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日远行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两周了。
从那一夜算起,到今天,整整两周过去了。
雾仍没有散。
非但没有散,反倒浓得愈发放肆了,宛如一具被灌进了呼吸的、庞大的活物般。
清晨推开窗户,能看到它贴着窗纸、贴着玻璃,一层一层地叠上来,仿佛有谁在外头凑近了脸,想看进屋里来。
人们走在路上时,它会从脚边漫起,绕着脚踝打个圈,再慢吞吞地散开。
有时在操场的角落,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我还能瞧见它毫无来由地凝作一小团,悬在半空,缓缓地一张一合。
宛如呼吸一般。
宛如一头终于吃饱了的、庞大到无法计量的兽,正趴在整片影森地区的头顶上,慵懒地、餍足地打着盹。
老人们说,这是雾神的欢喜。
神官们说,这是祭祀的收获。
这几日里,从神社方向飘来的气味也悄悄地变了。
从前是一种类似线香混着雾水的潮湿,清冷里透着一点腥味。
如今那点腥淡了许多,甜了许多,绵长地缠进每一缕雾里,钻进鼻腔,让人没来由地觉得骨头缝里发软、发暖。
那是祭祀的气味。
一场盛大的、绵延不绝的祭祀,正昼夜不停地,在这块封闭的盆地里燃烧着。
……
中午,我又上了趟天台。
雾把天台围成一个白色的盒子。
四周的护栏只剩最近的两三根还看得见轮廓,再远便悉数融进了混沌。
风从雾里钻出来,湿冷,却不再刺骨,反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吞的粘腻。
我靠在护栏边,望着神社的方向。
这段时间以来,祭祀一直在进行。
一夜接着一夜,几乎没有真正断过。
只有形式会稍作改变。
有时在本殿里,十个人围坐成一圈,灯火通明,圣女跪坐正中,一个接着一个,次序由神官随口念出;有时是在净室里,一对一的,安静得只听得见水声和喘息;有时设在露天下,没有屋顶,任由那乳白的雾从四面八方漫进来,漫过赤裸的肌肤,把人裹成一团;还有一两夜,几位圣女被并排安置在同一座殿里,承接着村民们的供奉。
抽签的规矩也改了好几回。
起初是一人一签、两夜一换;后来改成一次排三天;再后来,为了赶上那漫长的四十九夜,神官索性把签筒搬到了町公所门口,天还没黑就开始摇。
摇签的哗啦声,唱名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从黄昏一直响到后半夜。
整片影森地区,几乎每一个到岁数的男人,都在这场祭祀里,被一根根竹签牵着,轮番走进那片灯火中。
这些天里,我见凌音的工夫,仿佛比从前更多,又比从前少了。
多,是因为几乎每一个夜晚,我都能在那片灯火里看见她。
虽然我不能总抽到她。
但凌音毕竟是(候补)圣女,而且格外受人(抑或说雾神?)欢迎。
她的名字,总会被村民们抽中。
少,是因为我们之间那点可以并肩靠着、说几句话的时光,毕竟被祭祀给一点一点地挤掉了。
白天,她依旧坐在E班靠窗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毕竟不能总过去打扰她。
而夜里,祭祀结束之余,她也便直接睡在了神社,不能回家跟我团聚。
我想念她。
……
预备铃从楼下隐约传了上来,把我从出神里拽了回去。
我直起身,拍了拍衣角。
该回教室了。
推开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合上,把满天的白关在了外头。
楼道里的雾比往日淡些,只在窗边积了薄薄一层,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映着墙上的水渍。
下到三楼时,走廊里有了人声。
“我跟你说,昨晚那签,我是真倒霉。”
两个男生背对着我,一边走一边说话。
“怎么了?”
