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山
仙子,我不想努力了 · 浮生半世醉 · 2 / 2
"我知道。"老妇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唐星河。
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有趣。"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老身活了六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灵魂。"
静姝的手不着痕迹地搭上了唐星河的手背。
"晚辈唐星河,这是内子澹台静姝。"唐星河拱了拱手,"冒昧拜访,是想请教——"
"关于圣女的归元祭。"月骨婆婆打断了唐星河,翠绿的眼睛微微一眯,"或者,关于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错。"
月骨婆婆沉默了片刻。
她从身旁的石头上拿起一根烟斗,点燃了里面的什么东西,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带有甜腻气味的紫色烟雾。
"坐。"
唐星河和静姝在她对面的石阶上坐下。
"归元祭,"月骨婆婆缓缓说道,"是我蛊族每千年执行一次的大祭。由当代圣女以自身为祭器,沟通山脉深处的'古脉',重新稳固……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一道封印。"月骨婆婆又吸了口烟,混浊的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上古时代,先祖们在十万大山的心脏处,封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老一辈的祭司说,知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圣女呢?她知道吗?"唐星河问。
"她是祭器。"月骨婆婆的声音沉了下去,"祭器不需要知道自己要承受什么。她只需要……承受。"
静姝的手微微攥紧了唐星河的手背。
"封印正在松动?"唐星河直接问。
月骨婆婆看了他一眼,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不止是松动。"她说,"从三个月前开始,古脉就在剧烈震荡。那些遗迹的苏醒、妖兽的狂暴、还有那片紫雾……都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紫色迷雾山谷。"唐星河说。
"那是封印的出口之一。"月骨婆婆磕了磕烟斗,表情严肃,"泄漏出来的力量,在山谷里凝成了雾。雾里的歌声……"她顿了顿,"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什么的声音?"
月骨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吧。"她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条弯曲的影子,"老身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想知道更多,就自己去看。但记住——进了那片紫雾,你听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子。"
"嗯?"
"你的灵魂很干净。"月骨婆婆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用余光看着唐星河,"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
唐星河和静姝对视了一眼。
"她感觉到了你的特殊。"静姝轻声说。
"但她没有追问。"
"蛊族人的规矩,不问来客的底细。"静姝说,"走吧,进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的入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型石门。
两块数十丈高的黑色巨岩相对而立,中间只容两人并肩通过。石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蛊文,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泛着微弱的绿光。
穿过石门的一瞬间,唐星河能明显感觉到空气发生了变化——外面还是温暖湿润的南疆气候,里面却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闷感,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头顶。
"灵气浓度至少是外面的三倍。"静姝说,"但是……很混乱。"
唐星河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灵气不是流动的,而是翻涌的,像是锅里正在沸腾的水。
密林在两人面前展开。
巨大的古树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表面长满了各种颜色的苔藓和菌类。
树冠层层叠叠,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腐叶铺成的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和未知花朵混合的气味,甜腻中带着一丝腐烂的底调。
虫鸣声很响,此起彼伏,但不是熟悉的任何虫鸣——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尖锐而扭曲。
