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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客入迷雾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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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森町的早晨,是从雾里醒来的。

最先醒的,是町内唯一一家小旅馆“朝雾庄”的老板娘,佐伯清子。

她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便掀开被子,踩着木屐走过吱吱作响的走廊,去厨房里淘米、煮汤。

朝雾庄一共六间客房,平时鲜少有客人,偶尔住进来的,不是来山里采集标本的大学生,便是想找个便宜住处、误打误撞摸过来的背包客。

清子并不指望这间旅店能赚钱。

丈夫过世后,她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与其说是在经营旅店,不如说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每天早起。

今年夏天格外闷热。

雾来得也格外勤。

清子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推开厨房后窗。

窗外的杉树林被裹在一层灰白的薄纱里,看不见树梢,只听见某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单调而悠长。

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前厅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拉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清脆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许东京口音。

“打扰了。请问,老板娘在吗?”

清子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前厅的玄关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浅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深色牛仔裤,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微卷及肩。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不便宜的单反相机,整个人干净利落,仿佛从杂志插页里走出来的人。

她穿着一双崭新的徒步鞋,鞋底的纹路还泛着橡胶的光泽。

“有房间。住几天?”清子说,语气不冷不热,

“太好了!”女郎的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她快步走进来,一边脱鞋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吉田由美,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这次想多住几天,可能……三四天?或者更长,看取材进度。您这里有能望见山景的房间吗?”

民俗记者。清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这个女郎脸上停了一拍。

“山景倒是有的。”她慢悠悠地转过身,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住宿登记本,笔迹潦草地翻开新的一页,“不过最近雾大,什么都看不清。您要望山,怕是白费功夫。”

吉田由美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那层推拒:“没关系,雾本身也是我想了解的一部分。对了,老板娘,我听说影森町一带的雾,好像有很久的历史了?您在这边住了这么久,一定知道不少吧?”

清子把登记本推到她面前,没有接她的话。

“姓名、住址、电话。另外,本店不提供晚餐。町内只有一家小食堂,六点前关门。便利店在前头两条街,晚上八点打烊。”

“好的,谢谢。”吉田由美低下头,开始填写表格。

清子站在柜台后,看着她写字时微微偏头的侧脸。字体端正,下笔干脆,是一个习惯于速记的人。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也曾来过的一个男人。

也是从东京来的,说是搞什么“地域文化研究”。

住了三天,去了好几次神社周边,跟几个村民搭过话,然后突然就退了房。

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后来有人在町公所那边看到他上了巴士,再后来,就没人提过这事。

“好了。”吉田由美把登记本推回来,“给。”

清子扫了一眼,合上本子,从身后的钥匙板上取下一把,带她走过走廊。

“最里面那间,窗户朝东。”

吉田由美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提着行李推门而入。

清子转身,听见身后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动静,然后是快门按下的喀嚓声。

她脚步没停,只是加快了回厨房的步伐。

粥已经滚了。她把火关小,拿起勺子搅了搅,看着米粒在乳白的汤水里翻腾。

厨房窗外,雾又浓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说法——老人们讲的,在八云神社还没改建成现在的模样之前,更早的年代里,有个词叫“寄り雾”。

意思是,雾会记住人。

它认得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气味,也认得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人。当陌生人来了又去,雾便会在原地盘旋不去,越转越紧。

清子从不觉得自己是迷信的人。

她在影森町住了四十七年,见过的东西太多,不至于为了一句老话就提心吊胆。

但那天下午,当她在前厅打扫时,从走廊尽头那间房间又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快门声,持续了很久。

她直起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雾正从窗外漫进来。

……

自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

这期间吉田由美又来了两趟,每次都是住朝雾庄那间窗户朝东的房间,每次都是待上两三天便走。

町里的人对她的面孔从陌生变得熟悉,又从熟悉变得警惕。

这天,阳光出奇地好。

连续几天的暴雨把山里的雾气冲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湛蓝的底色。

町内的主街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自家屋檐下剥豆子,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民谣。