“抽到候补了。候补!就干等了半宿,什么都没轮上,就闻了一夜的味儿。”
“那是你运气不好。”另一个笑了一声,“我上回抽到的那位……啧啧。”
两个人说着,从拐角的窗边走过,身影很快被雾吞了。
我脚步没停。
这样的话题,这些天来,我听得太多了。
食堂里,走廊里,操场边,甚至课堂上。
男生的嘴里是抽签、是排号、是哪个圣女、是哪一种服侍;女生的嘴里也是各种议论。
半个月前,还有人为此脸红、为此结巴;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再寻常不过的谈资,掺在早饭、作业和梅雨的天色里,一天一天地,被嚼得没了味道。
人就是这样。再大的禁忌,看久了,也就成了日常。
我也一样。
早就习惯了。
……
拐过最后一道弯,A班就在走廊尽头。
但远远地,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教室门口,攒着一小撮人,紧紧地凑成一个圈,头挨着头,肩膀挤着肩膀,说不出的鬼祟。
我心里咯了一下。
A班的人,彼此都熟。
谁是爱凑热闹的,谁是爱传闲话的,谁是老老实实坐一节课都不动的,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可此刻那圈人里,分明有几张脸,不是我们班的。
我把脚步放轻,一步一步地靠了过去。
待走到教室后门边上,我才看清那几张脸。
是大野刚。
他背对着我,靠着课桌的边缘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摊在前面的一张纸,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颗板寸头,在雾光里还是那样扎眼,黝黑的脸上露着一副欠揍式的笑容。
吉田和佐久间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一个矮胖,一个瘦高,两颗脑袋也凑了上去。
三个人,把我们班几个男生团团围在中间。
那几个人,我认得。
西村和也,木下研一,还有两个平时跟和也最要好的。
他们本是最爱嬉闹的一伙,但此刻,一张张脸上都绷着层古怪的情绪。
鬼鬼祟祟。
幸灾乐祸。
兴高采烈。
三个词,几乎是同时,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教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斜斜地漏进去。
几个人压着嗓子,嗡成一团,听不真切。
我屏住呼吸,往里挪了半步,正好听见佐久间那尖细的调子,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上礼拜那场,我可跟你们讲……”
“嘘,小声点。”吉田打断他,可自己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按不住。
“怕什么。”大野刚懒洋洋地开口,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那张纸上点了点,“这点事,现在谁家不知道。”他顿了顿,像是故意吊着几个男生的胃口,才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你们是没见过那个样。平日里在村里见着,腰挺得笔直,一副谁都碰不得的贞洁模样。可白袍一脱,往榻榻米上一跪,那两团奶子,白得晃眼,沉甸甸地往下坠,奶头红得跟熟透的果子似的。你说气人不气人,越是这种平日里装清高的……”
“哪个啊?”和也嗓音发紧地问。
“还能哪个。林家那个。就他哥的老婆,雅惠。”
屋里那几个脑袋,又齐齐地凑近了半分。
“我一手托着她后脑,把肉棒塞进她嘴里的时候,她还想躲。结果呢?几下就顶到嗓子眼,眼泪都给逼出来了,喉咙一缩一缩的,啧啧,那种感觉……你们自己去想吧。”
“真的假的?”木下研一咽了口唾沫。
“骗你做什么。”佐久间抢着接话,那尖细的嗓门压得发飘,“我上回就在边上,隔着一道帘子。那女人的叫声,啧……一开始还咬着牙不出声,后来被顶得狠了,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一声一声的,叫什么『不行了』、『慢点』,叫得人骨头都酥了。”
“最妙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大野刚压低了嗓子,那语气得意得要命,“我一把把她两条腿掰开,那儿早湿透了,那丛黑毛都被淫水糊得一绺一绺的,底下那两片肉,又红又肿,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水。我扶着肉棒,一捅到底……她整个人当场就绷起来了,脚趾头都蜷了,穴里的肉紧紧地裹着我,一下一下地绞。那滋味……嘿嘿嘿。”
“后来呢?”