两人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兽径向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期间,遭遇了三波妖兽。
第一波是一群黑甲蜈蚣,每一只都有人臂粗细,漆黑的甲壳泛着金属的光泽。
它们从腐叶下面钻出来,数量有四五十只,嘶嘶作响,口器里喷着绿色的毒液。
阿蛮给的驱虫粉起了作用——唐星河撒出一把,黑甲蜈蚣们像是受了惊一样四散奔逃。
第二波是两只铁背巨猿。
筑基后期的实力,放在外面已经是很有威胁的妖兽了。
但在两人面前,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嘶吼。
唐星河随手一挥——两道红色的火焰燃起,两只巨猿直接化成了灰。
第三波最危险。
一只独角毒蟒,通体紫黑,有七八丈长,盘踞在一棵古树的根部。它的修为已经达到了金丹后期,竖瞳里闪烁着阴冷的智慧光芒。
它没有主动攻击,而是抬起蛇首,看了两人很久,然后缓缓地让开了道路。
"它在怕你。"唐星河惊讶地说。
静姝也注意到了。那只毒蟒在她神识扫过它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化神修士的威压,对这些低阶妖兽而言,根本没有办法抵抗,而且静姝还是个火修,这些妖兽对火本身就有天然的恐惧。
两人继续前行。
又走了半个时辰,静姝突然拉了拉唐星河的袖子。
"那里,有东西。"
唐星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密林深处,一座破败的古蛊神殿遗址若隐若现。
石门半塌,上面的古蛊文和蛊族主寨祭坛上的如出一辙。石墙上爬满了藤蔓,但透过藤蔓的缝隙,能看到墙壁上雕刻着大量浮雕。
走近查看。
浮雕已经风化得很严重,但大致轮廓还能辨认——
第一幅:丛林石屋间是安宁的蛊族聚居地,族人与蛊虫和谐共生;聚落中央矗立着一棵冠盖如伞的通天巨树,便是此前远观的 “巨大圆形物体”。
第二幅:巨树从根部到树冠崩开一道撕裂般的深痕,扭曲的螺旋纹邪祟 —— 紫雾的前身 —— 从裂口中源源不断涌出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烂、生灵畸变,蛊族人跪倒在地神情痛苦,正是封印崩裂的景象。
第三幅:一个女性形象,她头戴蛊虫骨骼与发光矿石交织的王冠,周身蛊虫与她共生仿若活甲;她双掌紧贴巨树裂纹最深处,掌心涌出根须状的能量纹路,顺着裂缝蔓延 “缝合” 伤口,以此封印什么东西在树内。
第四幅:巨树的裂纹最终合拢,邪祟被尽数封回树内;但圣女已耗尽自身生机,身形枯瘦佝偻,伴生的蛊虫也僵硬碎裂、纷纷脱落。
最终她的身影彻底消散,立足之地生出一株纤细嫩绿的树苗,与巨树并肩而立 —— 她将自己的生命化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上古蛊族的记录。"静姝说,表情凝重,"第三幅里的女性,应该就是初代圣女。"
"她用自身为祭器,封印了什么东西。"唐星河说。
"月骨婆婆说的'古脉'和'封印',就是这个。"
唐星河便用神识将浮雕的影像记下,然后继续前进,当前还不是细细研究这个的时候。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的森林突然变得稀疏了。
一片被人为清理过的空地出现在视野中。
空地上扎了七八顶法力凝聚的帐篷,颜色各异。
有纯白色的,有碧绿色的,还有几顶灰色的。
空地中央升着一堆篝火,火焰是蔚蓝色的——灵火,不是凡火。
空地周围布下了简易的警戒阵法。两人还没走近,阵法就发出了一声轻鸣。
帐篷里走出了几个人。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白衣女子。
唐星河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很美。
但那是一种与静姝截然不同的美。
静姝的美是温婉华贵、明艳灵动的;而她的美,是冷到骨子里的。
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修士面容不可以常理论,不知实际年岁几何。
一身白衣胜雪,束得极为紧实,勾勒出高挑修长的身形。
她的肩很窄,腰极细,但胸前的隆起却意外地丰满,与她清瘦的体态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墨色长发高高束起,没有任何装饰,只用一根白色发带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凤眼。
那双凤眼的颜色极浅,近乎银灰,像是两汪被冻住的寒潭。
目光扫过唐星河时, 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不是冷漠,是空。
像是她的灵魂里,所有的情感都被一把剑削去了。
她的背后负着一柄剑。剑鞘通体素白,只在末端缀了一缕银色流苏。
天剑宗的标志。
"远道而来的朋友。"另一个声音传来,是一个温柔到能融化冰雪的女声。
第二个人从碧绿色帐篷里走出来。
与白衣女子的冰冷不同,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柔和气息。
她穿着碧绿色的药王谷制式长裙,外罩一件白色的对襟外衫,衣领和袖口绣着药王谷的药草纹。
她比白衣女子矮了半个头,身材圆润丰腴,腰肢纤柔但臀部浑圆,像是被雨水滋润的熟果。
面容秀美,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含笑带暖,嘴角天然上翘,像是随时都在微笑。
"二位是……"她打量着唐星河和静姝。
唐星河注意到她看他时,杏眼微微睁大了一些。
"在下唐星河,这是内子澹台静姝。"唐星河拱手,"路过此地,无意冒犯。"
"散修?"白衣女子开口了,声音像是冰块碎裂,"化神初期的散修?"
她的语气平淡,但言下之意很清楚——化神初期的散修,在她看来并不值得多看一眼。
"凌霜前辈。"碧衣女子笑着打了个圆场,"来者是客嘛。"
她转向唐星河和静姝,微微行了一个药王谷的礼:"我是药王谷医仙殿的苏雁晴,号碧落,这位是天剑宗孤月峰的凌霜道人-顾倾寒。二位既然到了这里,想来也是为了山中的异变?"
