃声响彻教学楼。

我拿出便当盒,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几张拼在一起的课桌,是A班几个男生默认的午餐聚集地。

我到的时候,健太和宽太已经坐下了。

健太正在大口扒着米饭,筷子上夹着一块厚蛋烧,见我端着便当盒过来,含糊地招呼了一声,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

“海翔快来!”

健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又说,“对了,你以前在东京待过对吧?”

“嗯。”我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便当盒。嫂子早上塞给我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昨天剩的土豆炖肉和几块玉子烧,还有一小撮渍萝卜。

“那你说说呗,”健太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来,“东京那边,是不是真的像杂志上写的那样?那种漂亮女生满街都是?”

其他几个男生也竖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我夹起一块土豆,嚼了两下,咽下去。

“……算是吧。”

“算是?”健太皱起眉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什么叫『算是』啊,你就说是不是真的嘛。”

我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在东京生活了四年,我当然见过那些打扮精致的女生——涩谷十字路口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新宿歌舞伎町街头妆容浓艳的女性,电车里贴着广告的整形诊所和交友APP的广告。

但我该怎么说?

说那些女生不是满大街等着跟你搭讪的?

说她们大多数只是普通学生或上班族,下了课下了班也要挤电车回家,也会为了房租和生活费发愁?

说涩谷霓虹灯下的那些“援交”传闻,背后往往是一些更加沉重和灰暗的现实?

我最终只是笑了笑:“街上确实能看到很多打扮得很漂亮的女生,但也没有杂志上那么夸张。大多数也就是普通学生。”

“那也比咱们这儿强啊。”健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声音惆怅,“咱们这儿,别说漂亮女生了,连雾都快把整个世界吞掉了。”

“就是,”宽太也跟着附和,“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影森町,连隔壁县都没出过。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有个朋友去年去大阪打工了,”

另一个姓中岛的男生插话道,他咬着筷子,目光有些飘忽,“过年回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带关西腔,穿的衣服也跟我们不一样……他说大阪那边的姑娘,裙子短得不得了……”

“哎呦,好了不起啊,你哪个朋友啊,网络交友吗?”

“故事有漏洞啊,大阪那边的高中校服,都是长裙。”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话题再次滑向那个方向。

关于城市、关于女生、关于那些隔着距离被无限美化的想象。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便当。

教室里的午休时光就这样在闲聊中流淌。

有人吃完了便当去洗饭盒,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拿出手机刷着町里唯一有信号的那个角落才能打开的网页。

窗外的雾气在午间似乎真的淡了一些,操场对面的第二教学楼的轮廓比上午清晰了些许。

我把空便当盒收拾好,装进布袋里,站起身。

“诶,海翔你去哪?”健太抬头问了一句。

“出去走走。”

“哦……待会儿上课别迟到啊。”

“嗯。”

我走出教室,沿着走廊下楼。

、楼梯间里有几个女生靠着墙聊天,看到我走过,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我没有在意,径直走到一楼,推开教学楼侧门,踏上通往操场的砂石路。

午后的操场很是热闹。

几个足球社的男生在场地中央练习传球,皮球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滚动。

跑道上有几个人在慢跑,步伐不紧不慢,大概是饭后消食。

操场边缘的器械区,单杠上有个高年级生在做引体向上,动作稳健,一下一下,肌肉在运动服下绷起又放松。

我站在操场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二号教学楼。

E班就在那边。

凌音今天早上在巴士上没怎么说话,依然是老样子。下车时她也只是朝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二号楼的方向走去。

下意识地,我不禁再次想起周末在那栋洋馆里发生的一切——那间被雾气包围的房间,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四个人交缠的身体,小夜温热的嘴唇和指尖,大雄沉稳的呼吸和节奏,还有凌音在昏黄灯光下那双半阖的、涣散的眼睛。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宛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薄雾,迅速飘远,又在某个角落重新聚拢。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暂时压下去,迈开脚步,穿过操场。

