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剑语惊心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十万大山里鬼修逞凶,各门派弟子均有伤损。鬼修阴法凶厉,若没有克制的宝物与功法,着实难防。
按阴素凝所言,焚血老怪被诸天池联手围剿之后,魔修,鬼修几乎销声匿迹。
偶有三三两两在世间作恶,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就连妖修都缩在万妖天,轻易不太露面,不与人仙打交道。
魔鬼二道势微,人仙之道大昌,各宗门里原本克制邪祟与魔功的道法,宝物无用武之地。
久而久之,此类法宝蒙尘,功法凋零。
东天池掌权之后,为得正道大统,更需消除昔年中天池的一些痕迹,就连焚血老怪的历史都被尘封。
除非各大顶级宗门的耆老名宿还记得当年热血沸腾,意气昂扬的一战与中天池的凋零。
世上人,甚至都不知道曾有个焚血老怪为祸世间,不知道世间曾还有一座中天池。
【剑湖五奇】闻名于世,五位年轻人天赋异禀,放在任何一家宗门都是个中翘楚。
五人联袂出击,却在十万大山里吃了大亏。
若不是种种缘故,甚至称得上绝佳的运气,五人均无可幸免。
五奇中四人被阴气侵体,昏迷不醒,唯独洛芸茵安然无恙。
无论年龄还是修为,五奇之中洛芸茵都是最低。
五奇虽有不同的修行方法,剑湖宗功法终是一脉相承,为何洛芸茵与众不同?
群山环绕,山脚被五座大湖连在一起。
高坐云天的仙宫,像一把倒立着,剑锋直指大地的神剑。
仙宫旁缭绕着的千万条五色光芒无可逼视,仿佛看一眼都会被割伤的锋锐。
洛芸茵随在母亲身后,垂首肃穆地亦步亦趋。
仙宫的砖石用明亮的奇石铺就,仿佛能反射每一条光芒,一走进就让人如芒在背,冷汗直流。
洛芸茵身为剑湖宗弟子,同样轻易不能踏足【剑湖宫】。
——说起来,这是她出生之后第三回来到这里。
洛湘瑶行入宫中近半,回头微一颔首,飞身而起。剑湖宫中央主位居中,左右各设二席,洛湘瑶落在右首的一朵青芒四射的剑莲上。
“弟子叩见宗主。”洛芸茵盈盈下拜,心中却直打鼓。
在十万大山中碎玉璇玑自行现身护主,自己就犯下了私藏神兵之罪。
——剑湖宗门规,凡弟子从剑湖中取剑,无论任何一柄,都需立刻上报宗门。
四位师兄虽还在昏迷中,此事绝隐瞒不住。
少女至今并不明白母亲为何不让她将取得天命之剑一事禀报宗门,只知道母亲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茵儿起来吧。”中央纯白剑莲座上的老者缓缓转身,盘膝而坐,道:“你四位师兄还在昏迷,十万大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遇见了一名鬼修……”洛芸茵一五一十地将进入十万大山之后的林林总总如实陈述,包括齐开阳。
在剑湖宗五位宗主看来,道生修士之间的战斗无异于小儿相争。
可洛芸茵口齿灵便,述说鬼修的邪法时更让人惊心动魄,五位宗主脸上皆有深深的忧虑。
“茵儿,你说活人棺上有红色的锁魂咒?”
“弟子只知是红色的咒文,是否锁魂咒并未看清。锁魂咒,是因听见楚地阁弟子风二娘言道是活人棺。”
“黄泉灯,纸嫁衣阵,血色活人棺……”纯白剑莲上的大宗主喃喃自语片刻,长眉与目光垂落,似入了定一般不言不语。
“有人忽然出手打晕了茵儿,我猜测有高人出手相救,又不愿照面。”四宗主凌霄子做书生装扮,面容冷峻,道:“只是……五名弟子为何仅茵儿毫发无损?”
“或许是因为它。”洛芸茵不敢隐瞒,念动法诀,面前现出一柄碎成七瓣,每瓣碎片以金色光纹相连的宝剑来。
“这是……【碎玉璇玑】?”五宗主张赤阳惊得一头赤色须髯虬张,动容道:“茵儿,此剑从何得来?”
“是弟子于执剑湖底寻得。”洛芸茵打定了主意,第一回抬起头来,与五位宗主对视,毅然决然道:“是弟子的天命之剑!”
“碎玉璇玑居然藏在执剑湖底!”始终盘坐着似在睡梦之中的二宗主李玄一睁开眼来,眼中光华闪动,精光四射,似射出万道剑气。
他豁然起身喝道:“茵儿,既取湖中之剑,为何不报?”
洛芸茵心意已决,与李玄一目光对视,心胆若裂,只咬紧了牙关道:“此剑一经认主便自行藏匿,弟子听得剑中灵声,只教弟子收好不可声张。弟子不明所以,只得不报。”
“不知天高地厚!”李玄一厉喝声如剑气冲霄,一头灰发无风自动,萁张如剑,道:“你可知此剑来头?”
