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出海之一
百年贞锁缚芷怨 · Wimile · 2 / 2
薄霭及时托住她手肘,等她站稳才松开。
“记录只注明已当场结案。”,薄霭说。
两人重新回到甲板时,没有人追问。
只有厚远舟看见她尚未褪尽的耳尖,以及那双比平时更湿润、甚至带着一点水光的眼睛,默默把一杯冰水递了过去。
林云接过水,朝船尾的活鱼舱看了一眼。
那条石斑仍不安分,正贴着透明舱壁一下下甩尾。
“中午先烤它。”,她说。
中午,游艇驶入一片开阔海域。林云又钓上来四条鱼:两条石斑,一条海鲈,还有一条被她一口咬定至少十五斤、上秤以后只有十斤的红甘。
“秤有问题。”她评价。
“对,电子秤被敌方渗透了。”陈铮一本正经地点头。
林云看了他一眼,把沾着鱼鳞的手套往他肩上拍去。陈铮早有准备,笑着躲到了李昊背后。
午餐是烧烤,厚明守着烤架,顾婷婷帮他递调料。
周芷被分配到了听起来最没有难度的任务——摆盘。
事实证明,任何任务只要加上一双不便摘下的乳胶长手套,就会立刻产生难度。
她刚把烤肠码好,最上面那根便骨碌碌滚下盘沿。
她伸手去接,手指慢了半拍,烤肠在桌面弹了一下,又坚定地朝甲板边缘滚去,厚趣伸出烤夹,在它坠海前夹了回来。
“芷儿。”他端详了一眼她盘子里东倒西歪的食物,“你这个摆法,很有后现代精神。”
“少废话。你行你来。”
“好。”,厚趣接过盘子,几下便把烤虾、香肠和蔬菜重新排好。
周芷狐疑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以前舰队休整,大家在岸上聚餐,总得有人动手。”厚趣把一串烤鱿鱼递给她,“我烤这个还可以。尝尝?”
永贞服的口罩早已拟态,她咬下一小块鱿鱼,嚼了两下。
“怎么样?”厚趣问。
“勉强达到本小姐的长期聘用标准。”
“那就多谢少夫人赏饭了。”
午餐很快乱成了一团,年轻军官们席地坐在遮阳篷下,冰啤酒在脚边堆成一圈。
林云靠着冰桶坐下,手里抓着一大块烤鱼。
她的口罩也早已开启了拟态。
她吃得又快又认真,完全忘了厚家每口咀嚼二十次的规矩,酱汁沾到了唇角也没发觉。
只有端正得过分的腰背和贴着曲线泛光的永贞服,还固执地提醒着旁人她如今的身份。
顾婷婷坐在周芷旁边,小口咬着烤虾。
她肩线放松,膝盖也悄悄偏向一侧。
这个放在厚家足以被宿管纠正的坐姿,此刻显得格外自然。
“周芷。”她压低声音,“你和岚岚晚上会聊天吗?”
“聊到她睡着为止。”周芷咬了口烤肠,“那女人一开口就跟水库泄洪一样。本小姐想睡,她还能抓着我分析半小时谁和谁最近不对劲。”
顾婷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真好。我和林云住了一年,她话很少。”
“完全不聊?”
“也不是。”顾婷婷认真想了想,“我跟她说今天走绳走得腿软,她就坐在床边,用那种汇报战况的语气告诉我:肌肉疲劳仍在可承受区间,建议调整呼吸频率。”,她学得居然有七分像。
“有一次我说想吃甜的。第二天午餐,她就把自己的点心推到我盘子里,什么也不说,推过来便继续吃饭。”
周芷转头看向当事人,“林长官还会偷偷投喂?”
“不是偷偷。”林云正在擦手套上的酱汁,语气一本正经,“顺手。不占用战术资源。”
“你看。”顾婷婷冲周芷眨眨眼,“一年了,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周芷越看越好奇,“林长官,你以前一直都这样?”
林云抬眼:“哪样?”
“就是……”周芷用手里的竹签比画了一圈,“明明很会照顾人,还非要装成自己只是顺手。”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林云很少谈自己的事,她把剩下的烤鱼放回盘子里,目光越过船舷,落到很远的海平线上,“我出生在军人家庭。父亲是少将,母亲是战地医生。小时候家里没把我当男孩养,也没把我当女孩惯着。别人玩娃娃的时候,我在拼坦克模型;十岁那年,父亲教我拆了第一支手枪。”
“后来呢?”