砂石路面被雾气浸得潮湿,踩上去有些绵软。

我穿过操场中央,足球社的男生们正专注地练习,没有人注意到我。

走到操场对面,我踏上二号教学楼的门廊,推开半掩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走进楼里,一路前行,很快就看到了那扇半开的教室门。

门牌上写着“1年E组”几个字,字体和A班的没什么区别。

门缝里透出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和椅脚摩擦地板的声响——午休还没有结束,教室里还有人。

我走到门口,朝里望了望。

教室里大约还剩十来个人。

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翻看课本或漫画。

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正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凌音不在。

阿明也不在。

我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看漏。

凌音常坐的位置是空着的,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课本,没有笔袋,也没有便当盒。

她已经吃过午饭离开了,但还没有整理文具。

我站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问问教室里的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松本吗?”

我转过身。

一个瘦高的男生正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个不锈钢水杯,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地望着我。

是田中裕树,林木村的那个男生,开学第一天在E班教室里跟我说过话。

“嗯。”我点点头,“她不在?”

“走了有一阵了。”裕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说要去操场那边跑步,大概是田径社的训练吧。午休时间她经常去。”

于是我便告别裕树,从二号楼出来,沿着门廊的台阶往下走。

操场上的雾气比午前又散了一些,虽然天空依然灰白,但已经能看清跑道对面那排白杨树的完整轮廓了。

足球社的练习还在继续,皮球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滚动的声响闷闷的。

跑道上也有几道身影——有慢跑的,有正在做拉伸的,还有一个穿着田径社红色背心的女生正从跑道远端朝这边跑来。

但不是凌音。

我站在跑道边缘,目光扫过整片操场。

跑道上的人不多,一眼就能看完。

足球场上的人更密集一些,但也都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器械区那边有两个男生在练习引体向上,计数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不远。

确实不在。

我并没有太在意。

凌音午休是会来跑步,但也许今天没来,也许已经跑完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这不奇怪。

我站在操场边缘又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穿过操场中央那片被踩得有些松软的砂石地面时,脚下的触感依然潮湿。

我走回一号教学楼的门廊,推开那扇半旧的玻璃门,重新踏入走廊。

走廊里比午休刚开始时安静了许多。

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了午饭,有的回了教室趴在桌上休息,有的去了图书馆,有的三三两两聚在楼梯转角低声聊天。

我走在走廊里,步伐不快不慢,打算在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放松一下。

走到走廊中段、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时,前方拐角处转出一个人。

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深色立领学生服,制服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中等身材,肩膀不算宽,头发长度适中,微微蓬松。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边走边打字,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先是随意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顿了顿。

是他。

木下。

B班的木下。

他刚好在这时抬起了头,大概是余光注意到了有人走近,下意识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经历了几个微妙的切换,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先开了口。

“哟,林海翔!”他收起手机,朝我抬了抬下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午休不休息,在外面溜达?”

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那种有些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的调子。

和那天在游戏厅里一起打街机时没什么区别——那时候他还拍着我的肩膀笑骂我手太慢,说下次一定让我见识见识他的真正实力。

我也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嗯,出去走了走。”

“哦。”木下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刚才看到你从操场那边过来?去找谁了?”

他问得很随意,但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光一闪而过。

如果不是那天在神社偏殿里亲耳听到过他的声音,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过那个跪坐在烛光下的剪影,我大概只会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寒暄。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没找谁,就是出去透透气。”我回答道,语气尽量平淡。

“哦,这样啊。”木下又点了点头,嘴角依然挂着那丝笑意。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周末你在家干啥呢?我本来想去町里的游戏厅转转,结果雾太大,我妈死活不让我出门。”

他话题转得很自然,表情也松弛,就像真的是在聊周末的日常。

我顺着他的话应了几句,说周末也没干什么,就在家待着,雾那么大,哪儿也去不了。

他也附和了几句,说这鬼天气总算好点了,再那样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我们就这样聊了大概不到一分钟。