“弟子不知。弟子……”洛芸茵被无可匹敌的气势所慑,几乎喘不过气来,仍咬紧了牙关,道:“弟子只知……它是弟子的……天……天命之剑……”
“大胆!”李玄一伸手虚抓,道:“此乃大凶之剑,交出来!”
“二宗主,不要!”
李玄一状似让洛芸茵主动交剑,伸手虚抓时便出手夺剑。洛芸茵只感手上一轻,本能地向回一夺。
“放肆!”李玄一取剑不成,喝一声,指尖飞出五柱白光,缠向碎玉璇玑。
洛芸茵大骇。
刚才那一夺侥幸得手,多半是李玄一顺手,未料到她竟敢抗命。
李玄一若非要夺剑,她无论如何保不下来。
这柄宝剑得来奇特,得剑之后,只敢在母亲身边时才取出修行。
碎玉璇玑本就内蕴剑灵,洛芸茵从一开始就能察觉得到。
剑灵从不与她说话,可一人一灵之间经由精血相连,洛芸茵仍可清晰地感受到剑灵时常的戏谑,好奇与期待。
少女初时不喜,可久而久之下来,却开始觉得亲切,与宝剑越发亲近。
十万大山面临危局时,宝剑自行现身护主。洛芸茵始终难觅自己的天命之剑,得剑之后本就万分珍惜,此刻更加不舍。
既是天命之剑,便与自己性命交关。
剑修一生只修一剑,洛芸茵自幼修行的心里,隐隐觉得岂能因旁人三言两语,就把天命之剑交出去的道理?
何况剑修修行,一往无前,正要破除万难,又怎会因为宝剑的过往,就随手放弃的道理?
“二宗主!”白光缠绕着宝剑,洛芸茵俏脸煞白,只略怔了怔,伸手从白光空隙里紧握剑柄,道:“这是弟子的……天命之剑。”
“撒手!”李玄一原本不悦,此刻勃然大怒,道:“私藏宝剑,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本座念你年幼无知暂且饶过,你竟敢抗命?”
“这是弟子的……天命之剑!”洛芸茵手一紧,见拉扯不动宝剑,毅然张开双臂欲搂住宝剑,以身护剑。
白光看着柔和,实则都是锋锐的剑气,洛芸茵年岁尚幼,哪里抵挡得住天机高人的剑气?
眼看就是四分五裂,香消玉殒的下场。
右首莲花座上射下一道青华柔光如水,缠绕住白丝。
“师兄,且慢。”
“七师妹,你要公然护短?”
“此事我已知晓,是我让茵儿隐瞒,师兄若要治罪,我一力承担。”洛湘瑶飘下剑莲,跪下道:“请宗主治罪。”
“为何?”宗主睁眼,目光闪烁不定。
“天命之剑,需忠贞不二,以性命守护。每位弟子寻剑时,都会在宗门第一条门规之下立誓。茵儿早已立过誓!在执剑湖底,此剑得剑心认可,成为茵儿的天命之剑,若有违,岂不是违反第一条门规?”
“嗯。”宗主极淡地回应,不置可否。
“碎玉璇玑虽大凶,亦是……”
“住口!”李玄一喝声打断,终于一软道:“七师妹,你当知道这柄剑……本座同样是为了茵儿好。”
“师兄,小妹知道。”洛湘瑶抬头直视李玄一,道:“可万物有灵,万事有道。有些事情,不是为了好,或是不好。只为不好就把性命交关的宝剑交出去,又何必修剑?”
“你……请宗主定夺。”李玄一闭上双目落座,状似对此事不再过问。
“茵儿,本座且问你。”
“请宗主吩咐。”
“其一,此剑无情,昔年曾弑主,你可愿?”
“我……弟子……”
洛芸茵心绪纷杂,不知如何应答。
弑主?
她和宝剑相处虽不长,颇觉投缘,心中珍爱。
在十万大山时宝剑自行护主,又何来弑主之说?
但大宗主言出法随,断无妄言。
“其二,此剑大凶,便不弑主,亦会为你带来无穷灾祸,你可愿?”
洛芸茵紧了紧怀中宝剑,小小的心灵里,实不知会为自己带来怎样的灾祸。
“其三,此剑不祥,将来,害你,害你娘亲,害剑湖宗万年基业,你可愿?”
“弟子……弟子……”几番话如晴天霹雳,洛芸茵惊诧万分,怀中的宝剑明明与自己性命交关,可为何在大宗主口中,却如洪荒灾兽。
“既不知,把剑交来,罪责不追究。”
大宗主摊开手掌。宗主亲令,摊手并未用上任何功法,可洛芸茵却倒退两步。她脑中一片混沌,却死死抱着宝剑,半点不愿放手。
“交剑!”李玄一睁眼断喝一声,却见洛芸茵珠泪成串,茫然地摇头。
“收了此剑。”大宗主见洛芸茵冥顽不灵,衣袖一拂,摊开的手掌拢入衣袖内。
李玄一手中生出银丝万万千千,化作剑网向碎玉璇玑罩下。
洛芸茵踉跄倒退两步,忽而想起幼时母亲的谆谆教诲,拼尽全力娇声道:“宗主,剑道在心不在器!”