“后来我就掐着她的腰,从后面干。”
大野刚舔了舔嘴唇,眼神发飘,“她那屁股,白花花的,撞得啪啪响,一撞一颤。我干得她膝盖都撑不住,跪着往前爬,我一个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她就抖一下。干到后来,那穴里全是水,咕啾咕啾的,顺着大腿往下淌,把榻榻米都洇湿了一大片。”
“射哪儿了?”吉田挤眉弄眼地问。
“还能射哪儿。”大野刚哼笑一声,那两排白牙在雾光里一闪,“抵着最里头,一股脑全灌进去了。她还说什么『不行』、『对不住』……对不住谁?嗯?她越说,我射得越狠。”
说着,大野刚忽的一偏头,正好看见了站在门框阴影里的我。
四目相对。
大野刚脸上那副笑,一点一点地,扩了开来。
“哟。”
我没吭声,只当没看见,抬脚就要往自己的座位那边走。
“哎……别走啊。”
大野刚的声音在背后追了上来。
“小林,等一下。”
我脚步一顿。
一瞬间,一阵说不清的、黏腻的不适感,从我的后颈一路爬了上来。
似曾相识的一幕。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口气,同样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
上一次在E班也是这样。
我本想绕开,却到底被叫住、被堵在了门口。
而每一次被这么叫住,都没有过好事。
但我到底还是回了头。
大野刚已经把身子转了过来,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我。
“有件天大的好事,特意来告诉你。”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昨晚的抽签,”
大野刚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三个,都抽中了。”
吉田和佐久间在他身后,齐齐地点头。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那两排白牙。
“松本凌音。今晚。”
“嗡。”
我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弹簧,猛地响了一下。
上回他堵着我时说过的话,忽然又浮了上来……
“明天,我还去抽签。”
“要是抽中了凌音……”
那时我只当是一句逞凶的狠话。
但如今,那根竹签偏偏就落了。
三个人的签,一起落在了凌音的名字上。
我大概还能勉强端住脸上的表情。
可我知道,我的耳朵一定红了。
“哟。”
果然,大野刚往前凑了半步,仔细端详我,“这就……急了?”
他笑出了声。吉田和佐久间也跟着笑起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荡开。
“别急嘛,小林。”大野刚直起身,冲我摆了摆手,那副志得意满的姿态,简直要从身上溢出来,“咱们都是给神明办事。今晚,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吧……凌音那儿,有我们照顾。”
他咂了咂嘴,像是已经等不及了。
“不过我劝你,别这么快就一副要哭的样子。”他回头冲吉田和佐久间扬了扬下巴,“凌音那身子,早就被多少人碰过了,又不差我们三个。可我告诉你,我早就瞧上她了……跑道上跑起来,那两条腿,紧得能掐出水来。今晚,我可要好好地尝尝。”
“第一个归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吉田和佐久间在他身后点头如捣蒜,“我倒要看看,她白天在学校里装得清清冷冷,到了褥子上,叫起来是个什么动静。雅惠那女人,我掰开腿的时候还知道躲一躲;凌音嘛……别看还是候补,听说她可是圣女里的圣女,啧。”
“我估摸着……”说着,他压低了嗓子,那语气又坏又慢,“今晚就让她跪在正当中,先给我含一遍。她那张嘴,平时在学校金贵得很,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他停顿一瞬,把那点得意,几乎要糊到我脸上来。
“……今晚,就让她含着我的,一个字也吭不出来。”
我没有动弹。
“怎么,心疼了?”大野刚嗤笑一声,抬起手,隔着空气,虚虚地在我胸口点了一下,“你俩一个村出来的,从小一块儿长大,我又不是不知道。可规矩就是规矩……昨晚那根签,是她自己落进我们手里的。”
他退后半步,摊开双手,像是要把满屋子看好戏的姿态,都让给我看个够。
“放心。”他咧开嘴,那两排白牙在雾光里一闪一闪,“今晚,我们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你那点舍不得,就留着自己夜里慢慢品吧。”
说完,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又补上一句。
“等你下次在跑道上见着凌音……没准儿,她连路都走不直了。”
说完,他揽过吉田和佐久间的肩膀,三个人勾肩搭背地,顺着走廊晃远了。
……
下午第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日光灯嗡嗡地亮着,窗外的雾白得晃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指抵着桌沿,一遍又一遍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着。
我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
按理说,谁都没有做错什么。
祭祀是这片土地延续了几百年的规矩,是雾神与影森町之间那笔说不清、道不明、却又不得不履约的账。
抽签是公平的……签筒就摆在町公所门口,谁的手都能伸进去;抽中谁,是天意,是神明的旨意。
圣女们的职责,本就是接引、供奉、承接。
凌音是圣女,哪怕还挂着“候补”,那也是她该走的路;大野刚他们三个,也不过是在履行他们那份。
这是规矩。
规矩之下,没有谁对不起谁。
甚至连我自己,也并不干净。
前几个夜里,我也曾被那根竹签牵着,走进过那片灯火里,也曾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对一个我谈不上多熟的人,做过同样的事。
我凭什么去要求凌音,只属于我一个人?