话题很平常,语气也很平常,就是两个同校不同班的男生在走廊里偶遇,随口寒暄几句。

他的表情一直很自然,笑容爽朗,偶尔还会在说到好笑的地方时发出几声笑。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始终横在那里。

它没有随着我们的谈话而消散,反而像是被这段看似和谐的对话反复拨动,每一次他说出一个字,每一次他笑出声,那根刺就往深处扎一点。

毕竟无论如何,我知道那些画面。

我知道他参与其中。

我知道他和凌音之间存在着那种我无法介入的关系。

即使那只是仪式的需要,即使凌音对他的态度始终清冷疏离——但那些画面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而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用这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跟我聊天,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高中生。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过,木下显然并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波动。

他又随便扯了几句,说下午的课真没劲,早知道就选理科了之类的废话,然后朝我摆了摆手,“行了,我回教室了,回头有空一起打街机啊。”

“好。”

他转身朝B班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肩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松弛得很。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也转过身,打算回A班的教室。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起目光。

一个穿着学生会臂章的女生正快步朝我走来,深蓝色的制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目光径直锁定在我身上。

她的步伐很快,好像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办,但在走到我面前时,她却停了下来,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请问——是一年A班的林海翔同学吗?”她问道。

“是我。”我点点头,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语气礼貌而正式:“林同学,校长请您去一趟校长室。现在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

校长?

我回村入学南町高中也才没多久,跟校长更是没有任何交集。

入学典礼上那位头发花白的校长站在讲台上念完欢迎词就下去了,之后我连校长室在哪一层都不太确定。

“校长……找我?”我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的。”那位女生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校长说,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她用的不是“让你去一趟”,而是“请您去一趟”。

这个措辞让我心里的疑惑又多了几分。

我既不是什么优秀学生代表,也没有犯过什么需要被叫去训话的错误。

校长忽然点名要见我,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我现在就去。”

那女生朝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步伐依然很快,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校长室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

我沿着楼梯走上去,脚下的台阶在鞋底发出沉闷的声响,越往上走,走廊里的光线越暗,雾气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后传来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长室比我想象中要宽敞一些。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简洁而有条理。

靠墙的两排书柜里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和资料册,窗边摆着一盆绿植,叶片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泛着沉静的色泽。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旁边放着一盏老式的绿色台灯,灯罩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有神。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系得端正,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气度。

这就是南町高中的校长——我记得入学典礼上他站在讲台前致辞时,声音很是沉稳,说起话来语调很是让人安心。

那时候我坐在礼堂后排,隔着层层人头,只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刻就他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文件,跟我近在咫尺。

“林海翔同学,是吧?”

校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老花镜,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的。”我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校长您好,听说您找我。”

“对,是我让学生会的人去找你的。”

校长点了点头,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进来坐吧,别站着。”

我依言走进房间,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质靠背椅,坐垫有些硬,但很稳。

我坐下后,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背脊微微挺直。

虽然我自问没犯过什么错,但被校长单独叫到办公室这件事本身,多少还是让人有些不自在。

校长似乎看出了我的拘谨。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茶水在白色的瓷杯里泛着浅浅的琥珀色,一缕白气从杯口升起,带着煎茶特有的清香。

“喝口茶吧,”他说,“不用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谢谢校长。”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

校长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林同学,你从东京回来,转到我们学校,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的,校长。”

“感觉怎么样?适应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答道,“老师和同学们都挺照顾我的,课程进度比东京那边慢一些,跟得上。”

校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那就好。我听说你在A班,班主任是山田老师,他的课讲得不错,就是有时候严厉了点。”

“山田老师确实很认真负责。”我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

校长又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多了一丝关心的意味:“那你生活方面呢?听说你现在住在雾霞村的孤儿院,是叫……『星之丘』是吧?”

