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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心途辞归

尘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懒惰的猫 暂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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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顾砚舟睡得极沉、极长。

就这样,他皆连睡了整整几日,这才将那日在虚域之中,因强行燃烧本源精血所带来的巨大亏损,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他心中暗自庆幸,所幸这次的伤势,远不如当初在云栖剑庐时那般,搞得自己浑身灵脉尽断、龟裂出无数道骇人的缝隙。

不然的话,以杜妖妖那霸道乖张的性子,恐怕又要迁怒于整个幽陵都城,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当顾砚舟的意识,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与沉寂中缓缓浮起时,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不着片缕,正被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死死地禁锢着。

杜妖妖如同八爪鱼一般,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地锁在了她那具成熟丰腴、如同温香软玉般的娇躯之内。

她那丰腴饱满的胸部,正紧紧地挤压在他那略显单薄的胸膛之上,柔软的触感,透过皮肤,直达心底;而那双修长健美、充满了惊人弹性的玉腿,更是如同最牢固的锁链,将他死死地夹住,动弹不得。

就在他苏醒的瞬间,杜妖妖那如同羽翼般纤长的睫毛,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一种慵懒中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沙哑与魅惑的鼻音,轻哼道:“自行解决吧~~”

然后,她一个曼妙的翻身,背对着顾砚舟,那如丝绸般顺滑的紫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便开始慢条斯理地穿上她那件贴身的、由冰蚕丝织就的紫纹黑色内衣。

顾砚舟无奈地笑了笑,从那柔软的大床上坐起身,穿好了自己的衣物。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那片被锦被半遮半掩的、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温柔的亲吻。

被窝里,杜妖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如同偷吃到糖果的猫咪般的笑容,然后,她将被褥猛地一拉,盖过了自己的头顶,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独属于她的温存。

顾砚舟走出房间,门口,一道身影如同忠诚的影子,早已静候多时,正是影烬。

影烬见到顾砚舟从房间内走出,那张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是羞赧,是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知如何自处的慌乱。

她不给顾砚舟任何开口说话的时间,身形一晃,便如同墨滴融入清水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彻底消 失不见。

顾砚舟见状,只是莞尔一笑,并未在意。他

信步来到了紫岚居的三楼,走向那间最里侧、平日里杜绝任何人靠近的房间。

此刻的紫岚居,依旧是热闹非凡,只是那热闹之中,却不似往日的淫欲作乐,而是充满了各种夸张的、吹嘘的嘶吼之声,伴随着杯盏的碰撞与放肆的大笑,形成了一股混杂着酒精与狂热的独特氛围。

“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女帝殿下,那日只轻轻地一团魔焰,便将那无尽的海面,轰出了一道万丈高的巨浪!然后,又只是轻轻一挥手,那滔天的海浪,便乖乖地退了回去!”

“这个我知道!我还听说,女帝殿下那一击,甚至引发了无始界的自保机制!那等威势,想必当初魔州的玖天,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那照这么说,区区一个中州女帝,岂不是根本不值一谈?到时候,我们魔州若是再度杀过去……”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咱女帝殿下,现在最是禁制说这种话了!”

“也对……也对,多谢老兄提醒,多谢提醒!不过话说回来,有咱们女帝殿下这般强大,以后那些来我们魔州做生意的中州人、妖州人,还有其他各州的人,见到了我们,都得低我们一头!哼!”

“哈哈哈哈!说得对!喝!”

“接着奏乐!接着舞~~!!!”

顾砚舟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那群魔州修士们越来越离谱的吹嘘,不由得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轻笑。

在听完了那群魔州修士们喧嚣与吹捧之后,顾砚舟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穿过喧闹的走廊,最终,在那扇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凌清辞的房间。

他能感知到,那平日里总是笼罩着整个房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结界,此刻已经悄然收走了。

这或许,是一个信号。

顾砚舟抬起手,指节弯曲,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轻轻地、带着几分试探地,敲了敲。

“叩、叩。”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静静地等待着,然而,门内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他心中了然。是暂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自己吗?

也罢。

顾砚舟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与失望。

他明白,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去解开。

来日方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随即,便转过身,准备默默地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楼梯的拐角处,身后,那扇他以为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房门,却在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中,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纤弱而熟悉的身影,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凌清辞依旧是那一身清雅的装扮,绿纹纹饰,然后青色丝线精心修饰过的素白长袍。

只是此刻,她那张本该清冷如霜的俏脸,却低得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里。

她那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在不安地颤抖着,那双美丽的青瞳,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去直视不远处那个男人的身影。

顾砚舟转过身,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中的那一点点无奈,也尽数化作了柔情。

他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如同怕惊扰到一只受惊小鹿般的语气,轻声开口:“陪我……出去走走?”

