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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隐谷的怪人

欲炼天下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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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谷宗里,从来不缺怪人。

炼器师这一行,天天守在喷涌的地火与通红的锻炉跟前,被高温与热浪烤上几十年,任谁都会被磨出点古怪脾气。

宗门里有人为了一炉灵器能闭关三年,中途谁敢敲门半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家。

有人为了分辨一块玄铁到底产自东洲哪条矿脉,真能抓起一把铁屑扔进嘴里嚼上半天。

还有位长老早年炸炉被燎掉了半边眉毛,嫌眉毛碍事妨碍观察火候,索性把另一边也刮得一干二净。

万谷宗上下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可要是真让门下弟子从这群怪胎里挑出个最离谱的,十个人里起码有八个会说守真真人,聂无隐。

万谷宗坐落在真域东洲的焚星谷。

相传上古时期曾有群星坠地,生生将平整的山脉砸出了纵横交错的千里裂谷。

地下岩层破碎,翻涌而出的地火长盛不衰,无数天外陨铁与奇矿深埋山腹。

后来万炼真君在此立派,万谷宗才一步步成了如今九洲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宗。

宗内分金、木、水、火、土、风、雷七脉。其中火脉门庭最盛,原因很实在:火好用。炼器,打架两不误。

而聂无隐,正是火脉的元婴长老之一。

元婴中期,玄匠极品,一手独创的“火引养器法”在真域叫得出名号,他的本命重锤“沉烬”,更是沉重得寻常筑基修士两只手都拔不起地。

按真域的惯例,这种大宗师开门收徒,挑的都该是灵根纯净、悟性超然的好苗子。

各大世家甚至挤破了头,恨不得把族中心性最沉静的孩子往他面前塞。

聂无隐却一个没要。

他的首徒江啸,是从凡间捡回来的。

江啸本为江湖剑客,而立之年还孑然一身,衣襟上浸着酒气和血气,连引气入体都是聂无隐亲手教的。

议事堂里反对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了。

一个三十岁才摸到仙途门槛的凡间武夫,凭什么占火脉长老亲传之位?

聂无隐当时单手按着重锤,只回了一句话:“先来者不欺后来,早修者莫傲晚成。”

那是宗门传法堂石碑上的祖训。由他嘴里说出来,沉重得犹如他那柄锤。

江啸入道极晚,在炼器上也资质平平,手里的剑却快得不讲道理。

他在凡间搏杀半生磨出的直觉,让他往往未悟剑招,先凝剑意。

短短数年过去,他便成了万谷宗里罕见能正面斩杀大妖的纯粹剑修,往日的非议这才渐渐平息。

众人刚把闲话咽回肚子里,聂无隐下山一趟,又从外面捡回了第二个徒弟。

这回更离谱。

他捡回来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一只皮开肉绽,只剩半口气的濒死玄猫。

迟渺被抱回谷里时甚至还未能化形,一身杂乱的黑毛全被血水粘成硬块,唯独那双半阖的黄绿色兽瞳闪着凶光。

名门器宗收妖修为亲传弟子,传出去简直像个笑话,好事之徒甚至私下调侃真人是“收徒全凭撞大运”,连凡间玄猫能带来好气运的俗语都搬了出来。

后来迟渺脱胎换形,性子冷淡,嘴毒如刃,和所有人修都格格不入。

但他找东西的本事甚是邪门。

藏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矿脉、长在绝壁缝里的天材地宝、大妖遗蜕,乃至异火残留下来的微弱气息,旁人翻遍一座山都未必寻得到,他往屋檐上一坐,眯着眼晒半天太阳,没准就能抬手指个方向。

自此,万谷宗渐渐有了个半调侃的传说:守真真人收徒,气运一绝。哪天他出门在路边随便带回个什么活物,拉扯几年,没准又是个怪物。

起初这只是大家茶余饭后的玩笑。

直到聂无隐在凡间的一座荒山野林里,捡回了第三个。

那句玩笑话,便彻底成了万谷宗无人不晓的奇闻。

因为第三个徒弟叫——

麟云。

……

麟云十三岁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至于曾经叫什么,后来没人提,她自己也懒得记。

她出生在凡间一座普通小镇。

家中不算巨贾,却也衣食无忧,父亲做些贩运买卖,置办了几间铺面与百十亩田产。

按照世俗的既定轨迹,她本该寻常地长大:学看账本、管家事,到了年岁,再由长辈挑一门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平淡度过一生。

但从她落地的第一天起,事情就渐渐偏离了轨道。

那日恰逢正午,天色却诡异的暗沉下来。

远山边缘翻滚起大片赤金色霞光,林中百兽异动,镇上的牲畜整夜嘶鸣撞圈。

没人说得清那究竟是何等天象,老人们聚在一起私语,皆言此乃大凶之兆。

更不巧的是,她的生母在那一夜因难产去世。

于是一个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婴儿,就这么背上了克亲不祥的恶名。

父亲起初还尽着人伦照料她。

后来续了弦,有了新的子嗣,对这个命硬的长女便日渐冷淡。

吃穿用度倒不曾克扣,却任由她在偏院自生自灭。

镇上的人见着她,脚步总会下意识地绕开几步。

倒不是她相貌有多吓人。

小姑娘骨相生得很秀气,小脸长睫,瞳孔是少见的浅琥珀色。

只是她太安静了,不哭不闹,从无寻常孩童的娇憨,偶尔孤身站在青石阶旁看着来往人群,目光清澈而疏离,反倒看得人脊背发凉。

麟云对这些非议没什么感觉。

因为早在借这具躯壳睁眼之前,她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这里。

换了一副幼弱的肉身,并不能抹去上一世刻进骨髓的战术记忆。

她不需要刻意去想那些事。

走进人群,身体自然知道该怎么收住锋芒。

踏进陌生屋子,目光会先掠过门窗。

短刃真正入手,手腕甚至比意识更早知道该往哪里转。

她甚至还清晰地记得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收尾。她视野中的色彩瞬间被强行抽空,耳麦里的警报急剧拉远,视线彻底归于黑暗。

再醒来,就困在了这具四肢绵软的婴儿躯壳里。

既然重活一世,且幼年期什么也做不了,她便心平气和地花了几年时间去适应。

真正让她对这个新世界产生浓厚兴趣的,是四岁那年的深秋。

父亲的铺子里收来一块未切割的原铁矿。表皮粗糙,裹满黑褐色的泥沙,被人随手丢在木桌上。麟云路过时,好奇地碰了碰冰凉的矿面。

就在那一瞬间,她眼前的图景彻底变了。

她的视觉在触及矿石时,微观层面上多出了一层全新的维度。

矿石内部的晶体结构致密而杂乱,无数晦暗的杂质像微尘般嵌在缝隙里。

而在那些间隙深处,居然流淌着一缕极其纤细,运转缓慢,却始终遵循着某种能量回路流转不息的微光。

她在这颗矿石前盯了很久。

那是前世的物理与材料学范畴里从未存在过的能量形态。

后来她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人们管这种能量叫作“灵气”。寻常修士需要借由冥想去感应它的流动,而她,是肉眼真切地能“看见”它。

四岁的麟云尚且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她只觉得这个世界比她预想的有趣得多。

顽石与精铁的内部回路不同,枯木与兽骨的形态各异,甚至连路过行人经络内微光的流动方式也大相径庭。

于是她开始往后山跑。

今天捡回几块矿渣,明天折断几节木头,在院子里一蹲就是半天。

家里的仆役觉得这孩子愈发孤僻古怪,麟云自己却过得充实而自得。

十三岁以前,日子大抵便在这份平静中度过。

没人喜欢她,她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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