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悠悠竹声
毫末生 · 蛋伤 · 2 / 2
少年脸颊的剑伤已自行痊愈,脖颈处莲叶剑的剑意过了一日依然在创口处残留,血肉模糊。
柳霜绫睁开法眼,见创口不停地自愈,又被莲叶剑意破坏。
两者相持竟成平衡,谁都奈何不了谁,创口既未好转,又不恶化。
柳霜绫端详了好一会,从一蓝一紫两瓶中各取一枚丹丸置于掌心,道:“你忍着些。”
说罢探出一指点在齐开阳脖颈伤口上,运起功法。
脖子与肩膀交界处沁起一片冰凉,立觉舒适了不少。
柳霜绫转运元功,将剑意缓缓抽出,不多时额头见汗。
足有小半时辰,齐开阳松了口气,针扎般的疼痛消失不见,柳霜绫立刻拍碎掌心丹丸,敷在创口上,轻呼了一口气,看着犹在颤抖的指尖,道:“好厉害。”
“剑湖宗是什么宗门?可比先前遇见的那些人厉害多啦。”
“北天池座下第一宗门……”
柳霜绫缓缓说下去,剑湖宗位于北方清桡山,群山环绕着五座大湖。
五湖各具地盘,又彼此相通,方圆有千顷之大。
剑湖宗便坐落于五湖旁,除了大宗主之外,五座湖各有一位宗主。
剑湖之底温养着数千柄名剑神兵,初代宗主以大法力布下大阵,神兵剑意溶于湖水之中,故名剑湖宗。
五湖之水温养的虽都是名剑,又有不同。
北天池座下第一宗门,家大业大,弟子无数,修行的法门繁多。
洛芸茵出身在【执剑湖】,这座湖水修行的是执剑之法。
至于她身边的两个同门,多半是【御剑湖】出身。
“洛姑娘向有好名声,下回见了,可莫要对人家失礼。”柳霜绫目光垂落。
一路上还有些时日,但有闲暇,该和齐开阳多说说这世间之事。
待自己回了洛城之后,两人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沐梦真人不允他回紫溪山,独自闯荡世间,多了解些事情,总是好的。
至于像洛芸茵这样的女子,没来由地和人结仇,更不是好事。
“知道得很清楚嘛。”正说着,洛芸茵从空中落下。这一回她不御剑光,来得悄无声息。
齐开阳吃了一惊,本该喝问,但只缩了缩脖子,只做没听见没看见,甚至连身体都挪了挪,巴不得洛芸茵的视线被柳霜绫挡住。
“洛姑娘又来了?有什么指教?”柳霜绫亦惊奇她来无影,还能追踪无误。只是听她先出声提醒,不见什么敌意,遂笑问道。
“刚才气昏了头,人家可没答应输了就走!”洛芸茵余怒未消,蹙着寒烟眉,瞪着醉星目,气鼓鼓地挨着柳霜绫坐下,道:“人家说的可是,就算你赢了,我准许你一道同行便是!我怎么不能来?呸,笨蛋,赖皮狗!”
“又不是我问的……”齐开阳心中有鬼,只敢偷瞄一眼,正对着洛芸茵怒目瞪视,气得呼吸急促,胸脯一起一伏,脸上一红赶忙低头,大气都不敢吭。
“还不服气是不是?”洛芸茵被气炸,这人占了自家便宜,居然还来害羞?
她手一招,从齐开阳身上飞出一缕红色的丝线落在她手中,道:“这都发现不了,丁点的能耐好意思吹法螺送柳姐姐回去!哼,赖皮狗。”
平生第一回被人骂赖皮狗,还连着被骂了好几回,齐开阳火气也起,嘟哝道:“没见过人输了还说话那么大声的。”
“你……好!再来比过,这一回我丁点都不留手,非杀了你不可!”洛芸茵烟眉倒竖起身就要动手。
她相貌本十分清甜可人,气质兼具水样的恬静与宝剑的锋锐,这一发起怒来,更加娇俏不可方物。
齐开阳登时瘪了气,讨饶道:“好好好,你厉害你厉害,我不是你对手,求洛姑娘饶我一命。”
“你什么意思?肯认输了吗?”