凌清辞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攥着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顾砚舟再次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逼她,见她没有明确地拒绝,便当她是默认了。

他转过身,开始朝着楼下走去。

他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怯生生地、迟疑地跟了上来。

顾砚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得很慢,很稳,让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笨拙的女孩,可以缓缓地、不用那么辛苦地,追上自己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凌清辞始终与顾砚舟保持着七尺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是她不敢逾越的界线,也是她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个犯了弥天大错、正等待着家长审判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平日里那股清冷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子气息,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是啊,所谓的高冷,所谓的不可一世,从来都只是给外人看的伪装。

又怎会,舍得用在那个自己放在心尖尖上、深爱着的人身上呢?

当顾砚舟领着那个沉默的身影来到紫岚居一楼的柜台处时,一副极具冲击力的、荒诞滑稽的画面,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只见平日里那个总是挺着将军肚、躺在摇椅上、满嘴“不怕这不怕那”的佛系胖子掌柜乔元,此刻正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那肥硕的身躯,随着双手的动作,带动着整个上半身,一下又一下地、用尽全力地朝着顾砚舟的方向,磕着响头。

那圆滚滚的脑袋与地板碰撞,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仿佛要将这紫岚居的地板都磕穿一个洞来。

他一边磕,一边用一种哭爹喊娘般的、充满了戏剧性悲腔的哭嚎声,高声喊道:

“顾姥爷啊~~~!我的亲姥爷!乔元我……我还没活够啊~~~!我上有老……上有老兄杨兄要我陪伴……下有小……下有小彩儿要我抚养啊~~~!他们要是离了乔元我,这可怎么活啊~~~~!”

站在一旁的彩儿,看着他这副活宝样,实在是忍不住,用手捂着嘴,发出了银铃般的、被压抑着的轻笑声,清脆地拆台道:“乔掌柜,您放心好了,彩儿就算没您,也能活得好好的~~”

乔元却仿佛根本没听见彩儿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情戏码之中,自顾自地嚎啕着:“啊~!乔元我,可是您顾姥爷麾下,最最忠诚的掌柜啊!乔某我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您顾姥爷的千秋霸业,定会因为失去我这一员镇守后方紫岚居的大将,而蒙受不可估量的损失啊!”

说着,乔元竟伏起了他那肥硕的身子,抬起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地,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自己那张肥脸上。

那脸上的肥肉,随着巴掌的落下,如同波浪般抖动着。

“是乔元我毛没长齐,见识短浅!是乔元我自己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黄毛小子!是乔元我喜欢的,都是些没人要的、庸脂俗粉的荡货!是乔元我狗眼看人低,哪里懂得您顾姥爷的眼光,是何等的高远啊!”

他双手在胸前叠成拳,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此刻早已是涕泗横流,配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挤眉弄眼的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顾姥爷!求您就饶了您最称职、最听话的乔掌柜这一回吧!顾姥爷,您可要想想我们往日种种情分啊!”那哭声,真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发笑。

顾砚舟看着乔元那张早已布满了鲜红巴掌印的胖脸,那双琉璃白芒的瞳孔里,充满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重复道:“往日种种?”

他转过头,对着一旁那个早已笑得花枝乱颤的彩儿,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彩儿!速速动手。”

彩儿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她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

说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抄起柜台上那块用来记账的沉重算牌,照着乔元那张还在哭嚎的胖脸,狠狠地一下子拍了下去!

要说这平日里没有积攒下半点恩怨,顾砚舟是绝对不信的。

“啪!”地一声脆响。

乔元那夸张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一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一副被彻底玩坏了的模样。

顾砚舟见状,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紫岚居的门外走去。

而凌清辞,依旧如同一个犯了错的、不敢说话的孩子一般,低着头,沉默地、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顾砚舟的身后,传来了彩儿那带着几分得意与邀功的清脆声音:

“乔掌柜,您看,我就说了吧,顾姥爷人很好的,才不会在意那些小事呢。”

紧接着,是乔元那有气无力的、充满了委屈的支吾声:“唉哟……我的好彩儿啊,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下手……下手轻点儿的吗?”