“眼高于顶!”李玄一斥责着,剑网已罩住宝剑。
“不。”
即使是历世不多的少男少女,遇到紧要事的最后关头,亦会下定决心。
没有来由,没有什么道理,就是一个我想,或是我不想。
——越是少年男女,越会在此时不管不顾,不计较一切后果。
洛芸茵纵身向后,竟脱出李玄一的剑网。剑网如影随形,在李玄一的怒斥声中席卷而来,避无可避。
“茵儿,不可放肆。”洛湘瑶面色丕变,挡在剑网前,指尖弹出一缕剑光去拿爱女。
“娘,这是我的剑!”洛芸茵一念既起,更觉护住宝剑的意头不可撼动,转身就向剑湖宫外奔去。
地面方砖碎裂如水柱般升起,凝成条条冰龙,张开巨口向洛芸茵吞来。
少女情知无法幸免,双目一闭,闷头朝前冲去。
怀中宝剑感知主人心意,自行从剑鞘中飞出!
“啊!”洛芸茵一惊之下猛然睁开醉星目。只见碎玉璇玑经由金色光芒相连的七瓣剑身裂解,悬于头顶,自行结成少女精修的星斗剑阵。
剑阵摇动紫色毫光,冰龙被毫光一射竟不敢动。
“这是……”剑身裂解后仅七片,紫色毫光道道如令,煌煌天威。
原本连接着碎刃的金气在紫色毫光中凝作一团,从剑莲座上望去,如一颗内金外紫的明星。
洛芸茵见冰龙顿住,再不迟疑,三两步奔出剑湖宫,化作一道剑光向北电射而去。
罡风凌冽,少女凄凄惶惶,心中满是后怕与彷徨。
此举等同于叛出宗门,可当碎刃重又聚回宝剑回到她怀里时,却觉分外地不舍与踏实。
洛芸茵定了定神,唯恐宗门有人来追,疾向北方飞去。
直飞了七天七夜,身后并无追兵。洛芸茵心下稍定,眼见越飞越北,越发寒冷,连空气中含着冰珠。洛芸茵扶摇直上,穿透云层。
千里冰云的尽头忽起千仞绝壁,九道寒瀑自天际垂落云端,却在半空凝成倒悬的冰棱如林。
罡风掠过时冰棱相击,发出玉磬般的清越声响,惊起栖息在冰隙间的玄羽冰鸮。
冰鸮振翅,片片细碎的日华结晶从玄羽上抖落。
冰瀑顶端矗立着一座仙宫,远远望去无边无际。仙宫旁纷纷扬扬的落雪定在半空,仿佛时光在此定格。
洛芸茵飞至宫门长长的阶级前踉跄落下,双膝一跪。仙宫门打开,一名童子居高临下扫视,道:“你且候着。”
宫门关闭,袅袅无音,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再未打开,只传来童子的声音道:“你走吧。”
洛芸茵苦候良久,这一刻再忍不住珠泪,却死死止着哭音,无声地饮泣。
少女哽了哽咽喉,断然起身抹开在俏脸上结冰的珠泪,转身看明了方位,向洛城飞去……
“后来,我就去洛城找你们啦。柳姐姐还在闭关,六位前辈说你在京城当了将军。我住了几日气闷,柳姐姐闭关还不知要多少时日,就来找你,管前辈还特地一路将我送到这里才返回。”洛芸茵鼓着香腮,至今愤愤不平,道:“哪知道你在宫里,我不能擅闯皇宫,听闻近日科考,正巧看热闹就见到了你。你们可答应过不说出去,千万别想赶我回去啊,我不回去!”
三人面面相觑。洛芸茵当然没把事情全说出来,可光是违反宗门之令,还私自逃出的事情,就已足够骇人。
齐开阳抹了把冷汗,道:“我肯定不说。”主意是打定了,心中还是直打鼓,剑湖宗这种庞然大物,随手就将自己粉身碎骨,真要怪罪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担待不起。
“那就好。总之跟你无关,我只是来找你玩,真有什么事,我自己担着。”前些日子满腔怨气,今日一吐实情之后,稍有纾解。
可少女说着说着,眼圈儿还是红了。
“宗门也是为你好,多半不会怎么责罚你。”阴素凝宽慰一句,又好奇地瞟着她的法囊,道:“碎玉璇玑?弑主,大凶,不祥之剑?”
“我不知道。”洛芸茵摇了摇头,瞪着齐开阳道:“都怪你!”
“哈?跟我有什么关系?”齐开阳叫起屈来,简直莫名其妙。
“就怪你,赖皮狗!”洛芸茵心中委屈,狠狠白了齐开阳一眼,道:“回头单独找你算账!”
“不是……我……”齐开阳瞠目结舌,想起初见宝剑时,的确有熟悉之感,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之前我看宝剑自行护主,分明是把通灵的好剑才是啊。”
“当然是好剑。”少女一挺纤腰,似在为自己打气。
想起在剑湖宫宝剑射住大阵,十分自豪,道:“就算它会引来什么灾祸,我愿意一起承担。”
法囊之中似有生灵在突突跳动,力道轻微,洛芸茵仍感应得真切,宝剑似欲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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