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呓
超级英雄恶堕中心 · 十块存一天 · 1 / 2
夜风卷着粗糙的沙粒,不知疲倦地刮擦着废弃校舍斑驳的混凝土外墙。
那是一种沉闷、持续且单调的摩擦声,像是这片被遗弃的土地在黑暗中粗重地喘息。
露露光着脚,踩在通往天台的最后一级水泥台阶上。
脚底的皮肤接触到冰冷粗糙的颗粒,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脚踝向上蔓延。
她没有穿那双深绿色的薄丝袜,只是在粉色的毛衣外面裹着那件大她好几个码的深蓝色呢子大衣。
大衣的下摆几乎拖到地面,随着她略显拖沓的步伐,在沾满灰尘的楼梯上扫出一道痕迹。
大腿内侧,那块暗红色的魔妃淫纹此刻像是进入了某种休眠期。
昨夜魔力过度透支的后遗症依然盘踞在肌肉纤维里,带来一种绵软无力的酸痛感。
露露的指尖扣着大衣的边缘,因为用力,指甲盖泛着一层脆弱的青白色。
她的胸口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很快消散的白雾。
活动室里的空气太闷了。
芹香的梦话、希美绵长的呼吸、纱莉即使睡着也带着某种戒备的翻身声,这些原本能带来安全感的细碎声响,在刚才那场激烈的沙虫遭遇战后,反而让露露感到一种神经末梢无法平息的焦躁。
她需要更冷、更广阔的空气,来冻结体内那些还在微微沸腾的余悸。
“吱呀——”
生锈的天台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合页发出的艰涩摩擦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风瞬间顺着门缝灌了进来,粗暴地撩起露露深绿色的短发,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露露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上天台。
天台上空无一物,只有几台报废的空调外机孤零零地立在角落,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铁锈。
月光比前半夜要黯淡许多,天际线的尽头,那一抹属于沙漠的深黑色中,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铅灰。
黎明快要来了。
露露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腥味的冷空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几分。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天台边缘。
在一段没有护栏的女儿墙上,坐着一个人。
露露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大衣下的双腿本能地僵硬,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毛料的纤维在掌心揉搓出一阵粗糙的触感。
那是高岛星乃。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听到动静的瞬间就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慵懒笑容,也没有像几个小时前那样,举起沉重的防暴盾牌竖起满身的尖刺。
星乃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双腿悬空,垂在天台的边缘。藏青色的运动鞋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那件大一号的白色衬衫此刻沾满了沙尘和干涸的暗绿色血迹。
衬衫的下摆从黑色的战术短裙里扯出了一半。
右侧的袖子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边缘因为沾染了凝固的血痂而变得硬邦邦的。
透过裂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白皙的手臂上缠着几圈匆忙包扎的绷带。
绷带的边缘,还在往外渗着一点点刺眼的红。
粉色的齐地长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有些干枯地披散在单薄的背脊上。
那根标志性的呆毛,此刻像是一株缺水枯萎的植物,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头顶。
她微微低着头,从露露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小半张白皙却沾着灰土的侧脸。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露露站在铁门边,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块冰块。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退缩。
那双清澈如琉璃般的蓝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散发着浓烈疲惫与死寂气息的背影。
那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后,一个真实的、千疮百孔的十七岁少女。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更长。露露慢慢松开了攥紧衣角的手。她迈开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沙……沙……”
细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响起。
星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改变坐姿。
露露走到星乃的身边,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缓缓地坐了下来。冰冷的水泥台面透过大衣的布料,将寒意一丝丝地传递到肌肤上。
露露将双腿曲起,双手环抱住膝盖。深绿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没有去看星乃,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广袤沙海。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天台的边缘。
谁也没有说话。
风似乎变得温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刀割般锐利。
“……还没有天亮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星乃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长时间未开口的干涩,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拖着长长尾音的慵懒。
“嗯。”露露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细,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星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手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捕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大叔我啊……”星乃习惯性地用上了那个自称,但刚说出这几个字,她的话音就猛地顿住了。
她闭上眼睛,粉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我……”星乃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一直都在害怕。”