“不是认输,不打了行不?方才你手下留情,我知道,否则我的伤可没那么轻,我是真心谢谢你啦。”
“那,送柳姐姐回洛城的事情怎么说?”
“柳姐姐说了算,我一个镖师,哪管得了这些。”齐开阳缩了缩脖子,暗想名门贵女,发起脾气来一样的不讲道理。
嗯,大姐发脾气同是不讲道理,看来女子都差不多,发脾气的时候,莫要和她们讲理。
自比镖师,将柳霜绫和洛芸茵都逗得笑了,洛芸茵嗔道:“还知道自己就是个镖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哼,笨笨的镖师,让你押镖,迟早失了手回去连底裤都赔干净。”
柳霜绫看她天真浪漫,十分可亲,心觉喜欢,笑道:“洛姑娘,究竟是谁请你送我回洛城?”
“不能说。”洛芸茵摇了摇头道:“总之我不但不会害你,有我相陪,路上还可省去许多麻烦,柳姐姐应当明白的吧?”
“剑湖宗高第在此,还有谁敢欺我?”
“就是,还是柳姐姐明事理,偏有人不识好歹。”洛芸茵想想,脾气又发作,道:“喂,又是谁让你送柳姐姐去洛城的?”
“不能说。”
“你有什么说不得的?”
“你就能不说,我不能啊?什么道理。”齐开阳挺起腰板,终于敢不闪不避地直视洛芸茵,冷冷地道:“我是个山野村夫,说了你也不认识。”
洛芸茵本就余怒未消,见齐开阳出言顶撞,火气更大。
可看见齐开阳清亮的目光,蓦地察觉自家言语不妥。
此事多半涉及齐开阳师门或亲族,这人看着土包子一般没见过世面。
两人交手之下,齐开阳的功法威力绝伦不说,还有眼力看破自家阵法,来头恐怕不小。
齐开阳无意间触碰洛芸茵,少女身上最宝贵美妙的地方之一,她岂不自知?
火气如此之大,正因交手之下不仅没占半点上风,还让人占了便宜。
偏偏都清楚是无心之失,一肚子火没处发泄。
齐开阳先前的样子,自是心中有愧,此刻却敢直视洛芸茵,正因少女火气之下,触及了他心中最神圣不可冒犯之事。
“行,你别问,我也不问了。”洛芸茵情知失言,却看齐开阳依然直视着她,嘴上虽是饶了人,心中却想:还凶巴巴地看着人家干什么?
你碰了人家那……那里……还想人家给你道歉么?
柳霜绫不明内情,看两人不再斗嘴,松了口气。
洛芸茵一路纠缠不休,但自她出现之后,麻烦事便消失不见。
又想以洛芸茵的出身,着实没必要对自己动什么歪脑筋,下套子。
真要是剑湖宗看上了柳家的灵玉矿,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登门相商。
一念想通,便觉有洛芸茵相伴并不是坏事。
至于托嘱背后之人有什么目的,柳霜绫心中苦笑,到了洛城之后还不知会面对何等的天塌地陷,想那么多干什么。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齐开阳歇息片刻,身上伤势几乎自愈,起身道。
“走吧。”柳霜绫得片刻安宁,有些懒洋洋地起身,离洛城越近,越觉足下有千钧之重。
“让你跟着而已,谁让你发号施令了?后头跟着!”洛芸茵挽着柳霜绫的胳膊,亲昵道:“柳姐姐,我们走。”
齐开阳挠挠头,暗自撇了撇嘴,见二女一齐御剑,洛芸茵还打了个法诀隐匿身形,只得踏步追上。
“他是……这样跑的么?”洛芸茵大惑不解。齐开阳对敌时可以凌空飞步,踏空而行,但拥有这等功法的人,居然赶路还是用两条腿?
“不知道,遇见他后就一直这样。”
“好奇怪的人。柳姐姐怎么认识他的?”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的人,你能信得过?”
“我们不是一样萍水相逢,我为什么信你?”
“柳姐姐,你这话就不尽不实了。我若不叫洛芸茵,和他一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你还会信我么?”
