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樱
金雀歌 · 雾海旅人 暂不接稿 · 2 / 2
她反复想起那个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想起一样东西。不是猎人对猎物的眼神,而是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脸上才会有的神情。
离开洛兰迪亚边境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碾过界碑旁最后一段故国的路时,菲娜一直望着窗外。
她没有哭,只是望着。
界碑上那朵蓝晶花的国徽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道拐角吞掉。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莉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毯子拉到下巴,眼睛又红又肿。
这两天她哭得太多,多到菲娜数不清。
每次都是无声地掉泪,肩膀一抽一抽,不敢哭出声,怕吵着谁,怕招来麻烦。
"别哭了。"菲娜说,眼睛仍闭着,"哭多了,人会垮。"
莉泽慌忙用袖子擦脸,擦完才想起袖子是脏的,又把手缩回毯子里。
车队的行程很慢。
她们那辆马车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数骑。
车帘垂着,缝里能看见外面的丘陵、枯草,偶尔有乌鸦落在路边的枯树上。
士兵们说的都是她们听得懂的话,只是口音粗粝,带着北方人含沙的尾音。
起初菲娜不愿听,可那些话总从车帘缝里漏进来,避也避不掉。
每到宿营,便有人送来水和黑面包。
面包硬得硌牙,水带着皮囊的腥气。
菲娜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
莉泽起初不敢吃,说"奴婢不饿",被菲娜看了一眼,才接过属于她的那一份。
看管很严,却也算不上虐待。
没有人打她们,没有人饿着她们。
夜里冷,车外会有人生火,火堆的热气隔着车壁渗进来一点。
菲娜知道,这不是出于善心,是那个带班队长吩咐过的。
她见过那队长几次。
就是那夜拦下士兵的男人,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道旧疤。
他很少说话,每次经过马车,只隔着车帘朝里扫一眼,确认人还在,便走了。
但普通士兵不是他。
士兵们对她们,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像对两件押送的货物。
不高兴了踹一脚车壁,高兴了隔着车帘吹声口哨。
而更多的时候,是那种不加掩饰的、黏在她们身上的目光。
第三日傍晚,车队停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菲娜下车透气。押送的规矩,每天允许下车片刻,但有专人盯着。
她站在车边,看着高不见顶的天穹。
两个士兵蹲在十步外的火堆旁,一边用匕首削木棍,一边朝她这看。
其中一个忽然对同伴说:"这腰,啧,细得跟柳条似的。"另一个笑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笑得肆无忌惮。
莉泽几乎是本能地挡到了菲娜身前。
她不算高,身形又瘦削,挡在菲娜前面,其实什么都遮不住。
可她就是挡了,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替菲娜把那些视线都接住。
火光斜照过来,几缕栗色的头发从旧缎带里散出来,贴在汗湿的颈侧,竟也显出几分平日里被埋没的秀气。
于是那人的目光又滑到莉泽身上,上下扫了一趟,像在估量什么,末了咂了咂嘴:"这个也不差。"
菲娜没说话,只轻轻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别抬头。"她低声说。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士兵凑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块烤热的饼,嬉皮笑脸地往菲娜面前递:"吃这个,比那黑面包强多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油滑的、轻佻的调子。
菲娜没有接,只往后退了半步。
那士兵又往前凑,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像要去碰她的头发。
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那个队长。
他说了句什么,语气不算高,却像刀背拍在案板上。
那士兵的脸色"唰"地变了,手缩回来,饼掉在地上,低着头一个劲地点头,小跑着退开,连头都不敢回。
队长看了菲娜一眼。就一眼,像在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他转身走了,没留下一个字。
那天夜里,莉泽终于憋不住了。
"他们怎么敢……"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他们怎么敢那样看殿下……那样说话,像、像……"
她说不下去,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菲娜靠着车壁,望着车顶,却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过了很久才开口:"莉泽,侍女们藏的那些书,我们俩是一起看过的。"
莉泽怔了一下。
"书里写的那些故事。"菲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城破之后,王女们都是些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愿把某个字眼说出口。
"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莉泽猛地抬起头:"殿下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菲娜淡淡地说,"只是我的去处,兴许还体面些。"
她望着车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头发:"他们大费周章地抓我,总不是为了要我的命。往后多半是把我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了,带出去给人看。就像……"她顿了顿,"就像那只白鸽。"
那只白鸽。莉泽记得,它每天清晨落在公主的窗台上,公主给它喂食,逗它,却从不把它放出宫去。
"可你,莉泽。"菲娜转过头来看她。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火光。莉泽看见菲娜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颗浸在夜里的蓝宝石。
"你生得也不差。"菲娜说,目光落在她散开的栗发上,"这一头头发,这一张脸,也是个美人了。但你我都知道,这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们不会像待我那样待你的。"
这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就是这轻轻一句,让莉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莉泽沉默了很久。
"奴婢知道的。"她终于开口,声音稳得不像那个天天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姑娘,"奴婢一个下人,连'体面'二字都攀不上。落到他们手里,横竖是……"
她没说完,只把毯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殿下不必为奴婢费心。"
"我偏要费心。"
菲娜坐直了身子。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莉泽冰凉的手指,攥住了。
"莉泽,你听好。"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却一字一字,像往石板上钉钉子,"我菲娜·冯·洛兰迪亚,往后的路,自己都未必看得清。但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莉泽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菲娜手背上,滚烫的。
"可是殿下……"莉泽哭着说,"您这样说,奴婢受不起……"
"受不受得起,我说了算。"
菲娜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强撑。
但她知道,此刻她必须说,也必须在说出口的那一刻,逼自己去信。
因为在这辆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在这个已经不属于她们的世界里,如果连她都不信,就没有人信了。
车轮碾过碎石,声音单调而漫长。菲娜靠在车壁上,忽然又想起那个队长。
他今天拦下那个士兵时,菲娜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女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护着什么东西的眼神,像守着一件还没送到买主手里的货,怕磕了,怕碰了。
她忽然有些怕了。
说不清怕什么,只是那眼神,那命令,都让她觉得自己身上压着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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