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旧卷深处觅余晖
尘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懒惰的猫 暂不接稿 · 2 / 2
若不是在归途之中被那黑修士拦截,她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得知兄长冰冷惨死的死讯呢?
甚至在后来,当她亲眼目睹母后身遭折磨时,她不仅没能挺身而出,反而被那血淋淋的残酷场景彻底吓破了胆,只顾着慌不择路地转头逃跑。
明明真正加害金凤,制造了一切惨剧的元凶是那个鹤敬亭,可当年懦弱的自己,却根本不敢直面那个强大的仇敌,反而只敢将满腔无能的怨恨与狂躁,全数宣泄在那个性格软弱的父皇东方尚身上,对着他发威斥责……
………
这一刻,东方曦感觉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威震中州、干纲独断的旷世女帝,一旦撕开这身沉重而华丽的帝袍,她的骨子里,依然只是那个当年在金凤皇宫里、被母后硬生生溺爱养废了的废物东方曦罢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无数温暖的画面在眼前交织。
她还清楚地记得,每当午后斜阳洒在凉亭的小案上,母后明蓉总会摆开宣纸,给在一旁垂首静立的兄长出策论考题。
而幼年的她,总是不安分地嬉皮笑脸凑上前去,硬要夺过笔墨跟着一块儿答。
面对考核,兄长神色端庄,写下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忧国忧民、心怀天下、阳光且伟岸的治国抱负。
她自己则是在纸上胡乱涂抹的,全都是遇到危险该如何逃跑、怎样推卸责任的胡闹答案。
可每次阅卷时,母后捏着朱砂笔,对兄长那些近乎无瑕的绝妙答卷,仅仅是神色平静地批注上一个“善”字或者“可”字。
但每当翻到她那些字迹歪扭的荒唐涂鸦时,母后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当场大笔一挥,全都给她划上了代表着最高等次的“最优甲等”。
年幼的东方曦瞧见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歪着脑袋,两只白嫩的小手局促地扯着母后的衣角,指着案几上的朱砂批红,咯咯笑问道:
“母后,您当真是偏心,曦儿这些话分明全都是在胡乱写的呀~~!”
听到女儿拆台的追问,母后明蓉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伸出柔荑,极其慈爱地揉了揉她的额头,唇角微扬,用那轻柔的嗓音,微笑着温言答道:
“母后倒真是希望,我家曦儿能够说到做到,往后若是见势不妙,或者见到了什么不好的变故,千万别逞强。见到不好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彻底从这泥潭里跑出去……”
幼年的东方曦眨巴着懵懂无邪的眼睛,不甘心地撅起红润的嘴巴,小声辩驳道:
“可太傅说过,临阵脱逃乃是胆小懦夫所为,那样做,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母后明蓉却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近乎固执的怜爱,缓缓开口道:
“可母后心里就只是希望你这样。这是他们东方一族的天下,是他们该承担的江山家业,和本宫无忧无虑的曦儿小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母后这里,只要是曦儿答的,不管曦儿怎么回答,永远都是最优甲等……”
听到母后如此不讲道理的溺爱,东方曦愈发觉得惶恐,小手抓着衣摆紧了紧,局促不安地追问道:
“啊……这般偏爱,未免也有些太过了。明明兄长才是母后您最骄傲的、亲手培养起来的亲生……”
“亲生”二字还未完全说出口,母后便发出一阵温和的笑声,轻轻打断了她的惶恐。
明蓉用微凉的指尖在她那点着红砂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笑着打趣道:
“傻孩子……在母后眼里,你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若是事事都得在意那所谓的‘亲生’的血缘关系,那本宫这个当年在溪水边整日里只会做粗活浆洗衣服的粗鄙母后,岂不是早就脏了他们那金贵无比的东方氏血脉?”
话说到这里,母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怔忪。
她疲惫地叹出了一口气,转过些许黯淡的侧脸,将眼眸投向了凉亭外那一面面朱红色、看似低矮却透着无尽死寂的皇宫矮墙,幽幽低语道:
“母后当年,就是因为没能躲过去……所以,才落得个一辈子被生生困死在这低矮、却穷尽一生也再也逃不出去的朱红宫墙之内的下场啊……”
可岁数尚幼的东方曦,在那个年纪哪里能够听得懂这字里行间的悲凉与绝望。
她只是单纯地以为,这只是母后整日里闷在这宫苑中憋坏了、单纯地想要出去游玩散心罢了。
于是她挺起胸脯,拍着手大笑答道:
“原来母后是在想出去玩呀!那母后咱们说好了,明天一早,曦儿就带你翻过宫墙,咱们去皇都的集市上好好转一转~!”