“好吧,瞒不过你。这样,若下月末我还有命在,我就说给你听。”柳霜绫淡淡一笑,此去一途,前路渺茫。
“好哇!”洛芸茵被勾起好奇心。
她来之前就对洛城两大家族知之甚详,道:“有些人乱嚼舌根子说你坏话,冯公子定然不会信那些鬼话。柳姐姐你别担心,我近日左右无事,回了洛城若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臭不要脸,寻你家的麻烦,我帮你打发了!我实在不成的话,大不了飞剑传书,请我娘来帮忙!”
“哪敢烦动前辈仙子大驾。”柳霜绫忧虑之心不减反增。
洛芸茵还不知冯雨涛为人,更不知两人感情,这还罢了。
更忧的是剑湖宗既已出手,背后还有哪些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高人正在蠢蠢欲动。
“我娘亲修习剑心,最厌不平之事,一点都不麻烦。我既然遇上了,若不报与她知晓,回去八成还得领罚呢!”洛芸茵似对自己的出身甚是自傲,言语间挺了挺胸脯。
这一挺,就觉左乳上沿一阵酸痒,回身低头又恶狠狠地瞪了齐开阳一眼!
这一路有洛芸茵相伴,果然几处窥视的宵小不敢擅动,躲在暗处待三人过后自行退去。
三人行了大半夜,正是近丑末之时的中夜,忽一缕竹风之声旋入耳中。
风过空竹,其声悠悠,让人心旷神怡,又让人心中一荡。
一声,又是一声,三声过后,风过竹之音化作两股。
一股低沉而舒缓,一股澄澈而激越。
两股音声原本只是呜呜而鸣,片刻后低沉舒缓的如神明低语,澄澈激越的则诡异多变。
齐开阳缓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后却面露迷茫。
柳霜绫与洛芸茵御剑时被乐音吸引,均觉动听悦耳,只盼着再听一段。
忽而一声霹雳般的雷吼,打断竹音,二女一同惊醒。
竹音被吼断之后,立刻大作,低沉舒缓的箫音如神谕,澄澈激越的笛音如鬼泣。
但二女被吼声惊醒,忙运起凝心静气的法门,暂时不被竹音所扰。
二女忙按落剑光,见齐开阳怒目圆睁,正朝着四周虎视眈眈地张望。
“他竟能不被竹音所扰?”洛芸茵越发觉得不可相信,急急轻声询问道:“神箫鬼笛?”
“正是这两位。”柳霜绫秀眉蹙起,面色凝重无比,道:“开阳,小心。”
箫有神性,笛具鬼音!得柳霜绫确认,洛芸茵同样紧张起来,玉手按在腰间的青玉葫芦上,道:“来找你的?”
“不知道。”柳霜绫苦笑,这世间在某一时刻起,似乎全成了柳氏的敌人,或是意欲围捕柳氏的猎手,她实在不知道还有谁不是敌人,还有谁可以相信。
两股竹音并不停歇,始终在缓缓吹奏,时而如情人低语,时而如林海涛涛,时而又如湖边涟漪,时而又像清风徐徐。
各式各样的竹音,每一样都是静心养神的佳曲,可只需稍稍放松,便觉昏昏欲睡。
这一曲至今箫音多是合奏,当笛音强劲时,更让人血脉涌动,有入魔之感。
“你们先走。”柳霜绫听了一阵,不知竹音从何处发出,深知这样下去迟早要落入敌手,不愿牵连二人。
“一起走。”齐开阳最不惧便是攻击神识之法,竹音对他影响最小。可他神念虽强,只是自动护体,不知如何运用。
“我走不了的。”
“一起走。”
“你给我听好!”柳霜绫一把揪住齐开阳的衣领,道:“神箫鬼笛是东天池门下高人,都有清心境的修为。两人联袂到此,我们万万不是对手,陷在这里,只有一起倒霉。”
“有道理,我去搬救兵!”比起齐开阳的懵懂无知,洛芸茵更知柳霜绫之心。
“不可,再等等。这样走不掉的!”竹音空灵,自四面八方涌至,齐开阳正全力抗衡,深觉竹音无孔不入,只消有半点放松,就要陷入其中。
且竹音在四周缭绕,在他神识的感应里如道道丝网,将三人牢牢困住。
他虎目四顾,似在寻着对手的方位,伸出一手道:“把鸦羽给我,你取鳞片和朱丹备好。”
柳霜绫恍然大悟,急探法囊将鸦羽交给齐开阳,又取出两枚炽火般的朱丹,一片碧玉般的鳞甲扣在掌心,另一只手牢牢捉住齐开阳的腰带。
洛芸茵看着奇怪,那片鸦羽黑漆漆的,不明是何宝物,朱丹与玉鳞亦瞧不出有什么高明之处。
这样的东西就能应付大名鼎鼎的神箫鬼笛?
