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云飞渡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皇宫浩荡着天威,日日夜夜。
自被册封为右千牛卫中郎将之后,齐开阳三日一小朝,七日一大朝。盘旋在朝堂大殿上方,大宋国的王气一日弱似一日,只让他暗暗摇头。
无论有没有朝会,午时之前的阴素凝殚精竭虑。
在朝堂上,她端坐珠帘之后,替皇帝拟好一条条旨意。
在寝宫中,更是直接批阅奏章。
齐开阳随侍在旁,耳濡目染,颇有所得。
柯国师依然如前,朝堂上对皇帝长篇大论,至于他们私下在御书房料想一般无二。
齐开阳心下不以为然,说教而不身教,劝而不诫的话语,只会让皇帝越发反感政事,肆无忌惮。
想起阴素凝的话,想要害一个人,未必要教他做坏事。
用不当的方法就算句句都是圣贤之言,一样可以害一个人。
齐开阳想起凤宿云来,易门之主曾邀请他往南天池一行,何时跑一趟,顺道问问南天池儒门保荐的这位太师到底什么来路。
近来修为飞涨,在朝中看得多了,学得多了,少年渐渐不再懵懂。
恩师赶自己出山,正是为此。
在山里的日子过于安逸,只知按恩师的安排将事情做好,却不知为了什么。
出山之后,遇了许多事,见了许多人,慢慢的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碰了南墙,遇了挫折,就有了勇猛精进,不甘于人之下的野望。
回到延宁宫,阴素凝在珠帘后修行。近来她练功都勤快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齐开阳飞速进步的刺激。
让齐开阳奇的是,进京数月,皇帝居然一次都没有来过,更不用说其他的妃子前来朝见皇后。
侍女们大都被支走,除了送饭食与伺候沐浴之外,绝不许靠近。
若不是朝中重臣每日前来奏本,万凰之王的寝宫,与冷宫几乎无异。
透过珠帘,阴素凝身上弥散着淡淡的清冷光辉,像一弯寒月,又不似月光的孤高。
阴家是宋国豪族,在宋国根深蒂固,藉藉有名。
宋国史上阴家出了不少贵妃,皇后都曾有过,阴素凝是第三位。
不知道她是如何加入仙门,又是如何成为圣女?
想到圣女,齐开阳咬得牙关死死地发酸。
这一回修炼直到午夜,阴素凝才收功醒来。
齐开阳每夜都在延宁宫中留宿,阴素凝修行时为她护法。
收功之后,入夜了两人隔着珠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有时谈论起有趣的话题,不知不觉就说到天明。
虽不曾有什么亲密之举,倒是安慰了少年离开恋人之后寂寞的心田。
阴素凝有时说话甚是直白大胆。
比如两人在延宁宫重逢那日,张嘴就说齐开阳的脑子里塞满了柳霜绫的大奶子,翘屁股。
其后时不时也将此事翻来覆去,但与齐开阳之间始终有淡淡的隔阂。
隔阂看不见,摸不着的,偏偏就在那里。
每回用大胆的言语将齐开阳逼得急了,她会立刻住口,绝不会进一步撩拨少年的心火。
齐开阳深有所感,不知道她在避忌着什么,更不好去细想。
夜已深,阴素凝一睁眼就看见齐开阳盘坐在榻几上,红唇轻启,道:“你出去,我要沐浴。”
“稀罕。”齐开阳撇撇嘴起身就走,这种事情,多看一眼都要出事。少年绝不敢在她身上去挑战挑战自己的定力。
“到处去逛逛,两个时辰内不许回来。”
“谨遵娘娘懿旨。”阴素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齐开阳随口答应,出了延宁宫。
皇宫的深夜静悄悄的,谁都不敢大声喧哗,惊扰了皇帝。
齐开阳信步而行,胡思乱想着宫中的娘娘们身份是高贵,活着还真够无趣的。
皇宫虽大,不过是个大些的笼子,每一座华贵寝宫则是这个大笼子里的小笼子。
刚行数步,齐开阳忽觉有异。
阴素凝沐浴不奇,奇的是语调虽和平日相同,措辞却是火急火燎,不容置疑。
在宫中住了数月,更没有一回命他离去两个时辰之久。
齐开阳瞪着虎目回身看着延宁宫,屏去真元,悄无声息地退入隔壁宫墙檐下的阴影里。
一缕清风穿过宫墙,停在延宁宫的天井里。延宁宫被一层清风笼罩,似乎一切如常,却已感应不到宫中的一切。
齐开阳从阴影里转出,快步轻移,听起来就像右千牛卫禁军正在巡弋。
宫中亦有不少修者,来人不敢大张旗鼓,布阵并不高明。
齐开阳绕着延宁宫天井的院墙来回一趟,已看清这座隔绝法阵的真元流向。
寻薄弱之处站定脚步,隐约传来人声。
“陛下钦点他为右千牛卫中郎将,巡弋宫中。素凝已和他结为好友,请仙使放心。”
“不错。”
“仙使放心,他有任何动向,素凝立刻飞报宫中。”
“你会么?”