“是的。”我点了点头,“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次回来之后,松本老师也收留了我们一家。”

“松本老师……”校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微放远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是个很好的人。早些年的几次镇上的教育会议,她都会代表雾霞村来参加,是个非常有见识的女性。你们能回到她那里,也算是有了个安身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问:“孤儿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孩子们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我继续回答道,“孩子们平时上学、帮忙干活,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老师把大家都照顾得很好。最近雾散了一些,大家的精神状态也比上周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校长连连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林同学,我听说……你和一年E班的松本凌音同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话题来得有些突然。

虽然我和凌音的关系在孤儿院里早已不是秘密,但在学校里,我们并没有公开宣扬过什么。

凌音在E班,我在A班,平时除了偶尔在走廊里碰面、在巴士上坐同一排,几乎没有什么在旁人看来值得特别注意的互动。

校长忽然提起她,让我有些意外。

“……是的。”我放下茶杯,回答得还算平稳,“我们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后来我去了东京四年,今年才回来。”

“嗯,我知道。”

校长点了点头,“你们俩一起坐巴士上下学,我偶尔看到过。”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是普通的闲聊而已。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意味深长,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似的。

“那——”果然,校长再次开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说突然也突然,说不突然也不突然。

校长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先是问了我的生活情况,又问了孤儿院的情况,最后拐到凌音身上——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话题来的。

“……我们是情侣。”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说话时语气颇为平静,甚至没有异想中的羞涩。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在我心里已经转过很多遍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反而没有那么难。

校长听完,似乎挺满意,无声的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这样啊。”他的语气欣慰,“挺好的。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又经历了这么多还能走到一起——不容易。”

“谢谢校长。”我微微低头,回应道。

校长摆了摆手,“谢什么,这是你们自己的缘分。”他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那你们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又是提问,校长怎么这么多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答案可以往很多方向展开。

比如最近最主要的事情,莫过于关于雾神的侍奉试验。

凌音从仪式里获得了神启,知道后续每一步都要做些什么,而我则无条件服从。

目前的第一步行动,就是在当下这一个月里,我和凌音每个周末都要去一趟朝霞村村长家……这些事情像潮水一样在我脑海中涌起,又迅速被我压了下去。

所以就这件事而言,我不能说。

因为我不知道校长是否知晓这些事情——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

在这个被浓雾笼罩的盆地里,秘密似乎总是比想象中更多,虽然知情者的圈子也比我想象中更大,但保密终归是很重要的事情。

而且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由我主动向挑出这件事。

于是我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时上下学,周末帮孤儿院做些家务,跟凌音出去走走之类的。”

我说得很自然,语气也算放松,就像任何一个高中生在描述自己平淡的日常生活。

校长听完后,也没有什么特殊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正常停留着。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着,他伸手拉开了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翻找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铜质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齿牙被磨得有些圆润,钥匙环上穿着一枚小小的塑料标签,标签上用油性笔写着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校长把那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朝我的方向推了过来。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起头看向校长,有些不解:“这是……?”

“体育馆仓库的钥匙。”校长淡然笑道,“体育馆一楼西侧有间小仓库,平时堆放一些运动器材和杂物,一直没安排专门的人管理,东西放得乱七八糟的。我想了想,觉得你来担任这个仓库的管理员比较合适。”

我愣了一下。

体育馆仓库管理员?

这个安排来得太突然了,毫无预兆。

我既不是体育社团的成员,也没有主动申请过任何校内职务。

校长刚才还在跟我聊家常、聊凌音,转眼间就给我安排了一份职责,这转折未免有些突兀。

“校长,我……”我张了张嘴,“为什么是我?”

