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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果树 1.15万字 · 无肉 · 游客 · NEW

欲果 · Ruriko404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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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钰笑得眉眼弯弯,多年如一日的随和样子:“以前在上海,哪个的风头打得过你!……这么多年不见,你是在哪里高就啊?”

闻此,苏翘红黯然一笑,叹息说:“什么高就不高就的,今时不同往日,不过是带着女儿在上海混口饭罢了。”

“女儿?”

康钰略感吃惊,苏翘红朝他怀里的小姑娘抬抬下巴,他才恍然大悟……

“这居然是你女儿?这么漂亮个小囡啊!”

康钰惊喜之余,抱着怀里的小姑娘仔细端详,果然见她眉眼与她母亲有些相似;

苏翘红笑着让女儿喊“康伯伯”,小丫头听话的、怯怯软软地喊了一声,康钰喜爱得立刻亲了她的小脑袋一口、哄她继续喊一声;

看着男人抱着小女儿哄戏的样子,苏翘红一边陪笑,一边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

话说这个康钰,是她以前的旧相识;那时她在上海风头正盛,来往人群里多得是达官权贵,因此她也没把秘书放在眼里,只是与他跳过几次舞、唱过几首歌而已;

但过去这么多年,他仍在上海,今日还能参加汪家的婚礼,恐怕也不是从前的泛泛之辈了,要是能抱紧他这条大腿的话……

想到这里,苏翘红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于是她妩媚一笑,调侃:

“这么多年不见,我老了不少,倒是您还这么精神……您如今可还在上海当差?”

“我还在上海,如今在荣书记手下做事。”

康钰随口笑着回答,苏翘红心领神会,笑意盈盈地立刻恭贺说:

“那真是恭喜啊!您这以后前途无量,可别忘了我这些闲杂人等!”

闻此,康钰但笑不语,此时在被他抱在臂弯里坐着的小姑娘扭了扭身子,可怜巴巴的小声道:

“我饿了……我想吃饭……”

“那伯伯我带你去找饭吃好不好?嗯?~”

康钰用额头顶了顶小姑娘的额头;

小黛拉乖巧地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他,于是康钰又哄她叫了自己一声,然后就抱着她、招呼着苏翘红一起去吃饭。

饭席边,小黛拉坐在康钰怀里、扒拉着餐桌吃饭,而一旁的苏翘红则是与康钰闲谈,顺势将自己这么多年的遭遇和哭水全都倾诉了出来;

她是个聪明女人,知晓哪些情节该怎么表演以及如何表演才能打动人心;

情到深处,她那双微有皱纹的杏目红彤彤的流出一些眼泪,无限悲戚地长叹道:

“到了今天……这上海算是彻底没我们母女立足的地方了……那姓汪的要我一个人受辱都不够,还要我带上女儿一起受人白眼……我年纪大了,总这些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等过些日子,我打算到香港去找个人嫁了……总不能让我女儿吃不饱饭、无家可归……”

说完,她便又抓起餐巾捂面抽泣。

听着她的哭诉,康钰一面给怀里的小黛拉喂蛋糕吃,一面说些不咸不淡的劝慰话语;

而听完一切后,他面上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专心逗哄怀里的小丫头;

见他这般,苏翘红不由得有些紧张;就在她以为的计策没有起效、暗自失望时,只听男人忽然笑着问:

“黛黛你要不要做我的干女儿呀?”

闻此,苏翘红立刻抬头看向康钰,而他怀里的小黛拉则是吃着蛋糕,懵懂疑惑地问:

“什么是干女儿?”

“就是黛黛管我叫爸爸,然后我给黛黛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

康钰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诱哄着问:“所以说,黛黛想做我女儿吗?嗯?”

“想!”

小黛拉开心地大声应答,康钰也很是开心,他哄黛拉叫自己爸爸、Daddy,两人玩闹了好一阵后,康钰才扭头向苏翘红道:

“这里地方偏,待会儿你们坐我车子出去吧。”

闻此,女人喜出望外、破涕为笑: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小黛跟着我走路可要受大罪!”

