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
金雀歌 · 雾海旅人 暂不接稿 · 2 / 2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目光又落回那女奴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越看,越满意。
菲娜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那是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才会有的眼神。郑重的,小心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虔诚的光。
她原以为,那样的眼神,该是看她的。
她错了。他那样看这件衣裳,而不是她。
菲娜胃里一阵翻搅。
她移开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与她无关。
那是一件给奴隶穿的衣裳。
446是奴隶,她是王女。
皇帝说了不碰她。
那衣裳,是那些女奴的,不是她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安稳了一些。
可皇帝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毫无准备的问题:
"你是处女吗?"
菲娜猛地抬起头。
这问题来得太直,太猝不及防,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才终于挤出来:
"……是。"
皇帝极轻地"哦"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处女,不方便穿这衣裳。"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体贴,"不过,你也不必失望。不是处女的女人,都要穿。"
他顿了顿:"你也会有一件的。"
菲娜僵住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那身衣裳,从来就不是只是拿来给她看的,那是她的将来。
她以为那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恶心的玩物,是那些女奴的。
她错了。
那是她的。
她心里还有最后一根稻草:她是公主,是要做妃子的人。妃子,也要穿那种东西么?
听起来,好像是的。
皇帝没有再理她。他像是忽然想起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人。
他轻轻地把那女奴放了下来。
那女奴一落地没有站稳,先伏了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靴尖,跪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皇帝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两下,像摸一件温顺听话的用具。
那女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菲娜看见,她腿间那片布,慢慢洇开了一小片水迹。
那女奴被摸了头,尿了。
菲娜的眼睛,猛地移开了。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活人,被人摸了一下头,就……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知道,那个叫446的女奴,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敢再看那女奴,也不敢看皇帝。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吐出来。
皇帝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慢悠悠地把话题引了回去:
"你瞧不起她。"
菲娜僵住。
"也是。"皇帝说,"这样一个跪在地上、连自己的身子都管不住的东西,换作是谁,都要瞧不起的。"
他顿了顿:"可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446。讲讲,你是谁。"
"446,贱奴是446。"那女奴马上回道。
"不,不对。"皇帝否定着,声音里却全是满意的意味:"你以前是谁?你还是个人的时候?"
殿内静了一会。
那女奴伏在地上,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贱奴曾经是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
菲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艾瑟兰帝国,比洛兰迪亚更早亡国的邻国,传闻它的末代皇女,城破之后就没了消息,原来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446是生来低贱的,天生就是做奴隶的命,天生就该跪着。可原来不是,她是皇女,她是"变成"这样的。
皇女,也会变成这样。
那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菲娜飞快地把它按了下去。她是她。我是我。她把自己活成了那样,那是她的事。我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她。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得很用力。
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方才说"我不会"的时候,声音有多硬;此刻在心里说"我绝不会"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硬了。
莉泽一直缩在菲娜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她看着地上那个被拎起来、被摸头、最后报出"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王女,也会变成这样。
她的殿下,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菲娜的衣角,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殿下留在这个"人"的世界里。
皇帝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念头,慢声道:
"说起来,她算是你的前辈。"
"一样的来处。兴许,还会有一样的去处。"
"往后,你要多讨好她,多学些东西。"他说,"你们,该多亲近些才是。"
菲娜僵在原地。
讨好一个女奴?
跟一个女奴亲近?
她几乎要笑出来,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
让她去讨好一个跪在地上的、连名字都只剩下三个数字的东西?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皇帝说"一样的来处,一样的去处"的时候,是把她和446摆在一起的。
不是比喻,不是威胁,他只是陈述,仿佛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根本不需要强调。
她的不服,撞上了一个"既成事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沉默着,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皇帝也不催,他看看菲娜,又看看那女奴,像是觉得这两人还不熟,便笑了笑,吩咐道:
"来日方长嘛。446,要多关照关照后辈。"
"贱奴明白了。"那女奴应道,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菲娜的脸又白了。
就在这时,那女奴腰间那枚心形扣,忽然闪了闪。
紫光一亮,又灭。
皇帝看见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这扣子——"
他话起了个头,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算了。还是等你穿上了,自己体会的好。"
菲娜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口,她只知道自己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正在暗处等着她。
皇帝却好像找到了新的玩具,他的目光越过菲娜,落在了她身后。
"这一个。"他问,"也是处女吗?"
莉泽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菲娜的衣角。
"或许,"皇帝慢悠悠地说,"可以让她穿给你看看?"
"是。"菲娜赶紧答了,"陛下,她是处女。"
她攥紧莉泽的手,替她答这一声,像是替她挡下一刀。
皇帝"哦"了一声,眼里那点刚浮起来的兴致,又淡了下去,他连看都懒得再看莉泽一眼,随口问:
"那,这人是谁?"