彩儿故作慌乱地惊呼道:“啊?彩儿已经用很轻的力气了呀。”

最后,是乔元那充满了生无可恋的、认命般的叹息声:“罢了!罢了~~~”

顾砚舟就这么带着凌清辞,在幽陵都城那宽阔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已经过去了数日。

这座曾一度陷入绝望与混乱的港口都城,在魔族那强悍无比的生命力与恢复力的加持下,已经恢复了大半的生机。

残破的建筑被迅速地修补,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灾难,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顾砚舟没有选择去往那些最繁华的中心区域,而是领着凌清辞,沿着最外围的街道,缓缓地绕着这座巨大的都城行走。

他时不时地会回首,看一眼那个始终跟在自己身后、低着头颅的女孩,然后,又会沉默地、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

两人就这样,各自沉默着,行走在劫后余生的人潮之中。

凌清辞一直低着头,那双曾坚定着握着青锋长剑的纤纤玉手,此刻却深深地藏在各自宽大的衣袖之内,不安地、反复地、用力地搓着衣袖的内衬。

她的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颗纷乱如麻的心,也如同她此刻的动作一般,纠结、慌乱,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周围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往来不绝。

街道两旁,是此起彼伏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叫卖声;孩童们则在人群的缝隙中,肆无忌惮地追逐、嬉戏,发出阵阵清脆而天真的笑声。

“靖哥哥!我要吃那个糖葫芦……”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一个比她稍大一些的男孩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小摊,脆生生地喊道。

顾砚舟闻声,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那对小小的身影。

那个被叫做“靖哥哥”的男孩,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零花钱,给那个女孩买了一串晶莹剔透、裹满了糖衣的山楂。

“靖哥哥,你不吃吗?”女孩举着糖葫芦,好奇地问道。

“我不爱吃……”男孩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也吃嘛,这个很甜的。”女孩不依不饶地,将糖葫芦递到了男孩的嘴边。

“不吃不吃……”

小男孩和小女孩就这么你追我赶地、嬉笑着跑开了,那清脆的笑声,如同最动听的音符,在喧闹的街道上跳跃着。

顾砚舟的脸上先是浮现一丝凝重,但嘴角一勾将其压了下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温暖的微笑。

但那抹微笑,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淡去了。

周围人群的嘈杂与热闹,与他们两人之间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无言,形成了如此鲜明、如此讽刺的对比。

顾砚舟的脚步,在不知不觉间,放得更缓了些。

而跟在他身后的凌清辞,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跟随着他的节奏,也缓缓地慢了下来。

她那藏在袖中、搓着袖口的手指,变得越来越用力,那片本就柔软的灵丝布料,在她那近乎自虐般的揉搓之下,仿佛随时都要被彻底地搓坏掉去。

幽陵,很大。

大到是顾砚舟所见过的所有港口之中,最为宏伟壮丽的都城,无愧于魔州这片广袤土地上,那唯一的港口之名。

但此刻,这幽陵,又显得太小了。

小到只是片刻的功夫,顾砚舟便带着凌清辞,走出了那片繁华喧闹的外围闹市,拐进了一条偏僻而幽深的小巷子。

巷子里的世界,与外面,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人烟,在他们踏入巷口的那一刻,便顿时稀少了许多。

那些悬挂在屋檐下的、用于装饰的花灯,所使用的晶体,并不算是什么上好的货色,导致其亮度,在朗朗白日之下,显得极为黯淡,更加难以看出其本该有的绚丽彩光。

而巷道两旁,那些用于点缀的花束装饰,也远不如主街那般繁多,显得有些零落和萧条。

背后那喧嚣的嘈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一种名为“安静”的东西,开始一寸一寸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它不仅仅是环境上的安静,更是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狠狠地压在了他们两人的心头。

越是往巷子的深处走,就越是安静。

而越是安静,他们两人的心,就越是慌乱。

顾砚舟感觉自己的口中,一阵阵地发干,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渴得厉害。

而凌清辞,则感觉自己那宽大的衣袖,似乎已经被自己那不听使唤的手指,给彻底地搓烂了去。

就在此时,一阵悠远而沉闷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巷子的尽头传来。

顾砚舟的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奇怪。

现在这个时代,还有佛吗?

那条通往上界的升仙之路,不早就已经断了吗?

没有了飞升的希望,佛说慈悲,佛说普渡,佛说轮回……那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空话罢了。

奇怪的是,那钟声,却如同催命般,一声接着一声,不断地响起。

这声音,是这般的吵,吵得顾砚舟的耳中,都开始出现了阵阵的耳鸣。

他下意识地凝神,仔细地去感受那声音的来源……那哪里是什么钟声?

