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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昭昭

糟糠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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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平安查到那条线索时,手指在案上叩了三下。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在驸马府西墙外那条巷子里摆摊,说是半月前见过一个妇人——红头发,裹着头巾,肚子大得吓人,在府门口站了大半日。沈平安听完,没动声色。他赏了那镖师,又命人去查西墙外那条巷子半月前的值守名册。他坐在书房里等消息,从午后等到掌灯,茶换了三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来过。忽然,太监来传旨。皇上有令,边境有暴民作乱,着新科状元沈平安即刻启程,前往宣抚。沈平安跪在地上接旨,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他的指尖攥着那道圣旨,明黄色的绢帛被他攥出了褶子。宣抚边境——这差事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算好了他会去查那条巷子,然后提前把路封死。他在朝中毫无根基。唯一能动的,就是驸马的身份,太妃家族的势力。而能调度这些的人——沈平安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那条线索里提过一句,阿若在府门口站了大半日。他想起府里的婆子说过,长公主在外面捡了只流浪的猫,还是怀了崽的,养在后院。后院的猫。沈平安猛地站起来。他眼前的画面全都连上了。他想起那些日子里,长公主往后面跑得有多勤,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红晕。她骗他。她把他的人扣在府里,养在后院,还拿猫来搪塞他。沈平安冲出书房。他不管什么仪容,不管什么驸马爷的体面,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奔后院。婆子们在后面追,喊他“驸马爷您不能进去”,他全当耳旁风。他一把推开后院的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石榴树下摆着一把竹椅。墙角有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蜷着一只狸花母猫,肚子瘪了,正眯着眼打盹。母猫身边挤着四只毛茸茸的猫崽,粉嫩的鼻子翕动着,发出细弱的叫唤。猫。真的是猫。沈平安僵在门口。“我倒是不知,”身后传来一个悠然的声音,“驸马也喜欢猫儿。”沈平安猛地转身。长公主站在月洞门边,一身胭脂色的罗裙,手里摇着一把团扇。他脸上带着笑,笑得温婉,笑得从容,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这猫是我前阵子在外面捡的,瞧它怀了崽,就养在后院。”长公主缓步走进来,在他身侧站定,目光落在那篮猫崽上,“驸马若是喜欢,等小猫断了奶,抱一只回去养。”沈平安站在那里,喘着气,盯着那只母猫。他的脑子里像被人搅浑了的水,什么念头都理不清了。他是不是搞错了?他是不是疑心太重,冤枉了她?沈平安的嘴唇动了动,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他忽然觉得自己站错了地方,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那道圣旨还在他怀里揣着,他本该立刻动身。“臣……臣还有要事在身,”他慌乱地拱手,“边境宣抚,须即刻启程,臣先行告退。”说完转身就走。他逃也似的穿过回廊,脚步仓促,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长公主没有拦他。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团扇在手里慢慢地摇,摇到沈平安完全不见了,那扇子才“啪”地合上。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来人。”两个婆子从暗处出来,垂手听命。“备一顶青布轿。从后巷走,不要留尾。”长公主转身回房,手脚麻利地卸了头面,换了件寻常的靛蓝布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簪一支素银簪。镜子里的人从脂粉堆里的长公主,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富户家眷。他出了后门,上了那顶毫不起眼的青布轿。轿子穿过小半个京城,停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木门,门前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宅院。长公主下了轿,推门进去。院子里,阿若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她穿了一件宽大的淡青色棉裙,肚子高高隆起,像扣了一口锅。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红发垂在鬓边。阳光透过院里那棵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碎金。听见门响,阿若偏过头。“昭儿。”她喊。长公主走过去,在她躺椅边上的小杌子上坐下。阿若朝他伸出手。长公主把她的手握住了,放在自己膝上。那只手被养得光滑了许多,茧子浅得几乎摸不出来。阿若的手覆在长公主的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长公主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没有说话。驸马府后院那只母猫的猫崽一天天大了,而阿若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沉。稳婆说,足月了,就这几日。昭儿这些天陪着她,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她再骄纵,也知道分寸。只是夜里阿若腿抽筋,她就爬起来给她揉;阿若睡不着,她就坐在榻边,一下一下地给她顺后背。有时揉着揉着,她自己先歪在榻边睡着了。