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圣魔战纪 · · 1 / 2
巴尔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他没有去打断这些琐碎的轶闻。直到神婆停下来喘气,拿起身边的粗瓷碗准备喝水时,他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人家。”巴尔特尽量把声音放得很轻,“特蕾莎大人当年,到底死在什么地方?”
神婆拿碗的手顿在半空。她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点,浑浊的眼珠转动,盯住巴尔特。她脸上的肌肉绷紧,拿着碗的手慢慢放回桌面上。
“那种事……”她摇着头,上半身往墙壁的方向缩去,原本缓慢的语速变得又快又含混,“那样伟大的勇者大人,死后不该再被打扰。我一个老太婆……怎么可能知道她安息的地方。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的。”
巴尔特看着神婆往后躲的动作。他闭上嘴,没有继续顺着这句话往下追问。
木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轻微响动。
巴尔特叹了口气。他抬起右手,把旧皮甲底下的衣袖往上拉了一截,将右手手背平摊在神婆面前。
随着他的动作,金黄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下方亮起。
那道繁复的圣纹散发出温热的光晕,把两人之间的矮桌照得很亮,驱散了屋子里大半的昏暗。
“我是这一代被选中的勇者之一。”巴尔特看着神婆,“我们这队人,是要去北边讨伐魔王的。”
他没有收回手,任由那团金光照着神婆的脸。
“我到处打听她的事,只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巴尔特的语气很认真,“北边太危险。多知道一点大人的经历,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点。人类的胜算也就多一分。”
神婆的视线被那团金光锁住。
她靠着墙壁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越来越大。
她猛地往前扑了一下,干瘪的胸口撞在矮桌边缘。
两只布满褐斑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巴尔特悬在半空的手腕。
她把脸凑近巴尔特的手背。粗糙的手指沿着那个发光的印记边缘来回抚摸,动作小心到了极点。
水光在她浑浊的眼眶里越聚越多,最后直接溢出眼角,顺着脸上的深沟流了下来,滴在巴尔特的手腕上。
神婆枯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巴尔特的手腕。她佝偻着背,任由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滴落在矮桌的木纹里。
“那一场仗打完,她就已经油尽灯枯了。”神婆低着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逃到这里。临死前,她把她随身带着的那些东西……所有的遗物,还有女神赐下的圣物,全都封存在了一起。”
巴尔特坐在木凳上,身体往前倾,双手紧紧抓着膝盖。
“她交代过,要把那些东西留给后来的人。”神婆抬起那双满是水光的浑浊眼睛,看着巴尔特手背上那团逐渐变暗的金光,“留给下一个被选中的勇者队伍。她指望那些东西,能帮你们对付极北的那些怪物。”
巴尔特往前凑近了一点。
神婆用满是褐斑的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她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几条交叉的线,并在其中一个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是她亲手选定的埋骨地。”神婆指着那个点,“没有立碑,没有做任何记号。外人进山找上一百年也找不到。只有聚落里代代相传的那张旧地图,标着那条路线。你顺着我画的这个方向走,穿过西边的毒瘴林,看到两座像牛角一样的黑石头山,后面有一片密林……”
神婆把路线和地标标记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巴尔特盯着桌面上的那些划痕,嘴巴微微张着。他用力点头,把神婆说的每一个字和转折点都硬生生刻进脑子里。
直到神婆停下讲述,收回手。
巴尔特猛地从木凳上站了起来。他双手在身前使劲搓了两下,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有些不受控制的拉扯。