“考入国防军事大学,专业综合成绩第一。毕业后进入太平洋舰队,从少尉做到中校。二十八岁,成为舰队当时最年轻的战术分析官。”
“那你和远舟哥怎么认识的?”
林云终于看向厚远舟,“联合演习。他负责陆战队登陆,我负责舰队战术推演。我们为了滩头火力清除与登陆时序,在作战室吵了三个小时。”
“谁赢了?”陈铮问。
“他,我复盘以后确认,他的同步方案更优。”林云说,“于是我去道歉。”,她停了一下,唇角终于露出一点笑,“他说:林云,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战术官。也是最漂亮的少校。”
“然后你就被追到了?”周芷问。
“没有。”
“你怎么回的?”
“我说谢谢,然后回去把复盘报告写完了。”
厚远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显然早就知道这段往事会成为自己的公开处刑现场。
“后来他追了我两年。”林云继续说,“第一封邮件有十二页,前十一页半都是演习复盘,最后半页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你答应了?”
“我在前十一页标出了四处数据错误,退回重写。没有回答最后半页。”
陈铮捂住胸口:“厚中校居然没有当场阵亡。”
“第二封只有八页。第三封五页。三个月年后,他发来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句。”
“什么?”
林云沉默了两秒,“本月没有新的战术意见,只是想见你。”
海风恰好从甲板上穿过去。乳白色的紧身材质贴住她的肩颈,她的神情仍旧平静,耳尖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这都没拿下?”林海问。
“没有。”
“姐,你的阵地到底是什么造的?”
林云没有理他,“真正让我决定嫁给他的,是后来的一件事。”
她戴着长手套的手慢慢收拢,指腹压进膝上的乳白色材质,“我三十岁那年,指挥过一次针对新几内亚群岛分裂武装的登陆行动,情报有误,陆战队牺牲了六个人。”
笑声渐渐停了。
“我连续一个月梦见他们,后来提交了辞呈。”
“远舟哥怎么说?”周芷轻声问。
“他连夜赶到舰队,站在我面前说,林云,你走了那些人就白死了,留下来把教训变成经验,让我来陪你。那之后,他陪我逐页复核行动资料,也陪我去见了六个人的家属。我最终没有离开,完成对新几内亚叛乱组织的围剿后,行动结束后,舰队准备晋升我为上校,我拒绝了,然后嫁给了他。”
“所以厚中校是靠一份辞呈完成战术包抄?”陈铮问。
林云思考片刻,纠正道:“不是包抄。是长期围困后接受投降。”
“林云。”厚远舟终于出声。
“事实。”她面不改色地说。
厚远舟走到她身边,只弯下腰,递来一张纸巾,林云抬起头,眼神难得有些茫然。
“嘴角。”,厚远舟点了点自己的唇边。
林云反应过来,接过纸巾,擦掉用餐开口边缘那一点酱汁。她动作很快,耳尖却红得更加明显,“谢谢。”
厚远舟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随后便转身回烤架旁帮忙。林云攥着那张纸巾,半天没有丢。
顾婷婷贴到周芷耳边,小声道:“她一直这样。厚中校只要多看她两秒,她耳朵就会红。”
“你羡慕?”
“我?”,顾婷婷笑起来,转头望向烤架旁的厚明,“我有我的幸福。”
厚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几个人举起烤夹晃了晃。
顾婷婷也举起手里的烤虾回应。
周芷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还在假装研究纸巾的林云,觉得海风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暖意。
午餐后,游艇继续向深海航行,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从明亮的碧蓝渐渐沉成深蓝。
年轻军官们吃饱喝足,很快又闲不住,在背风处架起一只磁力飞镖盘,宣布举行第一届——也可能是最后一届——海上飞镖大赛。
林云起初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只评价了两个字,“幼稚。”
陈铮正愁没人上钩,立即接道:“理解。林长官毕竟刚钓完鱼,手抖也正常。”
林云转头看他,三秒后,她已经站到了投掷线后,第一支偏左、第二支偏右、第三支擦过镖盘边缘,撞在后面的防护网上,软绵绵地掉了下来,陈铮把脸别向海面,肩膀抖得几乎停不住。
“想笑就笑。”林云说。
“报告林长官,我没有。”
“你有。”
“海风吹的。”
林云没有继续审讯他。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乳白色长手套严丝合缝地包住十指。
薄薄一层材质看起来服帖透明,实际却将指腹的摩擦与触觉削去了大半。
更麻烦的是,每次抬臂,手镯以及臂环都会发生铃铛般的一声,打乱她出手的节奏。
“再来。”,她又投了一轮,还是输、第三轮,输、第四轮,继续输、到了第五轮,陈铮已经蹲在甲板上,埋着头笑得像是突发疾病。
林云攥着最后一支飞镖,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冷得能在他身上凿出两个洞。
“不公平。”她终于说,“装备影响精度。”
“那您摘——”陈铮说到一半,看见薄霭的神色,硬生生把“摘了”两个字咽了回去,“……要不换个比赛项目?”