道理,我全都懂。
可就是咽不下去。
我不是怕大野刚他们对凌音“图谋不轨”。
说句实话,他们三个,从没敢真对凌音怎么样。
哪怕在E班,哪怕凌音当众甩过他们好几次脸子,他们也只是在背后起哄、吹口哨,真到了面对面,反倒一个个都蔫了。
大野刚那点心思,我甚至都能理解。
田径队里跑起来那样好看的一个女生,全校的男生,有几个没偷偷多看过她几眼?
那不过是少年人最普通不过的一点迷恋,见不得光,却也说不上多坏。
真要说坏,就坏在他们那副德性。
他们招惹过我。这一点,我记着。
在图书馆门口堵我,在E班的走廊里推我,指着我的鼻子骂,逼我当众道歉……那时候我算什么?
一个刚从雾霞村转来、不爱说话的男生。
大野刚他们仨,就是这条走廊上土生土长的一伙小混混,仗着人多、嗓门大,看谁不顺眼,就上来踩一脚。
这些,也就罢了。学生之间的事,打过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可他们不该,那样说雅惠嫂子。
刚才那些话,我到现在还记着。
在他们嘴里,雅惠嫂子不是一个人,不是谁的妻子,不是我拼着满心羞耻也得唤一声“嫂子”的那个人。
她只是一具可以用来吹牛、用来下酒的、白花花的身体。
凌音也一样。
在那些荤话里,凌音不是跑道上那个会脸红、会倔强、会把毛巾掖到发间的人。
她只是“圣女里的圣女”,只是“那两条腿”,只是今晚要被人按在褥子上、掰开、灌满的东西。
所以,我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凌音被别人碰。
这片土地上,几乎每一个到岁数的男人,都碰过她,或者即将碰她。
这是我早就不得不认下的规矩。
我不愿意的,是让这样三个人,怀揣着这样一颗心,得意洋洋地,去碰她。
窗外的雾还在缓缓地流,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功课。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的双手,慢慢地松开。
……
下课铃终于响了。
铃声还没落定,我就起了身。
和也在背后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抓起书包,第一个出了教室,径直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雾照旧积在窗边。
我一层一层地往上跑,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墙壁上。
天台的铁门被我一把推开。
雾涌了进来。
然后,我看见了凌音。
她就站在护栏边,只留给我一个侧影。
短发被雾水润得服帖,贴着下颌那截清瘦的弧线;蓝白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一丝不乱。
雾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副轮廓映得又冷又干净。
跑道上那道总是绷紧的、充满力气的线条,此刻却安静了下来。
她一如既往地好看。
而且,一点都不像一个连着半月、夜夜辗转在净室里的人。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被掏空的疲态,眼睛也还是那样清亮。
仿佛这半个月的祭祀,这满山的浓雾,都只是从她身上浅浅地淌过,没能沾住半分。
只是此刻,她正望着远处。
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白茫茫的雾。
也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
“海翔……你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条胳膊搁在冰凉的护栏上,一左一右,隔着半步的距离。
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说,”
凌音忽然又开口,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雾的尽头,“这雾,什么时候才会散呢。”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风从雾里钻出来,掀了掀她额前的碎发。
“要是有一天,”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一切真的能结束……”
她偏过头来看我。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白,亮得有些不一样。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一怔,“去哪里?”