看着女儿这副娇憨天真的无邪模样,明蓉眼眶微热。
她再次伸出手,指腹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女儿那饱满光滑的额头,脸上绽开了一抹不带半分阴霾的灿烂笑容,柔声应道:
“好~~都听我家曦儿的~~”
自始至终,母后都将自己身上所有最苛刻、最严厉的一面,全数留给了寄予厚望的兄长。
却把最极致、最无底线的温柔与纵容,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可故事最终的结局,却残酷得令人发指。
兄长确实没有辜负母后当年严苛的期望,成长为了一位很有未来期望的储君。
可到了最后,他却凄惨地命丧于那无情的妖兽之口。
而她这个一遇事只会逃避、被母后娇惯养废了的软弱废物,却在那场覆灭浩劫中,侥幸被黎哥哥救了下来……
…………
东方曦迈着虚浮的步子,在一处地势不高、但占地面积却极其宏大的古朴殿宇门前停下了身形。
这扇厚重的殿门是由极为罕见的“不朽灵木”通体铸造而成,而在两门相接的缝隙处,赫然被一把极其精致、构造复杂的凡间黄铜巧锁牢牢锁闭着。
东方曦站在门前,伸出冰凉的指尖,耐着性子在铜锁的机巧机括上反复试拨了好几次。
然而,无论是她脑海中残存的指法,还是所输入灵力的律动,无一例外都无法对上所需的解密密钥。
她不禁怔愣。
难道是因为自己当真太久未曾踏足此地,以至于将如此重要的密钥都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露出一抹苦涩自嘲般的笑意。
自己如今竟然已经健忘、迟钝到了连这点死物都记不住的地步,当真是年老体衰了。
东方曦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费神去思索那虚无缥缈的密钥。
她那泛红的玉指搭在铜锁边缘,手臂轻轻发力,只是顺其自然地往外一扯。
伴随着“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那看似坚固的凡间铜锁竟然极其轻易地应声脱落开来。
她握着完好无损的锁身,这才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原来,当年自己,根本就未曾在上面设置过任何需要解密的锁闭密钥。
东方曦暗自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随手将铜锁扔在一旁,用力地推开殿门,迈步踏入其中。
殿宇内部的景象在眼前缓缓铺开。
这里没有多余的陈设,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排排高耸、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古旧卷宗书架,几乎要将整座宏伟的殿堂挤满。
整座大殿被泾渭分明地剖裂成了两个部分:记录着功绩、荣耀等正统史料的“正向卷宗”陈列在一侧,而记载着肮脏阴私、血腥手段的“反向卷宗”则堆叠在另一侧。
两边的书架在殿内无限延伸,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唯有镶嵌在四周墙壁上的数颗晶石,正散发着幽冷而恒定的微光,勉强照亮着殿内的昏暗空间。
而在入口的右侧不远处,则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早已落满了厚厚灰尘、显得些许寒酸粗糙的简陋床铺。
东方曦举目望去,只见这整座殿宇内、乃至那无尽书架上摆放着的无数卷宗上,无一例外全都覆满了厚厚的一层陈年灰尘。
这一层死寂的灰烬,无声地象征着这些年来,她退入幕后、隐匿在清辞身后“垂帘听政”的漫长光阴。
然而,当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粗糙的卷面时,卷轴侧边缘上那些因为反复拿捏而留下的深刻褶皱,却又清晰地昭示着,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疯狂且近乎偏执地翻阅过它们无数次。
东方曦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一排排冰冷的书架,一直走到了殿宇最深处的黑暗角落。
随后,她又茫然地折返回来。
在这短短的来回途中,她不知自己叹息了多少次。
最终,她停下了步子。
一股极其强横、染着淡淡金芒的朱红色灵气自她体内轰然爆发,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拂过了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将整座殿宇、以及床铺书架上落满的陈年灰尘尽数吹散、化为虚无。
东方曦缓缓走到那张变得干净却依旧冰冷的床铺上坐了下来,疲惫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伸出那只玉手,从那凌乱的枕头下方,极为熟练地摸索出了一卷早已显得破旧不堪的泛黄卷宗。
由于岁月的无情消磨,这卷卷宗的外壳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毛糙得仿佛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撮,便会在风中化作一堆无用的碎屑。
然而,这卷卷宗的载体毕竟是由“不朽灵木”的灵叶所特殊制成的,只要不曾遭遇蛮力强行摧毁,任凭岁月如何冲刷,它很难彻底碎掉。
在这卷卷宗残破的侧边缘,赫然用朱砂极其端庄地写着两个大字:明蓉。
当年,在东方曦重振金凤皇朝的时候,她打听过关于母后“明蓉”的尘封往事。
根据那些残存的琐碎线索,她的母后在红尘俗世间,其实本名并不叫“明蓉”,而是有着一个极其清雅的名字——沈清荷。
传闻中,沈清荷在幼年刚刚诞生在那个偏僻小山村的时候,浑身的肌肤便生得莹白如玉、毫无瑕疵,根本不像是一个寻常农家、泥巴地里能生出来的寻常村落娃娃。
当时她的父母甚至一度疑神疑鬼,荒谬地以为自家生下的这个女婴是不是被山间的精怪给暗中调了包。
可看着怀里那冰雪聪明、长相绝美的小婴儿,为了不辜负她这一身注定不凡的白皙仙肌,大字不识一个的父母,硬是驱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上百里路,专程赶到了附近的县邑,塞了铜板,求得一位落魄书生,为她取了“沈清荷”这个名字。
可让东方曦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当沈清荷后来与父亲相识时,为什么偏偏改名唤作了“明蓉”?