分明是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在胸腔之中,如同擂鼓般,疯狂地、剧烈地跳动着,那力道之大,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活生生地跳了出来。

顾砚舟在心中自嘲一笑。

就算自己的脑海,可以强制地不去思考,那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尴尬与窘迫,但身体,却总是如此诚实地,抢先一步,警醒着自己,那颗早已为你而动的心。

他缓缓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依旧低着头、如同影子般的凌清辞。

他又看了看地面上,那被午后阳光拉得长长的、始终保持着七尺距离的两个影子。

不知不觉间,这条幽深的小巷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的街道,豁然开朗。

顾砚舟的脚,踏在了这片青石板路的最后一块砖石上。

前面,再也没有了平整的青石板,只剩下了经过雨水冲刷、又被烈日暴晒之后,变得结结实实的夯土道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地开口:“我……”

凌清辞闻声,那纤弱的身子,如同被惊雷击中般,猛地一颤!

但随后,她又强行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恢复了那副死水般的平静。

顾砚舟清晰地感知到了她那细微的动静。

他的眼神,缓缓地向下移动,看着那片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的、坚硬的夯土道路,声音低沉而沙哑地,继续说道:

“我……在身为顾黎的那个时期,其实,一直都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因为我不敢,我不敢和任何人,有过于、过于、过于亲密的交往。虽然,就算如此,我们最终……也是互通了心意。只是,我单方面地,始终不肯做出任何的回应。因为,我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去承诺任何事情……”

“所以,我一直都在抗拒。我是顾黎,但我又疯狂地想要告诉所有人,我不是顾黎,我只是顾砚舟,那个真正的顾黎……他早就已经死了……”

天空之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叫。

越是往这都城的外围走,人工的痕迹便越少,路边的绿植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阵带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微风,轻轻地吹拂而过,带来了几分难得的惬意。

顾砚舟接着开口,那声音,仿佛也被这微风,吹得柔和了些许:

“所以我,一直都是幼稚的。在身为顾黎的那个时期,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一件,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我完全没有机会去成长,我的任何行为,都逃离不出那个该死的天帝的手掌。哪怕……哪怕有黎曦玉为我遮盖部分天机。所幸的是,命运,终究还是偏向我的。它让我,遇到了那个愿意来找我合作的玖天。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顾砚舟静静地听着那微风吹拂在路旁树叶上,所产生的“哗哗~~!!”声响,他没有回头去看凌清辞,也没有去管她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将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话,缓缓地倾诉出来。

“虽然说是再来一次,但我跟顾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断开过。我一直,都是顾黎。只是中间,强行地断掉了十几年的记忆。妖妖说的对,这段记忆的断层,虽然对我而言,或许只有一瞬,然后便是这十几年的几乎空白。但对于你们而言,却是数万年、不见天日的、漫长的等待。”

“所以,当我初次踏上古战州的时候,我的心中,有的,只是一种嚣张,一种如同孩童般、肆无忌惮的嚣张。那时候,我的记忆,并没有完全地融合。所以,我就像是一个被强行夺舍了的躯壳,既不是那个懵懂缺失一魂一魄的顾砚舟,也不是那个成熟的顾黎。我的行为,几乎只剩下了一种本能——本能地,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抱有最原始的报复欲;本能地,对……所有不服从我、不照顾我的你们,抱有深深的仇视。我埋怨,埋怨当初那个温柔似水的曦儿,和那个胡搅蛮缠的清辞,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个看我之时,眼中只有着满足自己某种目的的人。哪怕……我知道,那个目的,最终也是为了我。”

“当然,这番话,清辞你愿意听,或者不愿意听,都无所谓。你就当是……我在无病呻吟,在娇柔造作就好。”

听到这里,凌清辞这才慌乱地、猛地抬起了头,那双青色的眼瞳里,写满了无措与急切:“不……我……是……嗯……”

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

她的青瞳,看着顾砚舟那宽阔的背影,剧烈地颤了颤,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语气,轻声开口:“清辞……清辞在听……的。”

顾砚舟用眼角的余光,轻轻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凌清辞。

他的眼神,在此刻,变得格外的柔和。

而正是这抹柔和,让那颗一直悬在凌清辞心头的巨石,悄然落下,让她安心了不少。

随后,他才继续开口:

“人,是不可能一直都长不大的。我从妖妖的身上,知道了那数万年等候的份量,究竟是何等的沉重。所以,我明白,再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像当初那样,一直是一个几乎是二十来岁、天真烂漫、温柔体贴的姑娘,那是一种何等不切实际的、自私的、无理的要求。”