“越远越好。去大城市。东京也行,别的地方也行。租一间小小的房子。你上学,或者打工,我也继续念书,然后找一份正经的工作。天亮了就出门,天黑了就回家。街上车水马龙,人多得谁也认不出谁。”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念头太奢侈。
“那里……总不会再有雾了吧。”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这些话,这么久时间里,凌音从来没对我说过。
她这个人,一向把什么都压在心里,高兴也好,难过也好,只在跑道上、在无人的地方,才肯稍微松一松。
但此刻,她就把这句“我们”,说得那么自然,就仿佛从来都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走。”
凌音轻轻“嗯”了一声,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但也就是这一转头,她慢慢地收起了笑容。
“你今天,不太对劲。”她说道。
我沉默了一下。
本来,这些话,我不想说。
但看着她那双眼睛,我还是开了口。
“刚才回教室的时候,看见大野刚了。”
凌音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们三个……昨晚抽签,都抽到了你。今晚。”
雾在我们之间,缓缓地翻涌。
凌音皱起了眉。
那副神情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里面有一丝淡淡的厌弃,实实在在地浮在那双褐色的眼睛底下。
不是冲着什么规矩,不是冲着神;就是冲着那三个名字。
“……是他们啊。”
凌音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望不到边的雾。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凌音……”
“没事的,海翔。”她回过头来,微微冲我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
“这是我的……工作。是他们,还是别人,其实都一样。”
“都一样。”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我听,也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雾在她身后缓缓地翻涌,把那身蓝白的校服,洇成一片模糊而冷淡的颜色。
我站在她身边,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最后,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护栏上的、那只微凉的手。
……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没有起身。
但教室里的人,几乎是铃声落定的同一刻,便齐齐地站了起来。
收书包,拉椅子,出教室,汇进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人流。
没有人招呼,没有人组织,可所有人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似的,沉默地、步调一致地往校门口涌去。
八云神社的方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门去。
和也从我身边经过,拍了拍我的肩。
“海翔,走了啊?”
“你先去吧。”我说。
他愣了愣,有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哦”了一声,跟着人流走了。
教室里空了下来。
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地响。
雾在窗外缓缓地翻。
我坐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再没有一点脚步声,久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被雾泡成了更深的、铅一样的灰。
然后我才站起身,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但我并没有往神社去。
出了主街,往西走,有一条从后山下来的溪。
水不宽,浅浅的一道,绕着町子的边沿淌过去,流进下游的田里。
平日少有人来,岸上堆着湿滑的石子,长满青苔,一年到头都浸在潮气里。
我在溪边一块半干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书包扔在脚边。
发呆。
水声很轻,细碎的一线,从石缝间淌过,哗啦,哗啦,不急也不缓。
雾贴着水面浮着,一缕一缕地散开,又被水流冲淡。
远处的半空里,悬着一团模糊的暖黄。
那是神社的方向。
那团光里,今晚,有凌音在。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雾在我身边,缓缓地流着。
我原以为……说不上为什么……我这样一个人躲出来,不去排队,不去抽签,雾神总会有所表示。
或许是那阵熟悉的、直灌脑髓的低语,或许是额角旧疤上那阵刺痒,又或许,只是某种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徐徐盯上的凉意。
可什么都没有。
溪水照旧流,雾照旧浮。
我额角那道旧疤,安安分分的,一声也不吭。
那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仿佛只是懒懒地、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随即便挪开了视线。
就像一个已经吃饱了的人,不会再为少掉一口点心而计较。
祂没有罚我。
祂甚至,像是并不在意。
可奇怪的是,这份“不在意”,反倒让我坐立难安。
夜色越来越深。
水面上的雾越来越厚,溪水冰凉地响着,那声音单调得近乎磨人。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到凌音。
此刻,她位于净室里,白袍,蒲团,摇曳的烛火;还有大野刚那张黝黑的、得意洋洋的脸。
那些画面在我眼前一帧一帧地过,止都止不住。
我忽然就坐不住了。
……
等我终于站起身,沿着溪边往町子里走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主街空荡荡的,只剩几盏灯笼在雾里晕着昏黄的光。
可越往神社走,人声反而越密。
到得山脚下的石板路时,人潮依旧,只是比天黑那会儿稀了许多。
广场上,灯火通明。
签筒还在摇。
我走到那张长桌前。
桌后坐着的,是那位我熟识的老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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