可惜的是,那一朵原本应当绽放在清水里、不惹肮脏皇宫尘埃的纯净清荷,终究是因为那荒唐昏庸的父亲东方尚的一次恶劣路边强暴罪行,被无情地折断了枝叶,从此破败在那个肮脏污秽的深宫大内里,渐渐糜烂。
母后在进宫之后,行事变得极其勤奋。
她拼了命地学习那些非她本心所愿的繁重东西:从繁复的圣贤经史、治国策论,到朝堂局势的权谋算计。
她还学会了如何在百官面前展露出最合乎礼仪的虚伪笑容,学会了如何在一大堆繁冗琐碎的奏折御笔批红上,把所有的字眼都批得毫无纰漏,更学会了,在面对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东方尚、说着“臣妾领旨”的时候,该如何利用体内的气流,将自己的声音压制得又稳又平,听不出半点属于自己的哀怨与痛苦。
在当年收集整理这卷宗时,东方曦心中都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惊讶与震动。
在那冰冷的文字记载中,沈清荷就仿佛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神女,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漠然回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极其迅速地在冰冷的红墙黛瓦内暗淡枯萎了下去。
也许……她这一生唯一的哭喊与挣扎,也在当年那个偏僻河畔边、一片震耳欲聋的河水奔流与蝉鸣噪杂声中,被无情掩盖吞噬掉的那一声绝望呼救了吧。
可即使知晓了这些,东方曦在潜意识里,却依然不愿意承认,那个被生生折磨最后困死在恶劣皇宫中的妇人,就是当年那个沈清荷。
金凤不配。
烂透了的“金凤”,根本就不配拥有沈清荷这般惊艳的女子。
东方曦只淡淡看了手里的卷宗几眼。
她神色木然地抿了抿干瘪的唇瓣。
是啊,她又何必在这里多愁善感呢?
关于明蓉母后生平的每一个细节,她恐怕早已翻看、琢磨过成千上万次,甚至已经熟练到了能够将其倒背如流的地步。
东方曦揉了揉眼睑,一双满是疲惫的眼眸有些无力地扫过眼前的书架。
然而,就在目光扫向最低一排书架的角落时,她的视线骤然一凝。
在那厚重古朴的书架木座最底下一角,由于常年的不平,此时赫然正塞垫着一个看起来材质反常的、还算崭新的卷宗作为垫脚。
东方曦心中不由得惊讶,自己对这殿内的一切卷宗了如指掌,这里头,居然还存在着一卷连她自己都不曾看过的全新档案?
她弯下身子,将那卷被沉重的书架死死压住、有些磨损的卷宗,从书架底座下生硬地拉扯了出来。
只见在那卷宗粗糙的侧面上,用干瘪的墨迹,潦草地写着三个大字:东方尚。
在看清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东方曦的眼底本能地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下意识地便想将这卷直接顺手扔掉。
可在指尖即将松开的片刻,她却微微迟疑了一下。
最终,叹了口气,她还是按捺住了心头的烦躁,决定稍微看看这里头到底记载了些什么。
她耐着性子,略微暴躁地草草翻阅了其中几页。
仅仅看了数息时间,她便猛地合上了卷宗,面色冰冷,极其厌恶地将其随手一甩,“啪嗒”一声,冷酷地扔到了落满阴影的木床底下,再懒得多看一眼。
原来,她自己……和她当年那个为人最懦弱无能的父亲东方尚,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啊。
在面对这中州庞杂混乱的局势时,她选择的和东方尚一样,都是那最平庸、也最能偷懒的和稀泥般的“中庸之道”罢了。
瞻前顾后,唯唯诺诺。
无非……无非是她东方曦,做不出出卖自己亲生骨肉求存的下作无耻勾当罢了。
想到这里,东方曦脱力地彻底仰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木床上。
她瞪大着失神的眼眸,默默地盯着头顶上方那一块虽然修筑得不算很高、但在此刻的她看来,透着令人近乎窒息的压抑房顶,久久无法闭眼。
每当命运与无常的现实冷酷地向东方曦抛出各种难题时,她那瞻前顾后的性子,却总能让其做出的选择,如同当年与兄长一同在凉亭下答卷时自己所写下的胡闹答案一般。
那些荒诞、不成器、甚至在事后连她自己看着都忍不住频频摇头、深深叹息的选择,成了她身上始终无法摆脱的枷锁。
可是……除了当年深爱着她的明蓉母后,又还会有谁,能那般毫无底线地纵容着她的懦弱,哪怕她将一切都答得一团糟,也依旧满眼温柔地许她一个无可挑剔的甲等最优呢?