“对不起……”凌清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

顾砚舟的声音,打断了她。

“这句话,不应该是你说对不起。应该是我,是我说才对。感谢你们,等了我整整几万年。也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因为我幼稚,所以我才会不考虑任何其他的因素,盲目地去责怪你们,为什么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为什么……没有帮我……守住云栖……”

顾砚舟的话,变得越来越柔和,柔和得……已经不像那个桀骜不驯的顾砚舟,也好似不像那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顾黎。

凌清辞静静地听着,那颗纷乱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轻轻地抿着自己那略显苍白的薄唇。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当初,去古战州找玖天,完成那个惊天约定前夕的……黎哥哥……

她清晰地记得,那时的黎哥哥,就是用这样温柔的、带着几分释然与决绝的语气,在同她说话。

顾砚舟还在继续开口:

“我要学会,去理解别人,而不是再像以前那样,盲目地、任性地,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如果,我连顾黎这个身份都不敢去承认,那我又何谈,去承担起你们这数万年等待的重量。”

凌清辞低着头,那双清亮的青瞳,却在不知不觉间,被顾砚舟那随着行走而自然摆动的右手,给吸引了过去。

她的目光,就这么跟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地、痴痴地动弹着。

而顾砚舟,则在前面,继续说着他的心里话。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但对我而言,你们又是独立之外的、另一个我。我只有,真正地走近你们,去看见你们,去理解你们,去体会你们,才能在你们的身上,补全我自己,那个残缺不全的我自己。”

“情感这种东西,我不相信什么‘两半说’。我不相信什么相爱的人,原本是一个完整的灵魂,然后被劈成两半,在世间互相寻找。我更相信的是,是在我们彼此相处的时光里,你我被对方的某种特质所吸引或者某些事情,然后,在互相的磨合与理解之中,各自补全了对方,也完整了自己。就像是两条奔流不息的河流,在交汇的那一刻,不再是互相独立的河,因为彼此的融入,而让双方都变得,更加的完整,更加的壮阔。”

顾砚舟,在说他的。

而凌清辞,在看她的。

凌清辞那藏在左手袖子里面、一直紧紧攥着的食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了颤。

顾砚舟发觉,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已经步入了幽陵城外那片茂密的森林里。

午后那温暖和煦的阳光,穿过头顶那层层叠叠的、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了一片片斑驳陆离的、跳跃的光斑。

那晃动不止的光影,也同样在他们两人的身上,不停地晃动着,如同他们此刻那再也无法平静的心境。

顾砚舟是特意挑的这个方向,一个与那片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贫民窟,截然相反的方向。

微风拂过,整片森林的树叶,都齐刷刷地发出了“哗哗哗~~!”的、如同海浪般悦耳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森林的、混合了清新树叶与微润泥土的独特气息。

因为这里是修士所居住的都城,所以周围的这片森林,被清理得极为干净,无一邪物,只有一声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时不时地在林间响起,为这份宁静,增添了几分生机。

凌清辞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那股冲动。

她那只藏在袖中的左手,止不住地、缓缓地伸了出去,想要去触碰……去抓住顾砚舟那只随着行走、一直在她眼前不停摆动的右手手指。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那份源自骨子里的矜持与深深的负罪感,却又让她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就在此时,顾砚舟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带着几分迟疑与渴望的微弱气息。

他的右手,以一种快到极致、却又温柔到极致的姿态,猛地向后一探,一握,便将凌清辞那只停在半空之中、冰凉而颤抖的小手,紧紧地、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他转过身,那双琉璃白芒的眼眸,在斑驳的林间光影之下,显得格外的柔和,格外的明亮。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泪眼婆娑的女孩,用一种充满了坚定与承诺的语气,开口说道:

“放心,这一次,我会抓住你们所有。无论你们是叫我黎哥哥,还是舟哥哥;无论我是顾黎,还是顾砚舟,都无所谓。是我,是你,是你们,然后……是我们。”

凌清辞对上顾砚舟那双盛满了温柔与包容的眼瞳,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地断了。

她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破碎的音节:“我……我……呜呜呜……”

下一刻,她便再也控制不住,猛地钻入了顾砚舟的怀里,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他那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之上,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黎哥哥……对不起……是清辞……是清辞差点……杀死了……杀死了你……还……还对你那般压迫……那般的……无情……”

顾砚舟紧紧地抱着怀中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孩,那只大手,在凌清辞那纤细柔软的玉背上,轻柔地、安抚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他心中暗道:清辞她……终究还是没变啊……自己前面,看来说了那么一大堆的废话,其实,都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罢了。

当然,在把那些话说出来之后,顾砚舟确实感觉自己的心里,轻松舒坦了许多。至于那两剑……,自己又何曾在意过呢?