一辆轻型卡车慢慢驶过,车厢里装着几袋肥料,车后面的老太太朝屋檐下的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拖得长长的。

吉田由美从巴士站的方向走过来的。

她这次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手里还是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脖子上依然挂着相机。

屋檐下剥豆子的女人们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年纪最大的那位——谷田婆婆,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又来了。”旁边的高桥家的媳妇低声说。

谷田婆婆头也不抬:“别多嘴。”

吉田由美显然注意到了街旁那几道投过来的目光。

她露出微笑,朝她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径直往朝雾庄的方向走去。

步伐轻快,但比以往多了几分熟稔,已经不再需要思考该在哪里拐弯。

“第四回了。”高桥家的媳妇压低声音,“算上第一次,至少第四回了。”

“你少管。”谷田婆婆把一颗豆子用力地丢进笸箩里。

豆子撞在竹编的底部,弹了一下。

她拿起下一根豆荚,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很稳。

“她爱来就让她来,迟早要走的。”

“她问过上野家吧?上周在杂货铺那边堵着上野太太,问了将近半个小时。”

“问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高桥家的媳妇撇了撇嘴,“神社的事呗。大祓、灾雾、白衣服的那群人——什么都问。上野太太跟我说,她把门一关就没理她。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白问。”

谷田婆婆没再接话。她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笸箩,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目光顺着吉田由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街上,年轻女郎的浅蓝色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通往朝雾庄的窄巷。

“学校呢?”谷田婆婆忽然开口。

“什么?”

“她要是真想知道什么,让她去学校问。”谷田婆婆拿起一个新的豆荚,

“小孩子口风松。大人不说话,小孩子倒是未必。”

高桥家的媳妇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但她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剥豆子。

收音机里的民谣换成了天气预报。

播音员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念着,说未来一周山区低气压持续,晨雾增多,午后或有阵雨。

高桥家的媳妇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明,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天气预报向来不准。”她嘀咕了一句。

谷田婆婆没应声。

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个从东京来的记者第一次出现在町内时的情形。

那天也是个大晴天,神社前的章鱼烧摊子刚刚支起来,老中村正准备点炉子,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陌生女人站在几步开外,拿着一张地图,东张西望的。

当时谁都没在意。影森町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走错路的游客。

但三天后,当有人看见她和南町高中的林海翔在神社前说话时,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又过了几天,听说又有人看见她尾行林海翔去了雾霞村的后山神社。

接着是祭典那天——祈安祭上,她举着相机到处拍,问东问西,比本町的居民还活跃,相当扎眼。

有些人开始绕着朝雾庄走。

有些人开始在听到“吉田”这个姓氏的时候,多多少少地皱一下眉头。

还有些人——比如上野太太——干脆在门口挂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哪怕人明明在家。

吉田由美显然不是傻子。她当然察觉到了。

但她还是来了,第四次到访影森町。

……

这天下午,吉田由美去了町内唯一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店主叫上野诚一,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的店开在主街岔出去的一条石阶小路上,门面很窄,货架上堆满了从罐头食品到电池、从塑料袋装零食到针线盒的各色杂物。

门口的冰柜里放着棒冰和瓶装饮料,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手写商品广告,字迹已经模糊了。

吉田由美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上野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到铃声抬起头,愣住了。

“下午好。”吉田由美朝他点头一笑,“上野先生,我又来了。”

“……哦。”上野把账本合上,推了推眼镜,“吉田小姐,您还真是不容易,大老远一趟一趟地跑。”

“因为取材还没完成呀。”吉田由美在货架之间走动着,拿起一包仙贝看了看,又放下,随口说,“影森町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乡镇。这里的雾,神社的信仰,还有那种……怎么说呢,人和土地之间的纽带,感觉很特别。在别的地方很难见到。”