阿若看着她睡,给他搭上被子。——直到一天夜里,阿若的羊水破了。她是被一阵湿热惊醒的。身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手护着肚子,绿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昭儿就睡在她旁边,听见动静,醒来。“怎么了?”阿若的嘴唇在发抖:“破了……水……破了……”昭儿摸了摸褥子,心里有数了,立刻吩咐婆子去请稳婆,烧热水,备干净的布。动作利落,一点儿也不慌。可是阿若开始怕了。那种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蜷在榻上,肚子一阵一阵地坠着疼,疼得她大汗淋漓,可她的脑子里却反复闪回着一个画面——勾栏后院,一个姐儿被灌了药,捂着肚子在地上滚,身下的血从裙子底下渗出来,洇了一地。那姐儿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死了,被人卷在草席里抬出去,扔到了乱葬岗。阿若记得那张脸。惨白的,眼睛睁着,跟那头死在河边的鹿一模一样。她开始发抖,不是疼,是怕。她怕自己也像那个姐儿一样,血一直流,流干了,然后就被人卷起来抬出去。她不怕死,她怕孩子跟着她一起死。“阿若。”昭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很稳。他握住阿若的手。那只手冰凉,一直在抖。“看着我。”阿若的视线涣散着,半天才聚焦在昭儿脸上。昭儿坐在榻沿上,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在昏黄的烛火里亮得惊人,像两口结了冰的井,冰面下却有火在烧。“你不会有事。”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说的。”阿若看着他。那句“我说的”,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不会有事”。阿若的呼吸慢慢稳下来。她攥着昭儿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昭儿的皮肉里。昭儿没抽手,任她掐着。稳婆来了。热水端来了。布备好了。阵痛一阵紧过一阵,从腰背一路绞到腿根,阿若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把枕巾都浸透了。她照稳婆的吩咐,疼的时候憋气往下使力,不疼的时候就喘。昭儿一直守在榻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替她擦汗。擦到后面,昭儿自己的袖子都被汗浸湿了。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两个时辰。“出来了!头出来了!”稳婆的声音拔高,“再用一把力!”阿若咬破了嘴唇,拼了最后一口气。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是个小子!”稳婆把那个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小东西包进襁褓里,抱到阿若跟前。阿若躺在榻上,浑身像被拆过一遍,连手指头都抬不动。她偏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脸。孩子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打了个哈欠。阿若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疼,是累,是松了那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就那样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一滴接着一滴。昭儿坐在榻沿上,看着那个孩子。他凑近了些,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在襁褓里胡乱挥动的小手,表情平静,眼神复杂,好像在看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孩子哭了一阵,累了,又睡过去了。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咂着,像是要找吃的。阿若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点力气。她侧过脸,看着熟睡的婴儿,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叫……昭昭。”昭儿的动作顿住。她转过头,看着阿若。“什么?”“昭昭。”阿若重复了一遍,费劲地、缓慢地,像在确认这个字到底对不对,“你叫昭儿……他叫昭昭。”她不太会取名字。她只记得“昭”这个字,最好听。长公主叫昭儿,那个字她听得最多,记得最牢。她想了很久,绞尽脑汁,就只想到这一个字。于是,她把自己的孩子,取名叫“昭昭”。昭儿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屋子里很静。烛火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昭儿低下头,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东西。“……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就叫昭昭。”阿若听了,像是松了口气,眼皮沉下去,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搭在襁褓边上,指尖挨着孩子的小脸。昭儿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叫“昭昭”的孩子,看着这个叫阿若的女人,看着烛火把这一大一小两具身体拉出长长的影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平坦的胸口。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熟睡的孩子。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望向窗外。夜很深了。窗纸上映着槐树的影子,被风一吹,黑漆漆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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