顾砚舟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宠溺的语气,轻声开口道:

“我从来,都没有在意过那两剑。你看啊,我的清辞,懂得主动拒绝我之外的所有异性,这让我多有安全感啊,这岂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换我身上,清辞愿意……”

顾砚舟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想了想,可不行,自己还是当个双标的人伪君子吧,随即,又自言自语般地、理直气壮地说道:

“不对,不对,不对,刚才的话,加个‘占有’。我要自私地、霸道地,占有你们……嗯嗯……就这么定了。”

但此时的凌清辞,早已被巨大的悲伤与失而复得的喜悦所淹没,根本就听不进去顾砚舟到底在说些什么。

顾砚舟就这么抱着她在怀里,轻轻地揉着她的后背,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柔声说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如果我现在还叫顾黎,我就要生气地打你屁屁了。然后,再坏笑着对你说:‘笨蛋清辞!打你屁屁咯,真是个爱哭鬼!’”

凌清辞闻言,竟被他这番话,逗得又是哭又是笑,趴在他的怀里,抽噎不止。

顾砚舟接着开口,那声音,变得无比的认真与郑重:“但是现在,我叫顾砚舟。所以,我只想加倍地对你们好,加倍地疼爱你们,用我以后所有的时间,去补充你们那因为我,而空虚了数万年的时光。”

凌清辞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愈发明亮的青瞳,定定地看着他,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随即,她便又一次,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顾砚舟的怀里,用力地、贪婪地吮吸着那股独属于他的、混合了淡淡青草与阳光的、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

她伸出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搂着顾-舟的上身,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地融入他的身体里一般。

顾砚舟看着怀中女孩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低头,轻轻地、珍重地,落下了一吻。

只是,这一吻,是如此的轻柔,以至于沉浸在巨大情绪波动中的凌清辞,压根就没有感觉到。

就这样,顾砚舟抱着凌清辞,在这片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林间,一直抱到了午时末刻。

那一个漫长而温柔的拥抱,仿佛耗尽了凌清辞所有的力气,也填满了她那数万年来、空洞而冰冷的孤寂。

当顾砚舟终于缓缓地松开怀抱,转身准备拉起她的手、离开这片见证了他们互相通心的林地时,他的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个小小的、新堆起的土堆,给吸引了过去。

那土堆,是如此的简陋,上面布满了杂乱而疯狂的、用手指生生抓挠出来的印记。

在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之间,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的、浸入了泥土之中的暗红色血迹。

顾砚舟牵起凌清辞那只冰凉的小手,那只手在他的掌心之中,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却没有丝毫的抗拒。

凌清辞乖巧地、温顺地,任由顾砚舟牵着,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时不时地,会偷偷地低下头,看一眼两人那紧紧牵在一起的手,那温暖的、坚实的触感,是那样的真实;然后,她又会偷偷地抬起眼,飞快地看一眼顾砚舟那线条分明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患得患失的、不真实的幸福感。

她的右手拇指,在袖中,用力地掐着自己的食指,那清晰的痛感,在不断地提醒着她——这不是梦,这一切,都不是梦。

顾砚舟牵着她,来到了那个小小的土堆边。

是……沈俊文的坟……

坟前,插着一块用断裂的木板临时削成的、简陋不堪的木牌。

木牌之上,“沈俊文之墓”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被一个早已哭瞎了双眼的人,颤抖着刻上去的。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掏出了一枚早已被灵力精心保存、却依旧带着几分枯萎之意的花朵。

那是每一次与那个卑微而善良自信的女孩偶然见面时,裴妍都会塞给他的花,感谢那一次的救赎。

他将那朵花,轻轻地、郑重地,插在了那块简陋的木牌旁边,然后,才用一种带着几分叹息的语气,轻声开口:“清辞,我们……去见一个人……”

“好……”

凌清辞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她无比珍惜着此刻的感觉,被顾砚舟牵着手,走在这片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的感觉。

黎哥哥……黎哥哥在牵着自己的手走路……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蜜糖,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心房。

她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开口:“黎哥哥……”

顾砚舟闻声,脚步未停,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为温柔的、肯定的:“嗯。”

这一声“嗯”,仿佛是一道赦免令,彻底解开了凌清辞心中最后的一道枷锁。

她的眼睛,骤然明亮了几分,那声音,也随之变得清亮而喜悦,她再次开口,换了一个称呼:“舟哥哥!”