校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依然平静。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合适。你做事踏实,人也稳重,交给你我放心。”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校长的态度虽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透着一股不容推辞的意味。

况且,仓库管理员也不是什么沉重的负担,无非是定期清点、整理器材、开关门之类的工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那……好吧。”我伸出手,拿起桌面上那把钥匙。

铜质的钥匙入手微凉,边缘的齿牙在指腹下传来清晰的触感。

钥匙环上那枚塑料标签已经泛黄,字迹虽然模糊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体育馆·仓库·三号室”几个字。

“钥匙就交给你保管了。”校长接着说道,“平时体育馆的器材出借、归还,你帮忙登记一下就行。具体的规则,你去找体育老师了解一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操作。”

“好的,我明白了。”

校长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低头看向摊开的文件。

“行了,回去上课吧。”

“谢谢校长。”我站起身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身后又传来校长的声音。

“对了,林同学。”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校长依然低着头看着文件,没有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体育馆的仓库……平时人少,比较安静。你要是中午想找个地方休息,或者跟凌音同学说说话,那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完这句话,便翻了一页文件,没有再抬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被老花镜遮住半张脸的侧影,再次皱了皱眉。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

校长说得很随意,似乎只是随口补充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建议,但我总归觉得有点怪。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

我拉开校长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依然安静,淡淡的雾气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站在校长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钥匙。

体育馆仓库。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走廊里依然安静。

下楼的时候,我摸着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触感隔着布料清晰地印在指腹上。

体育馆仓库管理员——这个身份来得莫名其妙,但钥匙已经在我手里了,再想多也没什么意义。

校长交代的事,照做就是了。

我穿过走廊,正准备回A班教室,迎面就看到三个人出现在台阶那边。

打头的一个是凌音。

她大概刚去过什么地方,现在也要回二号教学楼去,所以正准备下楼。

步伐不算快,手里没有拿东西,外套的扣子也没有全系上,露出里面白色衬衫领口的一角。

我们就在教学楼正门口这样碰了个正着。

她后面还跟着两个男生,就这样迅速从我旁边经过,挂起一阵带着男生体汗味道味道的微风——毕竟我们两个谁都没动。

“海翔?”凌音眉毛微挑,“你怎么从这边出来?”

她的语气难掩好奇。毕竟,这个时间点我应该已经待在A班的教室里了。

“刚从校长室出来。”我如实回答,又问道,“你呢?你怎么在这边?”

“我来找体育老师交田径社的报名表。老师说今天午休可以把表送到教员室来,我就顺便跑了一趟。”铃音解释道,她的眉毛再次微微一动,难掩好奇,

“校长室?校长找你做什么?”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冰凉的钥匙,拿了出来,摊开掌心给她看。

“校长把这个交给了我,说让我担任体育馆仓库的管理员。”

凌音的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钥匙上,眨了眨眼睛。

“体育馆仓库?”她重复了一遍。

“嗯,体育馆一楼西侧那间小仓库,放运动器材用的。校长说一直没专人管理,东西放得乱七八糟,觉得我合适。”我收回钥匙,重新放进口袋里,“我也挺意外的,但既然校长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推掉。”

凌音听完,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操场方向。

虽然快上课了,但还有不少学生待在操场上,足球社的练习声正从那边隐约传来。

午后的雾气在操场上缓缓流动,把跑道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那你明天下午社团活动开始的时候,去仓库看看吧。”

“嗯?”

“既然校长把钥匙交给你了,总得去看看里面的状况。”凌音转会向我,淡淡一笑,“了解一下有什么器材、怎么摆放、需不需要整理……毕竟你现在是管理员了,总得知道自己管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旁边某个虚空的方向。

“也是。”我点了点头,“明天下午我去看看。”

凌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

凌音此时就站在我面前,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午后的雾气在她的身周缓缓流动,把她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柔和。

她垂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情,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微微放空,看起来倒是别有一番可爱。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凌音。那个试验的事情——除了每周末定期去朝霞村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这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念头,只是这段时间以来,我心里一直隐约存着这么个疑问。

按照试验的规则,我这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渠道——说白了,我的角色就是配合与服从,凌音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额外的知情权,也没有主动追问的立场。

而凌音虽然从仪式中获得了神启,但她向来不是多话的人,何况还是这种事情。

她告诉我每周要去朝霞村,我便去了;她再告诉我要做些什么,我也会照做。

但关于整个试验的全貌、后续的步骤、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留意的地方——她几乎从未主动提起过。

所以时间一长,难免会有些好奇。

毕竟,我们的生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件事占据了越来越多的空间,而我对它的了解,却始终停留在“凌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个层面上。

偶尔静下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忍不住想——除了周末的朝霞村,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是她还没告诉我的?

