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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辞镜

金雀歌 · 雾海旅人 暂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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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醒过来的是手。

那只手熟门熟路地往身边探过去,像过去十八年里无数个夜里那样,去够那一小片温软——不是被褥的温,是一具身子。

她早就习惯了殿下在夜里像只猫似的贴过来,习惯了伸手去揽那段腰肢。

可指尖摸到的只有一片发硬的凉,褥子早凉透了。

她的手在空里悬了一瞬,才猛地惊觉,这床,如今是她一个人的了。

然后,她自己醒了过来。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比从前在洛兰迪亚的任何一个夜晚都白。

这个时辰,要是在洛兰迪亚,她也会这样醒过来。

不是该醒了,是惦记着殿下有没有踢被子,轻手轻脚地探过去,把被角掖好。

现在她醒过来,手里只有一把凉。

她侧过头,墙角有两个人影蜷着。近的是446,远的是殿下。

没有褥子,只有冷硬的石砖。

殿下的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把自己的肩膀抱得很紧,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一头金发散在石地上,被月光照着,像泼在暗处的一滩冷光。

这个头发散开的样子,莉泽太熟了。

从前在洛兰迪亚,多少个夜里,这一头金发是铺在她的枕头上的。

那发梢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带着一点极淡的花香,又软又痒。

那时候她不敢动,怕自己一翻身,便扰了殿下的安睡;现在她也不敢动。

可从前的不敢,是怕惊醒她;现在的不敢,是怕自己一动,就再也忍不住了。

殿下的腰眼上,有一点蓝光。

安静地,缓慢地,一闪。又一闪。

莉泽盯着那点光,她不知道这样的闪法是什么意思——是那件衣裳停了,还是还在慢慢地、慢慢地折磨着她的殿下。

她希望是前者。

可那光不紧不慢,一下一下,闪得她心慌。

殿下的呼吸很轻。

轻得不均匀,轻得像一根绷着的弦,随时会断。

她伺候了殿下这么多年,一听就知道:殿下没睡。

殿下在装睡。

殿下装睡,是不想让她知道殿下睡不着。

莉泽的鼻子一酸。

她躺在被子里,这被子是暖的,这床是软的;殿下躺在地上,冷,硬,腰眼上还闪着那点蓝。

这一身暖,本该是殿下的。

她像是偷了殿下的暖,盖在自己身上——她根本睡不着,可她毕竟躺在被子里。

她想起来,想把被子抱过去,把殿下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替殿下焐一捂那冰凉的石地。

可她没动。

因为446说过,女奴不能上床,只能睡在地上;因为446说过,女奴身上除了那件黑裳,不能有别的遮挡——一张纸也不行。

她怕。她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怕得要死。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久到她的呼吸,快要和殿下的呼吸对上了。然后,她听见殿下开口。很轻,只有两个字:

"睡吧。"

莉泽想说"殿下,对不起",想问"殿下,您冷吗",她想说一百句话,但最后,她只发出一个声音:

"嗯。"

小得她自己都听不清。可殿下一定听到了——因为殿下的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殿下睡了。或者,殿下让她以为殿下睡了。

莉泽闭上眼睛。

但她依然能看到殿下。殿下蜷在一片黑暗里,腰眼上一点蓝光,慢慢地闪着。

她数着那光。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那光开始乱了。

不。是殿下的轮廓在变。

那团蜷着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不是自己舒展的,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开的。

金发不再铺在石地上,是被扯着,一绺一绺,散在冷硬的地面上。

蓝光跟着动,一下,一下,忽然有了节奏——又急,又重,和什么撞在一起。

她认得这个场面。

床上。

殿下的两只手被生生拉过头顶,按在床面上,身子被撞得一耸一耸。

她认得那张床,更认得殿下高高仰起的脖颈和咬出血的嘴唇。

……画面是碎的,跳来跳去,一会儿是殿下绷得痉挛的脚尖,一会儿是被掰开的双腿,一会儿是殿下闭紧的眼——滚烫的泪珠从眼角砸出来,滚进汗湿的金发里。

那时候她就在旁边,亲手摁住了殿下。

然后,气味冲了进来。

腥的,膻的,混着血和汗,那股味道灌满她的鼻子,灌得她喉咙发紧,喘不上气。那一夜,这味道压了她一整夜。

她看见446躺在地上,衣裳还完好,人却像散了架,瘫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是了,那一夜,殿下晕过去几次,怎么打都不能再醒,皇帝便唤了446上去。

那时候她想叫,叫不出声。

现在也是——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446没有一点反应。

然后,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硬的,那只手是硬的,指节像石头,捏着她的下巴,一点一点把她的头拧正了,又往上抬了抬。她被迫仰起脸,对着面前。