顾砚-舟也仿佛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爽朗地回应道:“嗯!”

凌清辞似乎是觉得不够,又带着几分调皮与撒娇的意味,再次开口喊道:“舟哥哥!”

顾砚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转过头,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在后面一口一个哥哥的叫了……”

凌清辞闻言,那刚刚才飞扬起来的心情,瞬间又坠落了下去。她停下脚步,委屈巴巴地小声问道:“是……是舟哥哥嫌清辞烦了嘛?”

“哪里会……”

顾砚-舟连忙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变得有些支支吾吾,“只是……最近……那个……嗯……好像有点多……”

他想到了沈婉秋,想到了裴妍,就不由得一阵头大。

他看着凌清辞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最终还是心软地、彻底地投降了:“没事!我们不会那样的……你喊吧!随便喊!”

凌清辞这才破涕为笑,那双美丽的青瞳,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而明亮。她开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舟哥哥!舟哥哥!”

“嗯~嗯~~”

而顾砚舟,也用一种充满了宠溺与无奈的、拖长了的尾音,一声一声地回应着。

随后,顾砚舟便牵着凌清辞,一路来到了裴妍那座位于贫民窟深处的、只剩下了半边残屋的家门口。

那座小小的院落,此刻显得格外的死寂。

顾砚舟看着那扇紧闭的、破旧的木门,刚想抬手去敲,那扇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穿着一身白色不整衣袍的裴妍,从门内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的衣袍上,沾满了泥污与草屑,显得邋遢而不洁。

她的眼神,空洞而无光,如同两口干涸的古井,再也映不出任何的光彩。

她就那么木木地、毫无焦距地,看着正前方的虚空,仿佛她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片无尽的、单调的黑暗。

顾砚舟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揪紧了,他对裴妍没有任何感情,但一个美好的事物即将破散,任谁都会可惜的。

他用一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柔的语气,开口喊道:“裴妍姑娘~”

裴妍闻声,那空洞的脸庞,缓缓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如同梦呓般的语调,淡淡地开口:“嗯,好久不见……顾公子。”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那样的淡,已经没有了往日那份独有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灵动,也没有了那份面对生活苦难时、依旧顽强不屈的神采。

她的整张脸上,都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病态的苍白,而也正是这份苍白,让她那原本并不显眼的、脸上的几颗淡淡的麻子,变得格外的凸显,如同一片洁白的雪地之上,那几点刺目的污痕。

顾砚舟看着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用一种带着几分不忍的、沉痛的语气,轻声说道:“妍儿姑娘……你的眼睛……瞎了……”

裴妍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波澜,她只是用同样短短的、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气,淡淡地回应道:“嗯,顾公子。”

顾砚舟的目光,缓缓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裴妍的脚底。

他看见,她的脚底,沾满了各色花瓣的碎屑;她那身本就脏污的衣裙下摆,更是被染上了一片又一片鲜绿色的汁液,以及各种混杂在一起的、斑驳的颜色。

他越过裴妍那瘦弱的身影,看向那半边残破的小院之内。

他看见,那条本该开满了鲜花的小径两旁,所有的花朵,此刻都已经被无情地踏毁、踏烂,变成了一地狼藉的、混杂着泥土的残骸。

那副惨烈的景象,仿佛是遭受了一场歇斯底里的、来回的践踏与发泄。

顾砚舟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同情。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来帮助:“妍儿姑娘……我可以……”

然而,裴妍却仿佛根本不想听他说完。

她缓缓地转过身,伸出手,在那扇破旧的门框上,稍微地、笨拙地摸索着。

她依托着自己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识,摸索了片刻,才终于找到了门把手,将那扇门,重新关上。

然后,她便径直地、从顾砚舟的身边,擦肩而过,只留下了一句冰冷而疏离的话语:“不必了,顾公子。”

顾砚舟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化作了一句无奈的苦笑:“呃……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站在他身旁的凌清辞,早已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在她看来,这个女子,怎么这般的不知好歹?舟哥哥好心想要帮她,她却如此的冷漠无礼。

不过,当凌清辞一想到不久之前的自己,她那原本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薄唇,便不自觉地抿了抿,不再去胡思乱想,只是将自己的目光,重新专注地、只放在了自己的舟哥哥一个人的身上。

就在此时,已经走出了几步的裴妍,却又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平淡到近乎诡异的语气,说道:“如果……顾公子当真还心善的话,那便请过几日,帮裴妍一个小小的忙……”

顾砚舟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开口问道:“什么忙?”