上野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本想说点什么应付过去,但吉田由美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上野先生,我知道你们不太愿意跟外人说太多。”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也不是非要打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在信什么、怕什么、期盼什么。不是书上那些空话,而是真的——你们的父母告诉你们的东西,你们在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上野沉默了一会儿。

“吉田小姐,我父母没告诉过我什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们那一辈的人,信的是土地、山林和天气。那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只需要被习惯。你问他们相信什么,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吉田由美看着他,似乎在咀嚼这句话。

“那你呢?”她问。

“我?”上野笑了笑,“我信便利店每个月一日的薯片半价。”

吉田由美也笑了。但笑过之后,她并没有走。

“上野先生,上次——上周——我在神社那边碰到一个老婆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吉田由美低头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一罐弹珠汽水,玻璃瓶里的小珠子在剩余不多的液体里轻轻滚动。

“她说:『你若真想知道,别找大人,找孩子。』”

上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再问,她只是摆了摆手。”

吉田由美抬起头,“上野先生,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上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两轮,久到外面石阶上走过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用乡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玻璃门隔得模糊不清。

“她大概是让你去学校。”

“学校?”

“南町高中。就在町北边,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三点。

“现在过去正好。四点多社团活动结束前,校门口会有学生进出。你要是想在学生放学后堵人倒是容易,但要正正经经地聊,现在去最合适。篮球社、美术社、还有那个——”

他想了想,“乡土研究社,都是这个时间段活动。”

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乡土研究社?”她重复道,仿佛捡到了什么闪光的石子。

“嗯。”上野把账本重新翻开,拿起笔,“不过别抱太大期望。那个社团好像就一个人了,指导老师也是挂名的。学生叫什么来着……姓雨宫还是雨什么的,记不太清了。”

吉田由美没有追问。

她从上野的杂货铺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转为蜜色。

石阶小路两旁,几丛矮牵牛在闷热的风里轻轻摇动。

远处隐约传来学校钟楼的报时声——三点十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朝町北走去。

……

南町高中的正门对着一条静谧的坡道,两边种着上了年头的银杏树。

时节未到秋天,叶子还绿得发亮。

校舍是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外表不算旧,但在影森町这种被雾气终年浸润的地方,墙面多多少少还是泛着些水渍的痕迹,像褪了色的地图。

吉田由美在校门口站了片刻。

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跑步,体育老师站在跑道旁吹着哨子,声音短促。

教学楼左侧的一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大概是美术室或者家政室。

她推开那扇虚掩着的侧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教室的门都关着。

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书本或者运动服,用诧异的眼光瞥一眼这个明显不合时宜的外来者。

吉田由美朝他们微笑,但笑并没有让那些眼神变得友好。

她在两块活动公告板前停下脚步。

公告板上贴满了各色海报:篮球部新人募集 合唱比赛通知、学生会选举日程……她的目光在角落里一张朴素得几乎要被淹没的纸上停留下来。

“乡土研究社·部室:东栋二层·旧社会科准备室”

东栋在校园最深处,靠近后山。

比起主教学楼,那里冷清得多——走廊更窄,光线更暗,墙壁上贴着的老旧告示已经泛黄,散发出一种略带霉味的、旧纸特有的气息。

她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对这座沉默的建筑物发出提问。

旧社会科准备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乡土研究社”。

门没有锁,留着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淡黄的灯光。

吉田由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是脚步声,迟缓而谨慎。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样子,浅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身上穿着南町高中的制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手肘,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

他打量着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到她挂在胸前的相机上。

“……请问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职业化的明亮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我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这边做民俗方面的取材。今天听町里的人说,学校里有个乡土研究社,所以冒昧过来拜访一下。”

少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

“听町里的人说的?谁说的?”