“太感谢了。”巴尔特对着神婆连连弯腰,“老人家,这消息太重要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有了上一代勇者的圣物,消灭魔王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啊。”
他转过身,抓起放在地上的帆布背包,快步走向木屋那扇简陋的门。他推开门板,外面的夜风灌了进来。
“您保重。”巴尔特回头说了一句,直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木屋的门板在铰链的摩擦声中重新合上,切断了外面的风。
巴尔特背着帆布包,在林间那条泥泞的小径上走得极快。
他脑子里来回过着神婆画出的那几条路线,盘算着特蕾莎留下的那些圣物能把队伍的战力拉高到什么程度。
他没有回头。
那间隐藏在山壁阴影里的低矮木屋,门板并没有完全合拢。一道两指宽的门缝留在了门框边缘。
昏暗的屋子里,那半截蜡烛已经燃烧到了底部,火苗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
门缝后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浓郁至极的紫罗兰色暗沉魔光。
那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色泽与魅魔女王维瑟琳现身时,瞳孔深处的那种冰冷与诡异完全一致。
维恩兰旅店二楼的房间里。
巴尔特站在圆木桌前。他连挂在肩膀上的帆布背包都没来得及摘,双手撑在桌沿上。桌上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后方的木板墙上。
“那神婆亲口说的,路线画得清清楚楚。”巴尔特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桌上那几个装了半杯水的木杯跟着晃动。
他刚从城外赶回来,把所有人叫进这个房间,将那座古老聚落里的见闻从头到尾倒了出来。
“第四次圣战决战之后,特蕾莎前辈耗尽了生命力,就躲在那个山谷里的聚落里去世的。”巴尔特语速很快,中间没有停顿换气,“她临死前,把所有的遗物和女神赐下的圣物都封存了起来,专门留给后世的勇者队伍。这次绝对错不了,那神婆看到我手背上的加护才肯说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菲奥娜坐在木桌左侧,双手平放在腿上的祭司袍布料上。她看着巴尔特,没有跟着他一起加快语速。
“这件事……”菲奥娜开口,视线看着巴尔特撑在桌沿的手,“卡迪娜老师曾经提过。特蕾莎大人失踪之后,帝国派出了很多支搜索队,几乎把整个北方大地翻了一遍。连教皇大人都亲自下达了搜寻的命令。”
她抬起头。
“那么庞大的搜索网,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什么都没找到。”菲奥娜看着巴尔特,“你只是在那边打听了几周,怎么可能找到连帝国骑士团都查不出的线索?”
艾露希亚靠在房间另一侧的窗框上。
窗外街道上的火把光线照在她那一侧的脸颊上。
她听完菲奥娜的话,没有出声,只是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落在巴尔特身上。
她眉心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手指在抱在胸前的手臂上轻敲了两下,显然她也觉得这事不靠谱。
坐在桌子对面的塞尔玛把面前的一卷羊皮纸推开。她双手环抱,背靠着木椅。
“你当圣物是街边摊位上没人要的烂卷轴吗?”塞尔玛直接接过了菲奥娜的话,看着巴尔特那张急切的脸。
她往前挪了一下椅子,木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这种决定战争走向的东西,藏在一个连帝国都不知道的角落里。”塞尔玛看着他,“然后,刚好被一个在酒馆里套近乎的侦察兵,随随便便就摸上门问出来了。而且那个神婆还刚好守着前代勇者的陵墓?”
塞尔玛把手肘支在桌面上。
“这种全赶在一起的巧合,你不觉得太可疑了吗?”
巴尔特直起身子,离开桌沿。他反手把背包挂到旁边的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
“我也怀疑过。但我反复验证了很久,甚至那个村子的人都在避讳这事,只有那个神婆知道。”巴尔特看着塞尔玛,“再说了,你们没看见那神婆最后哭成什么样,那种反应很难作假,如果真是魔族,圣纹在她触碰到的时候就应该发出警告才对。万一那底下真的有能用来对付魔王的圣物,我们不去,这机会就没了。”
巴尔特双手按在木桌边缘。
“帝国当年搜寻的时候,第四次圣战才刚打完。”巴尔特看着坐在对面的塞尔玛,“到处都在重建。皇都自己都顾不过来,真的有抽出全部力量来找一个失踪的人吗?”