一张没有面孔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那张面孔是白的,白得像一块绷着的布,绷得极紧,一丝褶皱都没有——正正地对着她。

可她感觉得到,那白布后面,有目光。

那目光正在看她,从上到下地看,看得她浑身都凉透了。

她挣不开。这只手没有用力,只是硬邦邦地顶在她下巴上。但她的头转不动,只能对着那张空白的脸。

"说。"

这个字砸在她的舌头上,她的牙关自己松开了,她的嘴自己张开了。她拼命地合嘴——合不上。

"不……"她喊。"不……不要说!"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殿下被按在床上,两只手按在头顶上。"

她咬自己的舌头。牙齿咬不下去。她的声音还在说。

"殿下的腿被掰开了,身子抖得厉害。殿下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红红的一道。"

"殿下哭的时候,先掉眼泪的是左眼。右眼的泪是后头才满出来的。殿下的眼睫毛全湿了,头发被泪和汗打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陛下动起来的时候,殿下受不住,殿下的腰往上弹,喉咙里漏出一点声儿,很轻,像哭,又不像哭。"

她想喊。但喉咙里出来的,还是那个声音。

她拼了命地挣动,拼了命地挣动,终于,有什么东西碎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摔出来,从这世界里摔出来,摔进一个漆黑的所在。

一片黑的天顶上,有一扇窗。

窗里是那一夜。殿下被按在床上,她的两只手,死死按着殿下的手腕。窗里的那个她,正在说话:

"殿下本来想爬开,但被摁住了。"

然后是另一扇。殿下的腿被掰开,她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和她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对上:

"殿下的血流到了我手上……"

第三扇窗。殿下的眼泪从眼角滚进发里。

她跪下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的,膝盖已经在冷硬的地面上。

她不想说,她不想听,可窗越来越多。

头顶,四面,脚下,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每一扇窗里都是那一夜,每一扇窗边都跪着一个她,都在张着嘴,都在说。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先,有的后,像无数只鸟在学她的舌。

"殿下的血是混在水里的。殿下的水流到了我手上。我举着帕子去接,手一直在抖,帕子都湿透了。"

"殿下趴下的时候……"

"殿下被顶到墙上的时候……"

"殿下扳起腿的时候……"

"殿下晕死过去又被一巴掌扇醒的时候……"

无数的她,无数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作响。

她看见自己——跪在无数扇窗的中央,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看见自己的嘴在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殿下在受难,她在讲故事。

窗还在开。

一扇叠着一扇,密密麻麻,把整个黑暗都占满了。

到最后,那些窗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张巨大的脸——不是殿下的,是她自己的。

无数个她,同一张嘴,无数句话,全在说殿下。

"殿下……"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她捂住耳朵,手抬不起来。她闭上眼,眼皮像铁一样撑着。

她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懦弱、厌恶自己的胆小、厌恶自己的眼,厌恶自己的唇、厌恶自己的舌、厌恶自己的一切。

她连闭嘴都不敢!

她抱着头哭号,左边是她,右边是她,下面是她,天上……

天上不是她。

是一张白布。

那张没有面孔的脸,大得遮天蔽日,盖过了那些窗,盖过了黑暗,盖过了天。

她仰着头,看见整片天都是一张白布,绷得极紧,一丝褶皱都没有——正从天际,慢慢地压下来。

"我要赏你们——"

莉泽猛地睁开了眼。

她腾地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上,"咚"的一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把那颗破碎的心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呕出来。

浑身都是冷汗,亵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的。

嘴里有血腥味——她把嘴唇咬破了,自己咬的,和梦里的殿下一样。

黑暗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印在她眼前。她盯着那片黑,好半天,才认出那是房梁。

角落里好像谁翻了一下身,漏出一丝梦呓,但她不敢转头。

不敢看墙角。

她怕一转头,殿下不在那里了。

可她更怕的,是殿下还在那里——还在被什么按着。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是她听见了,皇帝的声音,正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

"——是很美味的东西,你会懂的。"

她不让自己去想那个缺了的词是什么。她只是坐着,抹了一把脸——一手的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但那个声音还在转,一遍,又一遍。

莉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重新躺下的。

她只知道,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已经发青了。

天光从纸缝里渗进来,薄薄的,灰灰的,落在床前的地上。

她盯着那一片灰,看了很久,看它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变成白的。

夜里那些东西,好像都随着天光亮了,淡了。

其实,她是被声音弄醒的。

天还没亮透,墙角那边就有声音了。很轻,可在这样的清晨里,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446的声音,在教什么。

"跪候。主人没起身,就跪在床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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