露露抱着膝盖的双手收紧了一些。她没有转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很可笑吧。”星乃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一黑一白的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空洞,“明明总是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总是自顾自地把大家挡在后面……可实际上,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我都害怕得发抖。”
星乃的目光落在自己悬空的脚尖上。白色的短袜上沾满了暗红和暗绿交织的污渍。
“我怕一觉醒来,这间破破烂烂的校舍就空了。我怕你们昨天还在因为一个酸橘子吵吵闹闹,今天就变成了一张冷冰冰的阵亡通知单。我怕……”星乃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碎裂感,像是踩在薄冰上发出的脆响,“我怕像当年那样……只能看着那片沙子,什么都做不了。”
风吹过星乃粉色的长发,发丝缠绕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有些凌乱。
“呓(Yume)……”
这个名字从星乃的唇齿间滑落,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沉重。
露露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知道这个名字,虽然对策委员会里从来没有人主动提起过,但在由音偶尔翻阅的旧档案里,在星乃那把名为‘Iron Horus’的防暴盾牌的背面,都刻着这个名字。
前任阿赫迈达斯学生会会长。那个将星乃从沙漠里捡回来,给了她归宿的人。
“她是个很笨的人。”星乃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总是笑得很傻。明明学校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明明连喝的水都是泥沙的味道,她还总说,只要大家在一起,阿赫迈达斯就一定会迎来绿洲。”
星乃的左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十五岁的时候,我觉得她是个天真的蠢货。我只相信力量。我觉得只要有足够的火力,就能把那些催债的家伙、那些在沙漠里游荡的怪物统统干掉。我跟她吵架,把她辛辛苦苦画的海报撕得粉碎……我告诉她,她那套软弱的理想主义,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星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在黑色的战术背心下剧烈地起伏。那双异色瞳里的光芒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然后……她就不见了。”
星乃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快要被风声淹没。
“找了三十天。整整三十天。我在那片沙子里,翻遍了每一个可能有人的地方。”星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一台缺少润滑油的破旧机器,“最后找到的……只有那面盾牌。还有她因为脱水和饥饿,蜷缩在一起的身体。”
星乃的肩膀垮了下去。那股强撑出来的、属于战士的硬气,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是我杀了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如果我没有和她吵架。如果我没有自以为是地离开。如果我能更强一点……她就不会死。”星乃的双手捂住脸颊,手指深深地插进粉色的头发里。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沙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渗出来,“所以我留长了头发,学着她的样子穿衣服,拿着她的盾牌。我以为只要我变成她……只要我能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
星乃抬起头,那张白皙的脸上没有泪水,但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里,却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那种眼神,破碎、绝望、空洞,像是一面被无数次砸击的镜子,倒映着一个永远无法走出过去幽灵的囚徒。
“但我其实什么都没改变。今天……如果不是你挡在我前面……”星乃看着露露,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我又会害死你们。我就是个只会逃避、只会带来灾难的胆小鬼。”
安静。
天台上只剩下风掠过两人衣角的沙沙声。
东方的天际线处,那一抹铅灰色正在缓慢地变浅。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蟹壳青,开始在黑暗的边缘晕染开来。
露露慢慢地松开了环抱双膝的手。
她转过头,看着星乃那双几近破碎的眼睛。
在那暗红色的地下室里,卡西娅被吊在半空中,身上满是鞭痕和浊液时,也曾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那种被折磨到极致,认为自己一文不值,只配被当成垃圾丢弃的眼神。
露露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一股莫名的酸楚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从她的胸腔深处涌了出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连和人对视都会发抖、大腿内侧印着下贱烙印的怪物。她习惯了躲在别人身后,习惯了被保护。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护大家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却还在为过去的罪恶感而在深夜里自我凌迟的前辈。
露露那被恐惧和自卑压抑了太久的母性与保护欲,在这一刻,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彻底爆发。
她没有去思考什么措辞,也没有去顾忌什么社交距离。
露露张开双臂,身体前倾,直接扑了过去。
那件宽大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像是一张张开的网,将星乃那单薄颤抖的身躯整个包裹了进去。
露露的双臂紧紧地环住星乃的肩膀。
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星乃沾着沙尘的颈窝处。
星乃的体温有些偏低,战术背心的材质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一阵冷硬的触感。
“……露露?”星乃僵住了。
她的双臂无措地悬在半空中,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平时连被人碰到衣角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的女孩,竟然会主动拥抱她。
“你不是胆小鬼。”
露露的声音在星乃的耳边响起。不再是那种颤抖的、微弱的细语,而是一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温热。
她收紧了手臂,将星乃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挡在大家前面的时候,很帅气。你拿着盾牌的样子,很可靠。”露露闭着眼睛,感受着怀里那具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呓前辈……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她……”星乃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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