似乎人的身份,还比不上处女两个字的分量。
莉泽抖得站不住。
这一路上,她听那女奴一口一个"贱奴",又听殿下也自称"贱奴",早就明白了:她和殿下,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公主和侍女,是两个被人踩在泥里的贱奴。
那个词,自己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
"……侍、侍女……贱奴……是殿下的侍女……"
"侍女"两个字,轻轻落进殿里。
皇帝似乎还是在笑,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一个侍女?"
446浑身一颤,额头更深地贴向地面,一个字也不敢分辩。
"446,把她拖下去。"皇帝说,"至于你自己,去乐园领罚。"
"乐园"两个字一出口,那女奴浑身剧颤。
菲娜第一次在那女奴身上看到了恐惧。
极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像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是。"那女奴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
"陛下!"
菲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步,把莉泽死死护在身后。恐惧压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还是挣出了声音:
"求陛下开恩!她不是寻常下人……她自小便跟着我,从没离开过我身边。我斗胆求陛下,许她留在我身侧!"
殿内静得可怕。
皇帝慢慢地把视线落到她身上。那目光又深又冷,却并不凌厉,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般的漠然。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字字落得极稳,"你是什么东西?"
菲娜的脸,"唰"地涨红,又一点点地煞白下去。那一声"你",把她刚刚烧起来的那个"我",重重按回了原地。
是啊。一个亡了国的公主,拿什么同这个灭了她国家的人谈条件?
可她到底还是没退。她站在那里,浑身抖着,却死死护着身后那个同样抖成一团的人。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没有再发怒。他重新靠回椅背,像是忽然被什么勾起了兴致,慢悠悠地问起了别的话:
"她跟了你多久?"
菲娜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却还是定了定神,答道:"自小便跟着。记事起,她就在我身边了。"
"同吃同住?"
"是。"
"你怕的时候,她可会陪着你?"
"……会。"菲娜答,"从来都会。"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都是些琐碎的、不相干的细处。夜里是不是睡在一处,可曾分开过,她可会替你挡事,可会为你哭。
菲娜一一答了,她不知道,自己每答一句,皇帝眼底那点兴味,就深一分。
"原来如此。"皇帝终于道,"自小一处长大,主仆情深。"
他垂下眼,目光在菲娜和莉泽之间,慢慢地来回转了几转。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深,像是一个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的东西。
"这样。"他开口,语气里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一周之后,我要享用你们之中的一个。"
"至于是谁——"他抬手,在两人之间轻轻一划,"这个,我不代你们定,你们自己商量,自己选。"
"选出来的那一个,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处。"
他故意在"好处"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却不说是什么好处。
"可若是没有人肯——"他把声音放慢,目光极慢地投向了莉泽,"我,自然也另有安排。"
那一眼,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菲娜如坠冰窟。
她瞬间听懂了皇帝的意思,无论她们怎么选,赢的都是他,因为"选"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自愿",而那句"另有安排",像一根悬在头顶的针,让她们谁也不敢去想,不选,会怎样。
很快,你就会自己走到我面前,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上来
这个恶魔要的,原来不是她的身子,他要的是"心甘情愿",要她亲手把自己拆开,捧到他脚边,这才是他最大的乐趣。
她转过头,去看莉泽,莉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只是死死揪着她的衣角,像揪着一根救命稻草。
菲娜伸出手,把莉泽那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别怕。"她极轻地说。
皇帝看着这一幕,看得津津有味。他没有催,没有劝,就那样看着,看这对主仆在极度的恐惧里,被"选择"两个字一点点逼得变形。
"不必急着答。"他的声音温柔极了,轻且体贴,"我很有耐心。"
"我累了。"他又说,"446,送她们回去。"
"是。"
伏在阶下的那女奴应声而动,膝行后退,直到门边,才直起身,垂首候在门旁。
菲娜最后看了那座上的人一眼。
他没有再看她,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姿态,与方才一模一样,仿佛这一日发生的种种,那些话,那个选择,那场羞辱,都不过是漫长等待里,一个消磨无聊早晨的小小插曲。
菲娜弯下腰,扶起了瘫软在地的莉泽。
她们跟着那女奴,一步步退出殿门。
退出门时,殿门两侧的女奴还伏着,额头抵地一动不动。
菲娜从她们之间走过,忽然想起,自己前两日还想过:"一个女奴,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没有再想下去。
门在身后,极轻地合上。
回到那间屋子时,日头正高,女奴照旧把门从外锁上,然后,在门口跪下,一动不动。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可菲娜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天,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碎了。她坐到床边,把脸埋进掌心。莉泽缩在墙角,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窗外,云正一层层堆上宫墙,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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