裴妍没有回答,她只是朝着都城的方向,继续缓缓地走去。

然后,在一个拐角处,她那瘦弱而孤单的身影,一转,便彻底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句在空气中,渐渐散去的话语:

“过几日,你就会知道了,顾公子。”

顾砚舟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巷口,在心中默默地想道:过几日嘛?也好……这至少说明,裴妍的心中,还是有着活下去的想法的。

那座只剩下半边残骸的破败院落,以及裴妍那双空洞无光的、如同被夺走了所有色彩的眼眸,如同一根尖锐的倒钩,深深地刺入了顾砚舟的记忆深处,将另一段同样充满了愧疚与亏欠的过往,血淋淋地勾了出来。

他想起了南宫锦,那个同样曾深陷黑暗、被他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所“玩弄”的女子。

他牵着凌清辞的手,在那一刻,仿佛都感觉到了一丝灼痛,那是良心与过往在无声地炙烤着他。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无比的自省:“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所谓的‘幼稚’,其最大的表现,便是用一种自以为是的方式,欺骗了一位真心待我的女子。”

凌清辞闻言,那双刚刚才恢复了几分神采的青瞳之中,闪过了一丝清澈的困惑。她抬起头,轻声问道:“嗯?清辞不明白。”

顾砚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自嘲的笑容,他继续说道:“她因为一些过往的旧事,导致了全身瘫痪,终日只能与床榻为伴。而我,恰好有那么一个可以瞬间治愈她的方法。然后……我……”

他的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并非什么值得炫耀的功绩,而是一块刻着“愚蠢”与“傲慢”的烙印。

凌清辞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砚舟,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无声地、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许久,顾砚舟才再次开口,那声音,沙哑而干涩:

“虽然我那时候,还是拼命地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顾黎,但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还是有意无意地,认为自己是那个曾经强大无比、对谁都有一丝可以掌控全局的自信。所以……我先是刻意地套近乎,去接近这位被我称之为‘锦儿学姐’的女子;然后,我先是带着她在轮椅上散心,给了她希望;紧接着,我却又突然地消失,对她的任何呼唤都置之不理,让她坠入更深的绝望。”

“再然后,我治好了她的眼睛,却又一次对她冷淡相待。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为她准备的那些所谓的‘惊喜’,是多么的浪漫,多么的动人心魄。我甚至还故意地、有意无意地晾了锦儿学姐一段时间,然后,才在她最失落的时候,拿出了我那最后的、足以让她重获新生的‘惊喜’。就连那位云鹤娘子,都曾奉劝过我,说我不应该,这般玩弄一个女子的真心。”

顾砚舟牵着凌清辞,重新朝着紫岚居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他们并未察觉的墙角拐角处,杜妖妖正穿着一身简约而贴身的紫纹黑裙,慵懒地怀抱着双臂,靠在墙上。

她的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看好戏般的轻笑。随即,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化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顾砚舟还在继续着他的忏悔:

“虽然,云鹤娘子最后也说,她会支持我所有的想法。但错了,就是错了。虽然,锦儿学姐最终因此而对我彻底沉迷,但这也并不能改变,我辜负了她的那份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恋的事实。”

凌清辞听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几分维护的语气,柔声说道:

“哪有……舟哥哥你帮她治好了那般严重的瘫痪之症,让她重新站了起来。你为她做了这么多,舟哥哥自然是值得她喜欢的。”

顾砚舟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前段时间,还是你口中那个无耻下流、卑鄙无耻的小人呢!怎么我的清辞,如今转变竟是这么的快?对我这般放纵,这可……不太利于你舟哥哥我未来的健康成长啊!”

凌清辞闻声,那张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便红透了,如同那雨后初晴时,天边最绚烂的晚霞。

她有些羞赧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清辞不管!清辞……清辞终于找回……不……是清辞终于被舟哥哥你找回来了……自然,是要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加地珍惜……至于‘卑鄙’……以前,我不也总是叫你‘卑鄙小贼’嘛……”

顾砚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清辞……哈哈哈……!”

凌清辞的脸颊,在他的笑声中,变得越来越烫,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用那双水光潋滟的青瞳,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那……如果清辞以后,犯了那种藐视天下苍生的事情,舟哥哥……你会怪我吗?”

顾砚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他愣了愣,随即,也认真地回答道:

“自然会呀。就像那位云鹤娘子一样,见到你犯了错,我必须,也一定会出手,将你拉回来。”

“那……会让清辞偿命吗?”

凌清辞追问道,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砚舟 哑言。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沉了沉,变得无比的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自然……不会……”

凌清辞闻言,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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