“我们小囡这么嫩的脚、怎么能走那么难走的路,”

康钰怜惜地摸了摸小黛拉的那头乌黑的长卷发,眼中满是疼爱:“我们的小囡啊,以后要做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姑娘咯!”

他将怀里的小姑娘高高举起、玩起了“坐飞机”的游戏;

小黛拉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于是一旁的苏翘红也露出了许久没有的畅快笑容。

晚上还有婚礼的庆祝派对,但是苏翘红已经无意参加,婚宴一结束,便抱着黛拉坐上了康钰的轿车离去。

婚宴与人群都在她身后逐渐消失不见,女人抱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微笑;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道路良久,最终抱紧怀里的女儿,缓缓将吻落在了她的脸上……

黛拉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在遇到康钰以后才开始的,因为在遇到他之前,她几乎没有任何与快乐有关的记忆。

对于童年的记忆,她记得模模糊糊并不算十分清楚;

她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记得自己在青岛的一间小院里长大,由外公外婆抚养;其中外公和两个舅舅都不喜欢她,因为觉得她的妈妈不检点、败坏了家风;除此之外,她就只记得院子那棵粗壮的樱桃树。

她记得那棵樱桃树会开出如云朵般厚实的白花,白花凋谢后,便是满树如鲜血般殷红的樱桃果;

她时常爬上樱桃树,与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争抢那些红宝石般的果子,直到有一天她摘下一只坏果,咬开之后才发现那果子艳丽诱人的外表下,原来是腐烂的果肉和白花花的蠕虫。

她吓坏了,从树上掉了下来,连发了好几天高烧,等一觉醒来后就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火车上,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塞给她一捧糖,让她叫妈妈;

黛拉握着糖犹豫了几秒钟,小声喊了句妈妈;

那女人有些不耐烦,拍着她的背让她声音大一点;

看着她那微微皱起的、纤细的黑眉毛,黛拉忽然忍不住想到了地里的蚯蚓,她有些害怕,颤抖着提高了声音、再次叫了声妈妈;

这次女人终于满意,于是便松了眉头、笑吟吟应下,然后自皮包里掏出一小面化妆镜,自顾自的哼歌照起了镜子……

当她用手指拂过鬓边的长卷发时,那几根鲜红色的长指甲让黛拉想起了那颗红艳艳的坏樱桃……她打了个哆嗦,立刻扭头看向车窗外,不肯再去看那女人。

从青岛到上海,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住进母亲的那间狭小公寓里,黛拉像被笼子关住的鸟一样观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穿上崭新的校服、被母亲送去学校,因为胆怯与陌生,始终没有结识任何朋友;

放学后,校车停在巷外,她独自走路回家,路上偶尔传来几个中年男人的谈笑声,说得都是“骚女人”、“混血的小杂交种”;

黛拉不懂什么是“骚女人”、“小杂种”,只是当那几个男人拿着糖哄她讲英语时,她厌恶他们脸上那充满恶意的戏谑笑容,选择无视走开。

她知道母亲在这片居住区里并不受欢迎,因为母亲每日早出晚归,巷里巷外不少人都撞见过她从不同的轿车上下来、与不同的男人牵手道别,甚至有时,她会匆匆留给黛拉一沓饭钱、然后整夜不回。

黛拉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害怕过某个停电或打雷的夜晚,她只记得这样的夜晚总是很长很长、长到她睡了好几觉醒来,天都一直是黑的。

她很早就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因为偶尔间,母亲会在家里抽着烟、喝着酒痛哭,她不间断的咒骂不同的人名,最后咒骂着黛拉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拖累自己;

那时的黛拉不懂什么是拖累,只是躲进房间里,将头埋进被子里,将这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打雷下雨的夜晚度过。

她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这么一直平淡的在雨夜里过下去,直到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黛黛你要不要做我的干女儿呀?”