凌音闻言,目光重新转向我。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别急啊。”她低声说道,声音略显羞怯,“该告诉你的……到时候会告诉你的。”

看着她那副难得露出的窘迫模样,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柔软。

平日里总是清冷从容的凌音,只有在涉及到那些事情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好,好,不急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轻快了几分,“那就等『到时候』再说。”

凌音抬起眼,瞥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羞涩和安定的情绪。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别过脸去。

但她别过脸去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她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快上课了。”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前往楼梯,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背影依然挺直而清冷。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依然清晰。

明天下午,社团活动时间,去仓库看看。

我转身走进教学楼,朝A班教室走去。

预备铃刚好在头顶响起,清脆而短促,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

那天的后续课没有再起什么波澜。

下午的两节课在平淡中度过,窗外的雾气始终维持着那种不浓不淡的状态,偶尔有风吹过时能看到操场对面建筑物的轮廓清晰一瞬,然后又重新模糊下去。

放学铃响后,我收拾好书包,和健太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教室。

回到孤儿院后,晚饭、洗漱、在走廊里和阿明聊了几句明天的值日。

一切如常。

凌音在饭桌上话不多,吃完后便上楼去了,我们之间没有再提起关于仓库的话题。

我也没多想,只当那是明天才需要处理的事情。

周二白天的课程与平时无异。

上午的数学课和国文课照常进行,午休时健太又拿出了一本新的杂志——这次不是写真集,而是一本机车杂志,封面上印着一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

几个男生围着它讨论哪个型号的引擎声音最好听,话题从摩托车一路拐到了“攒够了钱一定要去买一辆”,然后又被宽太一句“你会骑吗”给堵了回去,引来一阵哄笑。

我一边吃着便当一边听着他们胡扯,偶尔插几句话,时间过得倒也快。

终于,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终于结束了——”健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课本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今天累死了,第三节体育课跑了一千米,我现在腿还是软的。”

“你那是缺乏锻炼。”宽太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你说得倒轻巧,你来跑一个试试?”

“我又不是没跑,我比你快两秒呢。”

“那是我昨天没睡好——”

他们的斗嘴像往常一样持续了几秒钟,然后话题就转向了待会儿去哪、要不要去町里的便利店买零食之类的事情。

教室里陆续有人站起来,有的拎着书包往门口走,有的从抽屉里翻出运动服准备去社团活动。

窗外的天光依然灰白,雾气比上午又浓了几分,但还不至于影响视线。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四十分。

社团活动通常从四点开始,还有一些时间。

我把课本收进书包里,但没有背上。

只是把书包塞进课桌抽屉里,从口袋中摸出那把铜质钥匙,在指尖翻转了一圈。

体育馆仓库三号室。

昨天凌音建议我今天下午社团活动开始的时候去看看,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比上课时热闹了许多。

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过,学生们像开闸的水流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有的往校门方向走,有的提着运动包往体育馆或操场方向赶,有的三三两两聚在走廊转角处聊天。

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储物柜开关的碰撞声,在整栋教学楼里到处回荡着。

我穿过人群,走下楼梯,推开一楼侧门,踏上了通往操场的砂石路。

午后的操场比午休时更加热闹。

足球社的成员们已经在场地中央集合了,体育老师正站在他们面前说着什么,队员们围成一圈,偶尔有人点头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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