林云也沉默了,她当然可以提出解除手套。
可在这么多男人面前裸露手臂,对厚家的夫人而言,本身便算一次逾矩。
乳白色指尖在飞镖杆上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她最终将它放回桌面,“不投了。”
声音重新变得平直、冷淡,仿佛胜负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考虑,只有细跟靴在甲板上重重碾了一下,像个输了游戏又不肯承认的小孩。
“怎么了?”,厚远舟端着气泡水从驾驶舱下来,一眼便看见了这边古怪的气氛。
林云不说话,薄霭替她简短说明了经过。厚远舟听完,眼底浮起一点笑,却没有拿她打趣。他向薄霭伸出手。
“平板给我。”
“厚中校,公开场合解除覆盖需要——”
“我知道。”,厚远舟接过平板,确认授权。
下一刻,覆在她指尖的乳白色渐渐淡去,那层光泽如潮水般从手指退向手腕,再沿小臂一路上移。
手镯和臂环随之沉入拟态层,短短几秒,她的双臂便完全裸露在海风与阳光之下。
那是一双白皙得有些刺眼的手,没有薄茧,没有日晒的痕迹,指节纤细,掌心柔嫩,像从未拆过步枪、从未在作战室里拍过桌子。
永贞服在一年多里持续滋养着皮肤,加上厚家夫人不需要做任何粗重活计的调教生活,曾经那位舰队战术官的手,已经变成了另一双手属于深闺贵妇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手。
林云低下头,皱眉看着自己的掌心,口罩下方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线,她缓缓弯曲手指,又伸直,似在确认这双手还听不听自己的使唤——是在看一个熟悉的战友变成了不认识的人。
陈铮和李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们见过那双手原来的样子。
小麦色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和伤疤的、能在声呐仪上飞速操作、能在鱼竿上勒出血印的手,而现在……“那什么,”陈铮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海平面的方向,“今天海风挺大的啊,影响发挥很正常。”
“是啊,”李昊迅速接话,声音比平常高了一度,“这船还在晃呢,站着都费劲,何况投飞镖。”,他们笨拙地转移着话题,目光刻意避开林云裸露的手臂。
厚远舟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一把握住了林云裸露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指根和虎口处布满厚茧,那粗糙的触感与林云手心的柔嫩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云抬头看他,厚远舟也看着她,然后缓缓收紧了力道——更重了,重到林云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变形。
林云没有退缩。
她反手握了回去,用上了力气。
那双手虽然白皙柔嫩,但骨骼还在,肌肉记忆也还在,她握得很重,重到厚远舟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厚远舟笑了,“很有精神!还能开军舰!”
林云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再来。”
她重新抓起飞镖,此刻的永贞服退成了无袖形态。
乳白色材质从颈侧包覆到肩线下方,裸露的手臂被海风吹起细小的战栗,肩头随着她抬手、瞄准的动作轻轻转动;淡粉藤纹自颈侧向下延伸,在被银白胸罩截断之前,恰好勾出锁骨下方那一小片洁净的弧线。
飞镖脱手,正中红心!
第二支,红心、第三支依然是,接下来的胜负再无悬念。
林云连赢七局,把陈铮从蹲地偷笑打成了蹲地抱头。
最后一支镖钉入中心,她转身朝厚远舟比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战术手语七,厚远舟回了她一个同样的手势。
十分钟倒计时归零。
乳白色从肩头重新向下流淌,覆过上臂、肘弯、手腕,最后将每一根手指重新封入柔亮的长手套。
银白臂环与手镯一一浮现,发出悦耳而不容置疑的轻响。
林云看着自己的手再次消失,唇角很轻地向下撇了一下,厚远舟走近,替她理正腕间细链,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到,“晚上回房,我再替你开一会儿。”
林云的耳尖又又又又一下红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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