他笑眯眯地问自己,和气、温柔,像是充气城堡里那只高高立起的笑脸卡通猫……她曾经无比渴望进入那座充气城堡,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在里面快乐的蹦来蹦去,但门票要三块钱,因此母亲从不肯让她去。

“什么是‘干女儿’?”

“就是黛黛管我叫爸爸,然后我给黛黛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

没有一丝犹豫的,她答应了;

而过了很多年之后,她告诉康钰,即使没有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她也还是愿意叫他爸爸,因为她就是想要他做自己爸爸。

她就是想要他。

所有的记忆从这一天开始变得明朗清晰,以至于她每个微小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自婚宴上回到家的第二天,她和母亲便离开了那间偏远破旧的小公寓,住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公寓:那是最新建成的楼盘,位于上海市中心的地带,坐落于苏州河边;每到夜晚,上海繁华的夜景尽数映在巨幅落地窗上,犹如万花筒。

离开旧屋时,她和母亲什么都没带,因为到了新家时,她们从头到脚都换上了新的。

黛拉换了新的学校,新学校比之前阔气一百倍,老师待她也比从前的温柔一百倍。

她不再乘校车上学,而是有专职的司机、开一台黑色保姆车送她上下学;

在新学校里,她结识了新朋友,同时也学会很多新东西,比如游泳、网球等等之类。

而最令她开心的是,她时常可以见到康钰;

他时常接她出去玩,带她在外滩坐船、去郊外爬山、去红房子吃炸猪排与罗宋汤、去锦江饭店吃会燃火的冰淇淋……最令人难忘的是,他带她去了日本在迪士尼足足玩够三天,回来的飞机上,她仍快乐得像在做梦。

和康钰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无比的幸福快乐,因此每次被他送回家之后,强烈的孤独感也会伴随着幸福而产生。

搬进新的公寓后,她的母亲仍然时常夜不归宿,只不过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多了保姆的陪伴。

对于这个母亲,黛拉将其视作可有可无的存在,无论是她怒时朝自己砸杯子,还是喜时为自己豪掷数万添购新衣,她的内心都没有波澜。

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以为可以一直维持这种似有似无的母女关系,直到不知道从何时起,母亲开始宣召许多人回家办沙龙、开派对,男女老少,热闹非凡,音乐声时常大到物业前来敲门提醒。

对于这一切,黛拉厌恶极了,她觉得自己无法再与母亲继续待在一起,决心下次见到康钰时、就求他带自己走;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康钰就已未卜先知……康钰将她接到了新的住处,并告诉保姆,没有他与黛拉本人的同意,母亲绝不能来见她。

从这以后,黛拉不再经常见母亲,但却能更加频繁的见到康钰,甚至以前许多曾经由保姆负责的事情,也都由康钰接手,例如在试卷上签字、监督她每天喝掉牛奶等等琐事。

过着这样的日子,黛拉感到很幸福,可她的母亲似乎生来就是与她的快乐作对的,没过多长时间,她便闹了起来:她一个接一个向康钰打电话,要么哭诉思念女儿、要么控诉他拐走幼儿,一番折腾后,话题总会落到钱上……她要钱。

要么是哪家银行急需还一笔贷款,要么是要往哪哪里投资。

她要钱,康钰也从不拒绝;次数渐多后,数额也成倍增长,等数字到达一个足够大的额度时,康钰便会追问其原因,但是母亲不肯细说,于是康钰便不再应允。

被断了钱财之后,母亲便又开始闹;

起初康钰只是任她撒泼,直到有一天她竟守在黛拉的学校外,趁着放学时机、应要将她接走;

看着故作温柔、手持玩偶与巧克力的母亲,黛拉不肯跟她走,因为她知道母亲是要将她带走做“人质”;她绝不肯再和母亲一起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摇头拒绝,于是母亲便不顾保姆司机的阻拦、拽着她的胳膊要将其硬拉上自己的轿车;