他直起身,手伸进旁边的帆布背包里,翻找了几下。
“再说了,特蕾莎前辈自己不想被帝国找到,这也说得通。”巴尔特把几张叠在一起的羊皮纸抽出来,“说不定她就是怕情报泄露,怕那些剩下的圣物被魔族给夺走呢。”
他把那几张羊皮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我这段时间跑了好几个城镇和驿站。你们以为我是随便听了个故事就跑回来吹牛的吗?”
巴尔特把羊皮纸在桌面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路线,旁边用炭笔写满了杂乱的短句。
“这是冰霜要塞边缘的商队记录。这是边境雇佣兵流传的传说。这是黑市里关于古代遗迹的情报。”巴尔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快速点动,把那些散落的标记连接起来,“我把这些东西全过了筛子,最后所有的指向,都落在这个古老聚落上。”
坐在旁边的菲奥娜低头看着那些标注。
她没有再开口反驳。
这半个月来,巴尔特每天早出晚归,这些画满线条的纸张摆在面前,确实比单纯的几句传闻要可信得多。
艾露希亚从窗边走过来,视线扫过图纸上的几个方位,点了点头。
塞尔玛依然靠在椅背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又抬起头看着巴尔特。
“好,就算你这些情报都是真的。那个村子确实存在。”塞尔玛双手抱在胸前,“但说到底,她为什么要隐居?”
巴尔特停下指着地图的手。
“打赢了圣战的勇者,带着圣物躲在一个连帝国都找不到的地方等死。”塞尔玛看着他,“她躲什么?难道她背叛人族了吗?”
“塞尔玛!”
菲奥娜猛地站了起来。木椅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特蕾莎大人是带着女神加护的勇者。”菲奥娜双手按着桌面,“她为了人类耗尽了生命力。希望您能谨言慎行。”
“我只是在怀疑。”塞尔玛没有退让,视线迎着菲奥娜,“勇者战后不回皇都受封,反而躲起来,这本身就奇怪,而且特蕾莎那代的勇者团队本身就有很多谜团,帝国高层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能冷哼一声。
“她把圣物留给了后来的勇者!”巴尔特握起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这就是证据!她没有背叛!”
房间里的气氛迅速变得紧绷。巴尔特和塞尔玛互不相让,菲奥娜站在旁边,手背上的圣纹开始闪烁微光。
“行了。”
优里坐在桌子最右侧。他开口,打断了三个人之间的争执。
巴尔特转过头。塞尔玛也停下了正要说出的话。
优里看着铺在桌上的那几张羊皮纸。
“既然有线索,那就去看看。”优里抬起眼,扫过站在桌边的三个人,“畏首畏尾,什么都做不成。”
他的语调很平。没有多余的解释。“如果有什么陷阱,踏过去就行了”
塞尔玛看着优里,眉头皱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把环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靠回椅背上。
艾露希亚看了看优里,又看了看巴尔特,转身走回窗边。
“今晚收拾行装。”优里站起身,把长剑挂回腰带上,“明天一早,去那个聚落指的方向。”
第二天天刚亮。
维恩兰城门刚刚开启。五个人背着各自的行囊,走出了城墙。他们沿着巴尔特在地图上标记的路线,向着西北方向的密林走去。
众人离开维恩兰,向西北方向跋涉了六天。沿途的荒原逐渐被茂密的林地取代。
当他们踏入那片被神婆提及的森林边界时,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气味越发不同。
那种在北方大地其他地方常见的、带着轻微腐土和魔素的气息在这里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自然气息,中间夹杂着柔和平缓的神圣力量。
粗壮的树木密集地排列在两侧。树冠互相遮挡,但在树叶的缝隙间,依然有阳光落下来,打在地面堆积的褐色落叶上。
队伍走在林间。除了靴底踩碎落叶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这片区域听不到任何大型猛兽走动或是魔物摩擦树干的动静。
巴尔特走在队伍中间。他左手拿着那张画满标记的羊皮卷,右手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挑开挡在面前的几根带刺藤蔓。
巴尔特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
“你们感觉到了没。”巴尔特收回木棍,拄在泥地上,“这地方连只大点的野猪都没有。一路上连魔兽的粪便都没见着。”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