"不错。"唐星河说。
"进来说话吧。"碧落仙子侧身让路,笑容和煦。
凌霜道人看了唐星河一眼——那一瞬间,唐星河捕捉到她银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篝火旁,碧落仙子给唐星河和静姝倒了两碗灵茶。
"我们在这里扎营已经三天了。"她缓缓说道,"山里的情况比外面流传的还要糟糕。"
"怎么个糟糕法?"静姝接过茶碗。
"封印的气息越来越浓了。"碧落仙子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杏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紫色的雾气,并不是一直都在那个山谷里的。三天前,它还只出现在山脉心脏附近的一个固定位置。但这三天来,它每天都在扩散。"
"速度呢?"
"第一天扩散了三里,第二天五里,昨天……十二里。"
唐星河心中一沉。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
"最多半个月,整个十万大山外围都会被紫雾笼罩。"碧落仙子说出了唐星河心中的推断,"到时候,不止是修士,连山外的蛊族聚居地都会被波及。"
"所以你们在这里观望?"
"凌霜前辈不愿冒进,这一点我赞同。"碧落仙子叹了口气,"她派了两个弟子进去探路,一个化神初期,一个元婴后期——"
"结果呢?"
"化神初期的弟子满身是血地爬了出来,元婴后期的那个……"碧落仙子摇了摇头,"至今没有消息。"
"爬出来的那个怎么说?"
"他说,他完全不记得里面发生了什么。从进入紫雾到爬出来,他脑子里全是空白。唯一记得的就是——歌声。"碧落仙子的声音微微压低,"他说那歌声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的。"
唐星河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那道呼唤波动仍然在轻轻颤动着。它不是歌声,更像是一种脉搏,沉稳而有节律,像是某种巨大的生命正在缓慢地呼吸。
"唐道友?"碧落仙子注意到他的沉思。
"那个化神初期的弟子,现在在哪里?"
"在凌霜前辈帐篷里休养。他的神识受了重创,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恢复。"碧落仙子看着他,"唐道友,你打算进去?"
"是。"
"夫君。"静姝的手轻轻搭上了唐星河的手背。
"我也要一起去。"
"我也没打算把你留在外面。"唐星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桃花眼弯了弯。
碧落仙子看着两人的互动,杏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如果你们真的要进去,"她从腰间取下一个翠绿色的小瓷瓶,"这是药王谷的'清神露',专门用来保护神识的。紫雾若是侵蚀神识,滴在眉心处就能暂时抵挡。"
唐星河接过瓶子。
"多谢。"
"不客气。"碧落仙子笑了笑,但笑容里有担忧,"活着出来啊。我这个人,不喜欢记录死者的名字。"
这时——
白色帐篷的帘幕突然被掀开。
凌霜道人走了出来。
她的银灰色凤眼静静地看着唐星河和澹台静姝。
"你们不是普通的散修。"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一次,唐星河能从那平淡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
是困惑。
"你们身上没有心魔之劫的气息。"她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化神期的修士,多多少少都能感知到同阶修士的心魔波动——那是"天道有缺"在每个修士身上留下的烙印,如影随形,无法遮掩。
但唐星河和澹台静姝没有。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凌霜道人问。
"天生如此。"唐星河回答。
她看了唐星河很久,银灰色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帐篷。
帘幕落下前,她的声音从帐篷里飘出来:
"如果你们能活着从紫雾里出来,我有话想问你。"
唐星河和静姝对视了一眼。
"走吧。"
离开营地后,唐星河和静姝继续朝着他感知到呼唤波动的方向前进。
越往深处走,森林就越沉寂。
虫鸣声没了。兽啸声也没了。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有两人脚踩枯叶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古树变得更加巨大,树干表面开始出现奇异的纹路——不是天然的树纹,而是人为的刻痕。
像是有人曾经在每一棵树上都刻下了什么,但年代太过久远,已经模糊得只剩下最浅淡的痕迹。
空气中的灵气变得更加混乱,翻涌激荡,像是脚下有一座正在喘息的活火山。
唐星河的神识向前探出,在大约三十里外的地方——
他感觉到了它。
紫色的雾气。
即使隔着三十里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雾气中蕴含的力量——古老、深沉、浩瀚,像是一片被压缩了千万年的海洋,此刻正通过一道细小的裂缝,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
而那道呼唤波动,就在雾气的最深处。
它不再是轻轻地颤动了。
它在跳动。
沉重而有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唐星河停下了脚步。
静姝也停了下来,她的表情变得严肃。
"感觉到了?"唐星河问。
"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们。"
远方,在视线的尽头,唐星河能看到——
一层淡淡的紫色,正在树冠之间缓缓流动。
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液体,或者某种有意识的气息。
它在蔓延。
在等待。
在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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