一行人拉拉扯扯、又哭又叫,闹到学校门口的保安报警才得以了事。

除了胳膊上那恐怖的五根青紫手印,这件事给黛拉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像是小时候自樱桃树上摔下来的那次一样,她高烧了好几天,晚上做噩梦都是一只恶鬼要将她拖进地狱里去;

她整夜都在哭,可无论是医生的针剂还是保姆的“招魂术”都没有效果,于是康钰留宿在了她的住处,将她整夜的抱在怀里安抚;

黛拉发着烧、紧紧地蜷缩在康钰怀里,她唯恐他离开,每次昏沉得要睡去时都立刻惊醒、要将他的手紧紧抓在掌心里。

康钰抱着她、亲着她、哄着她;

在他的怀里,黛拉的烧终于慢慢褪去,身体也渐渐恢复;

她不知道康钰最后是怎么处理母亲的,她只在某个睡意昏沉的夜晚隐约听到康钰与人打电话……

“……好、你去同她讲,那笔钱会分四次打给她……等她在伦敦落地后,最后一笔会自动汇入她的账户……”

“从今以后,她与黛黛没有半分关系,她如果再敢对黛黛动手,我不会再顾忌半点情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肃,严肃得有些可怕;

半梦半醒的黛拉打了个寒颤,于是康钰很快就挂断电话、用一张柔软的沙图什毛毯将她裹了起来。

病愈之后,黛拉又换了住处和学校;

新住处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隐秘洋房别墅,四周是低矮民宅,花园和房子都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围着,十分僻静。

搬去新家的当天,康钰坐在车上搂着她,笑着对她说:

“从今天起,我和黛黛就是真正的父女了……黛黛开心么?”

“开心!”

她激动抱住他的脖子,用力亲吻他的脸,大声叫着“爸爸”;

康钰连连答应,开心得将她抱在怀里亲个不停。

黛拉毫不费力的爱上了这个有康钰在的新家;

她拥有了用不完的蜡笔、画不完的绘本、看不完的故事书,还有个无数个与康钰共度的快乐日子。

虽然已经能够每天看见康钰,和他一起吃饭、散步、出去玩,但黛拉却依然不满足,她总是渴望和他更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最好能像那寄生在树木身上的藤蔓一样,与他无时无刻的待在一起。

在新家,康钰为她布置了世界上最漂亮的房间,但她不喜欢那里,她更想和康钰在一起。

为了实现这一心愿,她学会了撒谎;

在某个雷雨夜,她哭着敲开了隔壁康钰的房间,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外面在打雷……我怕……”

她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于是康钰心疼的吻了吻她的脑袋,将她抱进了自己的被褥里……

“不怕、不怕、黛黛不怕,有爸爸在呢……”

他打开床头的暖色夜灯,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她最喜欢的动画片里歌曲,哄她安心睡去;

黛拉闭着眼睛装作睡去,伏在他的胸膛上,静静闻嗅着他身上的肥皂香味、聆听他的心跳声;

此时她已经能毫无负担的撒谎。

尽管她厌恶她的母亲,但从某些角度上来说,她仍然继承了一部分来自她母亲的东西,比如不择手段的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于现在得到的一切,她心满意足,幸福无比;

而为了能够继续“得到”,她开始不断撒谎,在一个个没有下雨的夜晚,也钻进了康钰的怀抱里……

“我们小囡这么黏人可怎么得了。”

他搂着她靠在床头读故事书,读到一半便轻轻掐着她的脸颊肉无奈道:“你啊!简直就是成了精的年糕!一口吃不下、吞不掉,只能裹着牙齿舌头含着!”

“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黛拉将脑袋紧紧埋在他胸前,固执而娇蛮;

康钰拿她没辙,只能装模作样的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继续为她读那篇《驴皮公主》。

夜色渐深。

念完故事后,康钰搂着她闲侃起了她的生日……他说上海太无聊,这次要带她去欧洲玩,还说听别人讲比利时的巧克力不错,要带她去尝尝;

他们闲侃了许多,直到康钰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问:

“我们小囡生日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

黛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紧了他的腰,轻声回答说:

“我想要……”

“我想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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