不知怎地,少女忽然想起那柄浮夸的银装锏来。
柳霜绫看她狐疑,忙以眼色打量,要她抓牢了齐开阳。少女百般不愿,又被柳霜绫催促几回,才依样画葫芦,捉着齐开阳的腰带。
竹音原本漫无目的地遍天悠扬,此刻逐渐汇聚向三人。仿佛有两位绝世高明的乐手,正绕着三人奏响箫曲,吹起笛音。
柳霜绫与洛芸茵头晕目眩,齐开阳挺了一阵,踉踉跄跄。
【神箫鬼笛】丝毫不顾北天池的颜面,连洛芸茵都一同攻击,毫不容情。二女娇躯渐软,咬牙苦苦支撑。那箫音带着神性,如神王低声传令,让人无可抵御只得乖乖顺从。笛声则如鬼哭,直哭得人肝肠寸断,恨不得就此了却残生。
齐开阳呼吸渐渐急促,重压之下同样渐渐不支。来敌的修为高过他太多,即使他的神识经紫府雷劫千锤百炼,终究仍显稚嫩。
竹音萦绕,洛芸茵只觉眼皮像山一样沉重,昏昏欲睡,捉着腰带的手渐渐松开。齐开阳察觉,当下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少女的柔荑捉在手心。
又支撑了一炷香之久,竹音一曲将尽,尾音袅袅,余韵不绝。
齐开阳脑中似被块大石压下,曲终人散,终曲之时,正是曲意最深之刻,常令人陷入回味之中忘却外物。
洛芸茵已然难支,柳霜绫的神念经历【入梦】的锤炼,近来又修习吕祖的【紫府天罗经】,苦撑至此,几至极限。
“就是现在!”齐开阳断喝一声,这一分心吼出霹雳之声,脑中如被千针扎透,痛不欲生。
柳霜绫再被吼声惊醒,忙运元功!朱丹弥漫出一阵异香,香气钻入鼻尖令人神清气爽,精神一振。那香气甚至将鬼笛中的森森邪气一驱而尽!
洛芸茵问得异香,神智清明,鼻尖却觉火辣辣的,如被烈火烧过。
此刻麒麟鳞上的纹路射出毫光,发出无可匹敌的威势,令百兽垂首,神王拜服,箫音中的敕令在这股威压之下消于无形。
洛芸茵惊诧莫名,就见齐开阳大喝一声,张开掌心,真元灌注,黑漆漆的鸦羽发出乌金色的光芒爆开,黑羽上的根根纤毫扑腾如展翅。
少女险些失声脱口而出:“金乌羽?”那黑羽的漫天金光冲破了天际,带着三人冲天而去,只眨眼间就仿佛破开了虚空,不见踪影。
在三人被截下的五里之外小山,林木丛中,一人收起根碧箫,低声道:“玉麒麟的鳞片,玄鹤内丹,还有金乌之羽,我看……”
“错不了了。”另一人将一杆白笛别在腰间,道:“道生的修为就有这般强悍的神识,那个人,要回来。”
“我们即刻回报尊主。她的弟子既然已经现身,她不久后一定会现世。”
“呵。”白笛主人苦笑了一下,道:“希望尊主不要急着杀这小子,否则,我们的小命保不了多久。”
“就算不急着杀,这世上人的命,又有多少能保得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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