声音冷冰冰的几听不出一丝情感,果然是先前来过的仙使。
齐开阳嘴上咧出个怒火冲天的冷笑,根本不等什么时机,更不等阴素凝多说几句话,一个闪身跃至宫门前,伸手去推,口中大喊:“娘娘,齐开阳求见!”
法阵隔档了手,像推在棉花上,向里深陷,却触不到宫门。齐开阳早有准备,发出又惊又怒的声音道:“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手一翻取出四角银装锏在掌心,抬腕就向宫门砸去。
法阵散去一个缺口,宫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股大力将齐开阳扯了进去。
少年不慌不忙,施展玄功,一身金焰腾腾,不退反进跃入天井大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惊扰娘娘凤驾!”
那仙使黑发白须,一张脸明明道骨仙风,却像张纸板一样,看不出丁点喜怒哀乐。
齐开阳心中一惊,倒不是害怕,而是终于想起这家宗门,终于明白阴素凝的出身。
阴素凝早已起身,齐开阳闪在她身前,横锏当胸道:“微臣在此,娘娘勿慌。妖道!深夜擅闯皇宫,可知已是死罪!”
阴素凝香唇红得如燃烧的烈焰,抿了抿,这一刻她不知所措。
于宗门仙使而言,齐开阳当然不知阴素凝的真实身份,不知仙使的由来。
少年这一通胡搅蛮缠,忠字当头的演出堪称神技。
但听他怒骂宗门仙使,心中自知不妥,可阻止的话,不就暴露了仙使的身份?
阴素凝识机极快,见状露出茫然慌乱之色,朝仙使投去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目光,一切由仙使决断。
那仙使依然没有丁点喜怒哀乐,纸板般的脸嘴巴动了动,吐出毫无感情的声音:“你是何人。”
“右千牛卫中郎将齐开阳!”齐开阳掏出令牌一晃,令牌上带着真龙皇威,货真价实,喝道:“你是何人?何处宗门?何处洞府?为何出现在皇宫?若不据实回答,本将即刻拿你下狱!”
仙使的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眼珠子木然地转动,上下打量。
齐开阳心念电转,既已知来人身份,胆气更壮,横着银装锏向前两步,喝道:“看什么看?叫你识得本将!”言罢提起银装锏兜头砸去!
延宁宫被阵法封锁,任里头天翻地覆,外头不知。
齐开阳大喊大叫,招式粗粝,看得阴素凝一颗心几乎跳出胸口。
仙使的修为,两人难及项背,她银牙暗挫,若齐开阳陷入危机,只得拼了命先出手相帮再说。
连理由都已一瞬间就考量好,为了不泄露身份云云。
仙使侧身让过,齐开阳回身又是一锏,大声道:“娘娘请回避!”
阴素凝不敢动,仙使眼珠微动,阴素凝灵光一闪,急忙奔入殿中,只靠在门后随时准备。
仙使见齐开阳没完没了,木然道:“装疯卖傻。”伸手一抓,一股气机将齐开阳定住动弹不得。
齐开阳挣了挣,情知修为相差太远,但胸臆却无比畅快。
两锏都未打中,可面对不可匹敌的强手,没有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没有像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他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余真君让我向你们宫主问声好。”
仙使终于变了脸色,道:“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我奉旨入京,入仕修行,关你屁事!放开!”齐开阳一声厉喝,道:“本将奉旨巡弋后宫,你一个方外人,又无俗职,要插手凡间事?”
喝声之下,怀内的中郎将令牌发出金色的圣辉,竟将仙使的气机挣松了些。四肢能动弹,齐开阳一震身,退开两步,道:“娘娘是你旧识?”
“不是。”
齐开阳又是一喜。
一切坐实自家猜想,这人根本不敢暴露身份!