“杂货铺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松了些。他把门拉开,“进来吧。不过这里很乱,只有我一个人。”

吉田由美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来堆放教学资料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活动室。

一面墙边立着几个旧书架,塞满了发黄的县史、民俗资料和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夹。

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影森町周边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神社、古迹、古道和废弃村落的位置。

窗边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个笔记本,笔迹潦草但密集。

“这是你画的?”吉田由美走近墙上的地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记。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宫明。这个社团……现在就我一个人。老师只是挂名,平时不怎么来。”

“雨宫……明君。”吉田由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尝这个名字。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那是采访真正开始的信号,“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个社团吗?或者应该说,一个人撑着一个社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雨宫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杆在指缝里灵活地翻动。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把笔放下,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后山的杉树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苍翠而幽深,雾气正在林间缓缓升起。

“比如,为什么这里永远有雾。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降低了些,仿佛在自言自语。

吉田由美没有错过这句话。她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那你的结论呢?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阿明回过头来。

他看着吉田由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笑容很奇怪,既不温暖也不疏离,反而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近乎沉静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来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里见过你。”

阿明说,“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面,你请林海翔吃章鱼烧。第二次是在祈安祭上,你到处跟人搭话。第三次是在雾霞村的后山神社——那次我也在,只是你没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头,“不对,加上上周你在杂货铺堵上野太太那次,应该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收放自如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你知道町里的人都在躲着你吧?”阿明的语气依然平缓,“大家怕你问太多。怕你写太多。怕你把这里的事情拿到外面去说。影森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翻开来给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连我们当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纪才被允许知道。”

“可是你愿意跟我说话。”吉田由美说。

“因为你已经来了五次了。一个人愿意在同一个地方碰五次壁,要么是很傻,要么是很认真。你看起来不傻。”

窗外,起了一阵风。

杉树林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彼此传递着什么讯息。

阿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

微凉的山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你问我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阿明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逐渐变浓的雾,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所以能传这么久,不是因为它们是假的——而是因为,它们太真了,真到没有人敢大声说。”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录音笔的红光在安静中一闪一闪。

“你看过雾霞村后山神社的鸟居吗?”阿明忽然问。

“看过。”吉田由美说,“前阵子去过。”

“那根鸟居的柱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阿明说,“老人们说,那是几十年前被雷劈的。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某个深夜,有什么东西撞在上面留下来的。”

他转过身来。

“吉田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地方的事,那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在这片雾里,你永远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传说。因为雾会把一切搅和到一起。等到你想分清楚的时,已经晚了。”

窗外,雾更浓了。

吉田由美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然后,出乎阿明意料地,伸手把它关掉了。

“那我们不分清楚。”

她说,“你先告诉我——那个撞在鸟居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满室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涌动的雾气之中,他轻轻开口。

“话虽如此,吉田小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有些故事,用听的,比用写的好。因为一旦写下来,就会被印在白纸上,永远也改不掉。而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风停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微弱的电流声。

吉田由美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影森町核心秘密的门。

但这扇门的背后,是更深更浓的雾,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走进去了。

窗外,南町高中的钟楼敲响了下午四点的钟声。

浑厚的音波穿过雾气,穿过杉树林,穿过整个被雾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町镇。

山下,朝雾庄的厨房里,佐伯清子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听到钟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浓雾,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寄り雾。”

雾会记住人。

……

钟楼的余韵在走廊里渐渐消散,宛如石子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收拢,最终归于沉寂。

吉田由美站在东栋二层的楼梯口,手里捏着已经关掉的录音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外壳上细微的磨痕。

雨宫明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她见过不少故弄玄虚的采访对象。

干这一行久了,总会遇到那么几个喜欢把话说到一半、然后用意味深长的沉默来增强说服力的人。

但雨宫明不一样。

那个少年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得意。

反而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仿佛他守着一个过于重的东西,放不下,也递不出去。

吉田由美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东栋里回荡。

她本打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正门,然后在四点半之前赶回朝雾庄整理今天的笔记。

但当她穿过连接东栋和主教学楼的那条露天走廊时,却忽然停下了。

走廊外是一片不大的中庭。

修剪得不太整齐的杜鹃花丛围着一棵上了年头的石榴树。

午后的光线从中庭上方倾斜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中庭对面是体育馆,外墙涂着米白色油漆,在潮湿气候的侵蚀下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层。