东方曦颓丧地撑起柔弱的身躯,从那张铺满落寞的简陋木床上坐起身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嘟起红润的朱唇,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娇憨与固执,在心底默默思忖道:
倘若黎哥哥当年留下的那句“重逢”遗言……真如她与清辞私下里推敲、日夜祈盼的那般,那自己从现在开始,便绝不能再这般浑噩偷懒下去,必须即刻着手,为那场不可预知的相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东方曦缓缓站起身,一双精致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焦躁地在床边来回踱步,一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关于这件事情的种种可能。
她太想在未来那场重逢降临之时,交出一份能让自己和黎哥哥都感到欣慰、满意的完美答卷了……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身形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与陈年卷宗海洋中飞速穿梭。
最终,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大捧沉重的旧纸卷宗,步履匆匆地来到了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她将卷宗重重放下,顾不得腾起的尘埃,便俯下身带着些许慌乱、却极度专注地来回翻阅。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颤,一缕缕染着碎金的朱红色灵力瞬间自她掌心凝聚,化作了一支精致的灵力晶笔。
她紧紧握住笔杆,将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卷宗之上,准备着手落笔写下她重整中州政务的规划……
然而,不知是因为心潮澎湃,还是因为积攒了数万年的惶恐与思念在此刻太过沉重。
还未等她写下第一个字,那支由她本源灵力凝聚而成的染金朱红灵笔,竟然就因为指尖无意中的剧烈捏挤,伴随着一声微弱的脆响,被她自己给生生捏断,化作了一缕碎裂的红芒。
东方曦倔强地咬了咬牙,再次调动体内灵力,重新在指尖凝聚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朱红灵笔。
可因为心神不宁,那灵笔才刚刚入手,便又在指关节的剧烈颤抖中不堪重负地瞬间碎裂。
她微微颦起好看的黛眉,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她执拗地一次次尝试着,接连试了不下五遍,终于,在灵力勉强稳住的一瞬间,她死死控制着手腕的颤抖,将灵笔稳稳按在了纸面上,艰难地落笔写下了第一个字迹,紧接着,吃力地写下了第二个……
可写着写着,一股积压了无尽岁月的酸楚猛烈地冲上喉头。
在死寂的殿宇中,东方曦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啜泣声。
一颗冰凉的泪珠无声地从她眼眶中滑落,精准地滴在了刚刚写就的墨迹纸面上,瞬间将那笔尖摩擦而深深镶嵌进卷纸纹理缝隙中的朱红色碎屑,给湿润、晕染了开来。
那散开的朱色汁水在水渍中缓缓洇开,里面还丝丝缕缕地夹杂着极淡却夺目的金线。
东方曦整个人虚脱地趴倒在了冰凉的书案上,双肩剧烈耸动着,右手五指却依然死死捏着那一根、好不容易才没有被她捏碎的染金丝朱红晶笔,仿佛在抓着唯一的寄托。
令人惋惜的是,此时痛苦自责的东方曦根本不知道,她的黎哥哥其实早已以另一种身份,在这红尘俗世中与她重逢。
但倘若她此时知情的话……若是按照她自己对于“完美重逢”一事的标准来衡量这一件事情,去面见黎哥哥这道“重逢”的考题,她,其实又在不知不觉中,交上了一份令自己极其不满意、写满了退缩与错误的荒诞答卷。
…………
中州帝宫千阙灯初上,批章阅遍,夜迟迟。
龙案风过字成疵。
云笺千字俱成错,回首已多时。
中州万户寻常夜,偏教帝路相违。
流光几度未成诗。
纵使山河犹在眼,恍见认余晖。
——————《临江仙曦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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