他的宗门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总之就算对齐开阳想打想杀不是现在,更不能让齐开阳知道。
少年嘿嘿冷笑,道:“看你也算是前辈,速速离去,本将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仙使面目表情地看着齐开阳良久,慢慢回身,不知道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齐开阳不依不饶地上前两步,低声道:“我不管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今日,我当你闲来无事逛到此处。余真君最不喜欢你们宗门,往后可千万不要再让我在宫里看见你!否则,呵呵,余真君到贵宗门口要人,大家面皮上须不好看。”
仙使没再回身,又化作虚无,延宁宫封闭的阵法解除,无影无踪。齐开阳并不离去,像怕人去而复返,坐在天井里守护。
过得不知多久,殿门打开,阴素凝看他单臂拄着银装锏,像个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居然很有几分威风。心头诸情交错,柔声唤道:“进来。”
齐开阳闻言起身,进了殿门见阴素凝在珠帘内招手,心中砰砰直跳。
除了她受罚那一回,夜夜留宿延宁宫,齐开阳还未进入珠帘之内,一时绮念翩翩,慌手慌脚。
撩开珠帘,只见阴素凝翻开凤塌床板,露出个地道入口。
这才挠挠头,暗觉好羞。
“这里不是说话处,走。”
阴素凝当先进入。
地道里每隔十余丈就在石壁上嵌着颗夜明珠,将路途照耀得恍若白昼。
行了数里抵达尽头,地面上绘了个传送法阵。
阴素凝启动法阵,两人身形一晃,墙上的社稷图栩栩如生,上有灵光流动,竟在【玉髓阁】内。
“你也怕他去而复返啊?”
“你今日冲撞了他,难保不会。整个皇宫只有这里不怕有人打扰。”阴素凝眨着水光眸,一时冲动不可抑制,道:“入宫以来,我还是第一回没有挨罚,真要谢谢你啦。”
“想不到你竟然是无欲仙宫的弟子。”齐开阳哂笑一声。
不是笑阴素凝,而是笑【无欲仙宫】这四个字。
无欲无欲,却让弟子入宫为皇后,还有第一回仙使离去前的邪恶之言,简直滑之大稽。
难怪余真君在洛城之外,见到无欲仙宫三圣时如此不屑,当面酸讽。
阴素凝同样哂然一笑,低头无言。
看她俏生生的站立着,似孤苦无依,不知吃过多少苦头。
齐开阳忽然明白在安村之时,为何先天炁珠被血煞污秽,她会哭得肝肠寸断。
“你们宗门,能跟我说说了吧?”
“你先跟我说说余真君是哪一位?报个名号就把人吓跑了。”
“就是洛城那里帮我出头的玉麒麟呀。不是他,我还不知道那个仙使是无欲仙宫的人。啧啧,下回能不能别带无欲仙宫的人来?一个个的死人脸,看着好生难受。”
齐开阳学着余真君的口气,老气横秋又一脸嫌弃样,让阴素凝噗嗤一笑,又敛容正色道:“那不该是余圣尊么?在洛城威风凛凛,呵斥各家天池仙圣,必定是顶尖儿的天机高人,怎地乱呼人家真君。”
“呃……他名字叫余真君……是不是不会起名字,过于低调了些。”
“有……有那么点……我可不敢跟着你乱称呼。”阴素凝嘴角可爱地抖了抖,吐了吐香舌,俄而又竖眉瞪目,嗔道:“好哇,一口一个乡野村夫,原来这么有来头。”
“我真不知道啊……要早知道,我能让霜绫一路这么让人欺负?你别看我,也别想太多,他们可不会再帮我什么事。”齐开阳晃晃手,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一切靠自己。好啦,现下该你说了,我不逼你。”
“无欲仙宫……可但凡生灵,莫说是人,还是豺狼虎豹,就算草木,哪个能真的无欲?一只蒲公英尚且知道随风飘扬,繁衍自身。”阴素凝恻然又不屑地一笑:“人若要无欲,非得纵欲之后,你明白的吧?”
齐开阳听得眉头都颤了颤。柳霜绫曾向他说过,无欲仙宫亦是道家之属,自诩清净无为之道正宗。听阴素凝这么一说,绝非滑稽,已是荒诞。
“自欺欺人。”齐开阳同情地看着阴素凝,在这种宗门为弟子,人欲被压制之后,一旦释放开来,就与日常之欲大为不同。
那些变态到无法理解的行径,大都源于过分的压抑。
“别这么看我,还没轮到我。”阴素凝嗔怒,似是急于分说,一时吐露心扉,俏脸通红。
对她更加了解些之后,齐开阳越发觉得皇后娘娘天姿绝色,尤其烈焰红唇稍一用力,唇角的两点梨涡自然浮现,水样的温柔。
一时贪看不已,道:“你想说的就说,我听着。”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柳霜绫是不是这样,所以你帮着她,你的师门也帮着她?”阴素凝喃喃自语,道:“其实,宗门里不止我一个皇后。世间五国,宋,吴,楚,赵,梁,每一国的皇后,现下都是宗门弟子。我们五人背圣女之名入世,哪一国能一统天下,谁才是货真价实的仙宫圣女……”
“嗯?”齐开阳这一下着实吃惊。
无欲仙宫的做法呼之欲出,吸收天下皇气人望,于修行之道上独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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