体育馆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平房。

她站在那里,隔着中庭,望着那排平房。

没有理由。或者说,她给不出理由。只是脚忽然就不想往校门的方向走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某种比她更安静、更古老的存在——正用一种毫无重量的力道,轻轻拽着她的注意力,把她往那个方向牵引。

“再转一转也无妨。”

她对自己说,把录音笔塞进口袋,换了个方向,踏上了前往体育馆的小路。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潮湿了一些。

中庭的石板地面上有几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

吉田由美低头看时,发现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从地面升腾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还是亮的,但那种亮已经不是午后的蜜色,而是一种更加苍白、更加暧昧的光泽。

中庭另一头,体育馆的大门虚掩着。

她走进去的时候,室内篮球场的灯关着,只有几束从高窗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规整的矩形。

角落里的跳马箱上搭着几条毛巾,似乎刚才还有人在这里活动。

体育馆空无一人。

吉田由美穿过篮球场,从另一侧的侧门走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泥通道,夹在体育馆后墙和学校围墙之间。

围墙上爬满了已经有些年头的络石藤,叶片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通道尽头,便是她在中庭望见的那排平房。

走近了才看清,那排平房一共有三间,门上都钉着金属铭牌:一号仓库、二号仓库、三号仓库。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漆面已经掉得七七八八,铰链上结着锈斑。

平房外堆放着一堆捆扎起来的体操垫,垫子上落着一层薄灰。

旁边还有一辆坏掉的跳高架推车,轮子歪了一个,靠墙斜倚着。

地上的落叶没有被扫过的痕迹,这说明体育馆仓库区平时很少有人来。

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师生都集中在操场和室内体育馆里,这里更是无人问津。

理智告诉她,该回去了。

一个外来的记者,在没有校方许可的情况下,在校园里四处溜达已经很招眼了。

如果再往这种明显是校舍死角的地方钻,万一被人撞见,怕是说不清楚。

况且今天跟雨宫明聊了那么久,收获已经足够丰富,完全不需要再多此一举。

但她的脚已经踏上了平房前的水泥地。

脚底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但不是踩到水的那种湿黏,而是空气本身。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校园其他地方沉重得多,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把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塞进肺里。

吉田由美抬起头,发现围墙外的天空居然悄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乳白色。

雾气正从山林方向蔓延过来,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纵它。

朝雾庄厨房里,佐伯清子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白雾,口中轻声喃出的那个词,此刻还远未传到她的耳朵里。

但那片雾,确实正在聚拢。

以一种无法解释的、近乎主动的姿态。

吉田由美走到一号仓库门口,试着推了推门。

锁着的。二号仓库也是。

她往前走,脚步在水泥地上磨出细小的沙沙声。

然后,在三号仓库门口,她停下了。

极细微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悄然响起。

铁皮门的门缝并不严密,上下都留着几毫米的间隙。

声音就是从那道间隙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黏稠的湿意。

她先听到的是呼吸声。很重,很不规律,像什么东西在狭窄空间里剧烈起伏。

然后是某种……湿漉漉的、节奏分明的摩擦声。

每一次响动都伴随着呼吸节奏的变化——加速,变缓,再加速。

最后,是一声被强行压抑的呻吟,声音很轻很柔,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大抵是在祈安祭那天晚上,灯笼的光芒下,她曾向那个短发女孩递出名片。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有警惕,也有不悦——那是一种很原始的抗拒,仿佛领地被人闯入的动物。

她还问那女孩对这个祭典意味着什么,女孩回答的声音也是这样轻而柔。

松本凌音。林海翔的青梅竹马。

一种极其不适的预感从吉田由美的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

她理应转身离开。

不管门缝对面正在发生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是一个民俗记者,不是便衣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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