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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雾港街头的坠落琴声

琴房夜曲:蔷薇与黑白键的契约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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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港区的雨是从午后三点开始下的,一路从湛蓝河的上游漫过七座白桥,最后在帝都最南端的煤烟里碎成无数细针。

塞伦提亚的人说,雾港的雨是脏的,因为它会把工厂的煤灰、河面的油渍、还有廉价香水与麦酒混合在一起,冲进每一条石缝。

雨水沿着鹅卵石街道往低处流,流过印刷厂半掩的铁门,流过扛着面袋的工人小腿,流过那些在夜里才敢点亮煤气灯的酒馆。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雾港的灯火不像琥珀区那样是成排的水晶吊灯,而是一盏一盏被雨水模糊的黄光,勉强照亮招牌上剥落的金漆。

【夜莺与铁锚】就缩在这样一条巷子里。

它的门口挂着一块被海风侵蚀的木牌,门内是二十张摇晃的木桌,与一台靠墙摆放的立式钢琴。

那台琴是从某个破产的贵族家庭流出来的,琴身的黑漆已经龟裂,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纹,琴脚用一块折起来的旧报纸垫着,才不至于在不平的地板上摇晃。

酒馆里混杂着人体的汗味、炖菜的油味、烟草与劣质琴酒的气味,墙上的煤气灯因为电压不稳而轻微闪烁,每一次闪烁,墙上那些航海图的阴影就会跟着晃动。

艾利安·诺尔坐在那台琴前。

他身上那件黑色燕尾服已经洗到发白,袖口与领口的边缘磨出了毛絮,却依然被他烫得笔挺。

铂金色微卷的长发被雨水打湿,松松地束在颈后,有几缕贴在苍白的侧颈上。

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滴落在地板上,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渍。

酒馆的老板没有催他,只是把一枚铜币轻轻放在琴盖上,那是今晚的报酬,弹满三个小时,就能换一碗热汤与一个可以躺下的阁楼角落。

他抬起手,指节修长而骨感,指甲修剪得极短,因为长年练琴,指尖有薄薄的茧。

按下第一个和弦时,琴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声响,有两个音明显偏低,像是感冒的人在咳嗽。

酒馆里没有人在意,几个码头工人正大声划拳,一个穿着褪色长裙的女招待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溅出的酒液在灯光下发亮。

艾利安却听得见那走音的残酷。

他拥有绝对音感,那是一种诅咒般的礼物,每一个偏差的半音都会在他的耳膜上刮出细痕。

两年前的他坐在帝国音乐学院那架价值三千金镑的贝森朵夫前,演奏萧邦的降E大调夜曲,评审们在他的琴声里听见雾港河的雾,也听见水晶宫穹顶的光。

那一年他十六岁,是帝国最年轻的首席,皇室的《塞伦提亚日报》称他为黑曜石的琴音,宫廷艺术勋爵的提名信已经放在院长的抽屉里。

如今同样的双手,在走音的立式钢琴上弹着不知名的舞曲,为了让划拳的声音不至于盖过琴声,他必须弹得更大声。

琴槌敲击琴弦,震动透过指尖传回他的手腕,那震动是廉价的、松散的,像一具骨架松脱的躯体。

他弹的是即兴的变奏,把一首俗烂的酒馆小调用萧邦的装饰音包装起来,算是对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维持。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需要鼓掌。

雨点敲在酒馆的屋顶上,节奏与他的琴声错开。

艾利安垂下眼,灰蓝色的眼眸在煤气灯下像是被雾气浸透的玻璃。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午后,国家音乐厅的甄选委员会把一叠乐谱摔在他面前,雷纳德·莫尔用那种和蔼的、带着雪茄味的语调说,年轻人,天赋不能成为剽窃的借口。

那叠乐谱上是他即将发表的《雾港夜想曲》与另一位已故作曲家未曾发表的手稿,对比的红线标得触目惊心,连装饰音的弧线都一模一样。

报纸在三天内把他从天才捧成窃贼,学院以抄袭之名褫夺他的首席头衔,撤销提名,将他的名字从音乐厅的名录上用黑墨涂掉。

他试图申辩,说那个乐句的指法根本不可能由原作者写出,说纸张的纤维太新,但没有人听一个十六岁琴匠之子的解释。

从此他只能在雾港的酒馆里,为几个铜板把自己的琴声卖给醉汉。

酒馆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风与雨一起灌进来,带进一股完全不属于这里的香气。

那是琥珀区才会有的玫瑰与佛手柑调的香水,细腻、干燥、带着一点粉感,与酒馆里的油腻与酸味形成尖锐的对照。

门口的风铃发出急促的碰撞声,原本喧闹的划拳声竟短暂地停了一下。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年轻女子撑着一把象牙柄的雨伞,伞面是深琥珀色,雨水顺着伞缘滴落,却没有沾湿她分毫。

她身后跟着一位年长的贴身女官,穿着瑟兰公爵府特有的深蓝制服,手里提着一盏防风提灯,另一位则是穿着防水斗篷的车夫,留在门外看守马车。

女子收起伞,露出一张让整间酒馆都显得更加破旧的脸。

蔷薇金色的长卷发在煤气灯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发尾仍保持着完美的卷度,碧绿的眼眸在扫视酒馆时没有一丝怯场,只有审视。

她的肌肤在这种昏黄的光线里依然白得近乎发光,身形秾纤合度,外面披着一件裁剪俐落的驼色羊绒斗篷,斗篷底下露出琥珀色丝绒束腰礼服的一角,珍珠马甲在胸口收紧,勾勒出柔软却带着压迫感的曲线。

她太干净,太完整,太昂贵,像一尊不小心走进仓库的瓷像。

几个工人认出了那件斗篷内衬上绣的银色百合与交叉铁轨的家徽,低低地抽了一口气。瑟兰家族,掌握帝国三分之一铁路股权的琥珀区望族。

她径直走向钢琴。

她的步伐很稳,高跟鞋踩在潮湿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缓慢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上。

贴身女官想开口提醒她地板肮脏,却被她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

艾利安没有停下演奏。

他的手指仍在琴键上移动,只是琴声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知道这种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雾港。

琥珀区的贵女不会为了听走音的琴而弄脏自己的鞋底,她们只会为了交易而来。

女子在他身侧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他弹完最后一个乐句。

当那个走音的属七和弦在空气里散去时,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酒馆里重新响起的窃窃私语。

【萧邦的降E大调练习曲,作品十之三,你刚刚把中段的离调处理成了雾港小调的和声。很有趣的改编,诺尔先生。】她的语调是标准的宫廷腔,尾音带着一点猫一般的慵懒,【还是说,这台琴的走音让你不得不这么做?】

艾利安的手停在琴键上,指尖仍轻触着泛黄的琴键。

他抬起头,看向她。

近看之下,她比远观时更具攻击性。

碧绿的眼眸锐利如刀,妆容完美的唇角带着微笑,那微笑却没有抵达眼底。

【瑟兰小姐的耳朵很利。】他说,声音因为长久没有与人正式对话而有些喑哑,却依然保持着冷峻的平稳,【这里的琴,每一个键都比标准音低了四分之一音。你能听出来,算是行家。】

伊莎贝拉·瑟兰没有对他的讽刺做出反应。

她将手套脱下,露出一双戴着珍珠戒指的手,轻轻放在琴盖上,距离他的手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的指甲修剪成柔和的椭圆形,涂着淡淡的粉色蔻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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